第二十三章

    这是一个年轻的白人小伙子，访友，地址不详，问她路。她一见小伙子那棕发，
棱棱角角的脸上线条分明，一对俊目，与李刚一样非俗，却又是不同的风格与类型，
就像渴极之人一下子见了一杯冷水，翻眼儿朝天，佯思假想，鼻子还“嗯──嗯─
─”地，胡诌瞎扯一通。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小伙子停了发动机，从车里钻出来，“我是威廉斯·雷根。”

    他好高大，健壮，足足有一米九，她仰了脸才能看到眼睛。她喉头动了一下，
伸过手去，“我是春影·徐。”她后悔没有给自己取个英文名字，春影，美国人发
这个音远不如叫艾利卡、苏珊、爱丽丝、克里斯娜、爱玛、辛迪、凯蒂等顺口。
“你称我‘英’好了。”英是影音的阴平调。“英，遇见你真高兴。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温暖。”“是啊，”她仰头看了一圈天，“我爱这样的天气。这是户外活动的
最好时节了。”“你说得完全正确。嗯———”威廉斯肩膀微微一抬，“您不忌讳
我请您去SabinoCanyon（撒比诺峡谷）徒步行走吧。那个地方了不起极了。”

    “为什么不呢？不过，你得帮个忙。我买的东西再过几分钟就在车里烤熟了。”
她打开车后箱，男人力大，一手两个塑料袋，全拿了。然后，她坐着他的车，出了
学生住宅区，走福特·劳威尔路，上天鹅大道，转太阳升路，威廉斯猛一踩煞车，
吱———，撒比诺峡谷公园到了。

    游人很多。一个个都是短裤大背心，腰间挎一只水壶或水瓶，还有的身背重重
的双肩挎旅行袋（负重行走）。威廉斯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瓶水，递给春影一瓶，
然后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这地方太干燥了，要时不时滋润才行。

    公园里的旅行路线有两种，一种是水泥大路，宽宽平平，直通各处景点；一种
是沙砾小路，仅有肩宽。旅游方式也有两种，乘坐旅游车，或者步行。他们选择了
大路、步行。步行大约十分钟，就进了山里，一拐弯，你就看到前面是山，后面是
山，左左右右还是山。山堆着山，山挡着山。满山满谷黄褐色的风化岩，满山满谷
的仙人树。仙人树高大挺拔，鹿角仙人枝毛毛茸茸，葡萄仙人球滑稽可爱，团扇仙
人掌微风中款摆，仙人剑锋指苍天，仙人棘绿叶掩映，仙人小熊……这里是仙人掌
植物的王国，无一例外地，个个、棵棵浑身是刺儿。“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徐春
影语调里充满了崇拜，身子不由自主地，和那男人的间距越来越近。

    “骗女孩子的。”男人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女人靠拢，“在女孩子看来，男
人的知识加上善谈就是‘酷’，钱是次要的。”

    该谈谈你自己了，别光说仙人掌了。“

    威廉斯告诉她，他出生在克林顿总统的家乡，阿肯色州小石城。也许，年轻时
的克林顿很爱吃，有好几个朋友是中餐馆老板。其中有一个最著名的，他还去那里
吃过饭呢。

    “你是美国公民啦？”她看着他。她一米七二的个头，眼睛仅及他的耳垂。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父亲不是美国公民。因为那时候美国还在妈妈肚子里
呢。”说毕，他为自己的幽默大笑起来。

    徐春影没觉出这话有什么好笑。不过，见他笑，她也跟着大笑起来。她被自己
的笑感染了，一时还没有制止笑的抗体，笑得流出了泪，笑得弯了腰，蹲在地上站
不起来。路人放慢脚步观察，随时准备告911.威廉斯从后边小心翼翼触着她身子扶
起她。

    “我告诉你啊，从来美国，我第一次这么开心地笑。继续告诉我你的家庭，告
诉你自己。”

    “好的。”他说。他有父亲母亲，母亲不是亲的。两个姐姐，一个和他有一半
血缘，一个一点没有；一个哥哥，血缘同样只有一半。二十七岁，未婚，没有女朋
友，正在亚大政治系读硕士。“六月份我就毕业了。毕业后，我去参加文官考试。
我就成美国政府雇员了。我喜欢国务院，说不准还会把我派到美国驻中国大使馆去
呢。轮到你了，我的可爱的小甜。”她告诉他，她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有一个五
岁小女孩，她来美国不久，丈夫在中国因意外事件丧生。她现在单身。女儿由姥姥
照顾。她是英国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现正在学英语，等托福考试通过，可能去读
教育学硕士学位，因为她喜欢小学生。“也可能啊，遇上一位好男人，嫁他做家庭
主妇。我不知道，我一生总是不幸运。”

    威廉斯指指自己鼻子，半开玩笑的样子，“我怎么样？”

    春影灿烂一笑，“Maybe ，ormaybenot．”
    
    --------
    深圳晚报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