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天对宫天泽来讲,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他一大早便骑着摩托车赶往蓝
磨坊酒店,他的作品就要昭然于世。
宫天泽一头板寸,眼戴墨镜,一身很“酷”的打扮,精神抖擞,大步流星。他
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艺术家,倒像是警匪片中充满阳刚之气的英雄。潘小瑜笑靥相迎,
几乎没认出来。宫天泽很绅士地测侧身子,认真地告诉她,自己每有得意之作问世,
必定剃发明志,好从头开始。宫天泽与以往不同的谈吐和形象,引得潘小瑜心里一
阵悸动。
大苫布被扯下来,大堂里一片惊呼,人们离座拥到画前,既而是一片喊喊喳喳
的议论声。
紧接着,小左经理带头,厅堂里顿时回荡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久久没有停
息。宫天泽向人们微微颌首,与潘小瑜双双登上画架做最后的修补工作。
刘康远远地望着这一幕,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大堂里似乎恢复了宁静,宁静的气氛引发人们更加专注地欣赏。
酒店里人来人往,人们不约而同地被那强大的视觉冲击力所震撼,驻足观望,然后
发出呼嘘赞叹之声。
经过一番修补,业已全部完成的《永远的飞天》完整地展现在人们面前,画架
等杂物已全部清走。大堂里客人络绎不绝,显得很嘈杂。潘小瑜和宫天泽坐在距离
油画最近的一张桌子上,作画用的工具已收拾好放在脚边,静静地表示着这项工程
的彻底告终。
潘小瑜幽幽地说道:“画完了,宫大哥再也不会来了吧?”
“几个月没正经上班了,总得好好表现表现。不过我会抽空过来。”
潘小瑜故意说:“那还来什么呢,这儿已经和你没关系了。蓝磨坊总不能到处
挂油画。”
“来看你这个傻丫头呀。”
潘小瑜笑了,笑得十分灿烂。她伸出指头:“一言为定!拉钩。”
宫天泽勾住她的小指:“当然,我们是朋友了。”
这时,小左经理拿个纸口袋走过来,他刚刚接到左树彬的指示,向宫天泽支付
润笔。
宫天泽打开纸口袋,里面是三沓打着十字捆的大面额钞票。潘小瑜眼睛睁得圆
圆的,冲宫天泽吐了吐舌头。小左经理望着同样有点发呆的宫天泽,催促他赶快领
款签字。
不料宫天泽只是把三万块钱在手上掂了掂,又推了回去,“告诉你堂兄,这幅
画免费。”
小左经理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宫天泽沉吟了一下,淡淡说道:“也许是因为我欠他的一个人情债,正好拿这
个还掉。”
小左经理追问:“我从没听他说起过呀,你在开玩笑吧!”
宫天泽嘴角翘了翘,“你没听说的多了。不是玩笑,真的。”
小左经理为难了。左树彬一再嘱咐照单付账,酬金是事先说好了的。事出意外,
恐怕还得宫天泽亲自跟他交代。
潘小瑜显然也被宫天泽搞迷惑了,这么大一笔钱,说不要就不要了?那当初做
得那么辛苦图的是什么呢?
宫天泽想想,拿过一沓钱冲潘小瑜说:“这样吧,我收下一万,其余的奉还。
小瑜,这是你的。”
潘小瑜完全懵了:“这干吗?”
宫天泽一指巨幅画作说道:“我说过,这是我们合作的产物。没有你,它不可
能如此神采飞扬。你的神韵被我移花接木了……这是你应得的,拿着。”
潘小瑜坚决地摇着头,“不不,我不能要。给你打下手是我的工作,老板给过
工资了。至于从我这儿发现了什么,那是宫大哥的本事。”
宫天泽注视了她几秒钟,她澄澈的目光告诉他她是认真的。他再次被她清纯的
神态感动了。他把一万块钱交还给小左经理,开怀一笑道:“好吧,我又欠你个大
大的人情。说吧,想要什么,你可以任选一样。”
潘小瑜想了想,赧然一笑道:“那……不要宫大哥花钱买行吗?”
“成。你尽管说。”
潘小瑜一指《永远的飞天》图:“有空儿的话,我想求宫大哥给我画张画……
不要这么大的,像挂历那么大就可以。行吗?”潘小瑜终于得机会说出隐藏在心底
的一个愿望。
宫天泽早想过了这一点。这也是他的愿望。他觉得实现起来太容易了,让潘小
瑜重说一个。
潘小瑜想不出什么别的了,笑而不言。
宫天泽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哎小瑜,你跟我说过想上大学的事,是不
是认真的?”
“当然了。可……”
“那就是这件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左经理不安地捧着三万块钱,“宫先生,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宫天泽思忖着从怀里摸出个笔记本,匆匆在一页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把那页纸撕
扯下来,让他交给左树彬。说完,拎起工具包,向潘小瑜道别后朝大门口走去。
桌上,静静地躺着那黑色的小笔记本。他把它落在了蓝磨房。
医院里俨然如世外桃源,风雨不惊,大概这就是白色带来的安宁吧。小左经理
站在左树彬的病床边肥一张字条交给他堂兄,汇报着上午的一幕。
左树彬展开字条,宫天泽的字迹映人眼帘:左老板,谢谢你遵守我们的协议。
当年我欠你一笔医药费,以此作为迟到的赔偿吧,何况你刚好又在病中。祝你早日
康复,别忘了我们飙车的约定……
左树彬的心里不平静起来,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心想,他倒挺大方,跟我装
阔来了。
小左经理在一旁说道:“这个画家可真有意思,跟你讨价还价时那个算计劲儿,
画完了又分文不取……大哥和他是不是打过交道啊?”
左树彬反问:“他没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你们之间怎么回事呀?”
左树彬顿了一下说:“这你没必要知道。过些日子你把钱送到宫天泽单位去,
一定要他收下。我就是混到要饭那天,也不会接受他的施舍。记住,这些闲事少跟
你嫂子提。”
小左经理懵懂地点点头,冲一直看小电视的左母打了声招呼,带着一肚子的问
号走了。
左树彬拿着那张字条,陷入往事的回忆中。此时此刻他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
仍是那片图书馆门前的草地:草的芬芳,风的清爽,教学楼的轮廓,鸟的鸣声……
接踵闯入脑海,而且那般清晰,清晰得仿佛可以用手指描摹下来。那风景中出现了
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图书馆门前的石阶上。她打着一把阳伞,一边左顾右盼,
一边不时看表。
台阶下面匆匆走来衣装朴素但英气逼人的左树彬。当两人接近、四目相对时,
他不由得有些窒息。两人稍愣几秒钟,他温文尔雅地问道:“是赵戈阳赵小姐吗?”
赵戈阳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说:“我是赵戈阳。”
“左树彬,师大中文系的。”
赵戈阳大方地伸过手去,“你好,诗人。”
左树彬与她握手:“艺术学院的校花果然名不虚传,早就听说过你。”
赵戈阳羞赧地说道:“那是他们瞎说,我们舞蹈系漂亮女孩多着呢。”
左树彬又问:“赵小姐是怎么找到我的?”
赵戈阳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我在报纸上看到大作《永远的飞天》,就给
报社打电话要来了你的地址。我约您来正是和这首诗有关……”
左树彬沉浸在甜蜜的回忆里,他仿佛仍能感触到当年赵戈阳那柔若无骨的手的
温热。
“彬子,丢了魂儿似的想啥呢?”左树彬一抬头,母亲正关切地站在床边。
左树彬含糊地应付了两句,而后把字条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清晨,洗漱完毕,宫天泽穿好外衣,夹起拎包,嚼着饼干往外走。走到房门口,
他习惯地摸了摸口袋,又打开拎包找了一遍,通讯录哪儿去了呢?他手抚脑门似乎
想了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号。电话打给了潘小瑜,核实本子确实落在酒店后,
他决定马上去取。
几乎在宫天泽赶赴蓝磨房的同时,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前,里面走出满脸倦
怠的赵戈阳。临近门口,猛一抬头,她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占有半面墙的《永远的飞
天》巨画,立刻惊呆了……她缓缓地踱进门,心潮汹涌地起伏着。她想靠步伐的减
慢使自己的心尽快冷静下来,但她却不能,激动的潮水一浪压过一浪。坐定在画作
前的椅子上,在她的视线里,恍惚间画上的赵戈阳随着悠扬的音乐声婀娜起舞……
她的眼睛湿润了。摹然,她意识到什么,侧目向门口望去。女人的感觉总是细腻而
准确。一个英武的男人正定定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那目光深刻、犀
利,直指她的内心。
两个人的目光对接的一刹那,赵戈阳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不自禁地挪动着脚步。
近了,近在飓尺,两人都动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赵戈阳恍然问道:“哦……你怎么在这儿?”
宫天泽克制地一笑,指了指墙上的巨画,“给你的先生打工啊。”
赵戈阳瞥一眼巨画,愈发困惑了,“怎么……会是你?”
“巧合而已吧。他没告诉你?”
赵戈阳顿了顿说:“他现在的样子,哪还顾得上别人。”
这时,小左经理走了过来,婉转地问明白了他俩的关系:艺术学院的同学。一
个学舞蹈,一个学美术。满足了好奇心,他殷勤地招呼二人到楼上详谈。
宫天泽觑着赵戈阳,推说自己单位里还有事,不敢耽搁太久,脚下却迟迟迈不
动步子。
大堂里已稀稀落落地来了一些客人,其中有些人站在那幅巨画前面,不时回头
指着坐在一张餐桌旁的赵戈阳小声议论着。潘小瑜为他们斟上茶,回到了迎宾小姐
的位置上,眼睛却被磁石吸住似的,忍不住往宫、赵处张望。
稍事沉默,赵戈阳看画的目光转向宫天泽,“六年了,真快。”
宫天泽淡然一笑,“是啊,转眼这么久没见面了。”
赵戈阳笑道:“哎,你小孩儿挺大了吧?”
“还是王老五一个,哪来的孩子。你们呢?”
赵戈阳神色黯淡下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宫天泽一凛,“噢!”
赵戈阳连忙转移话题说:“怎么只去三年?我……大家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大概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恋旧,何况是自己的祖国。这可不是说大话,人出去
了才会有这种感觉。”
“回来这么久,也没打个招呼。”
宫天泽字斟句酌着说:“我不想打扰别人。听说你过得挺好,我又何必呢?”
“该不是……还在记恨我吧。”
“干吗这么说?”
赵戈阳垂下眼睑,低声说:“当年……”
“Gone with zhe wind, 一切都随风而逝。”
宫天泽坦然面对往事的态度使赵戈阳放松了许多。
宫天泽问:“听左树彬说,你在少年宫做舞蹈教师?”
赵戈阳感伤地说:“一次演出我不小心受了伤,梦的翅膀就这么断了,当时我
真是万念俱灭……不过现在还好,把自己刻骨铭心的梦想移植给孩子们别有一种快
乐……”
这时,她的手机嘟嘟地响了起来,好像要及时地破坏掉刚刚建立起来的融洽气
氛。赵戈阳看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不管它……
是你一个人画的?”
“如蒙指教,不胜感激。”
赵戈阳审视着巨画道:“有长进嘛。可看上去不像我呀……不是差在形象上,
而是人的精气神儿,怎么看着怎么有陌生感……”
“我描绘的是记忆中的你,加上别人的影子……”
小左经理匆匆走过来,告诉赵戈阳,左树彬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前台。赵戈阳显
然不情愿离开,让小左经理回复“她已经走了”。小左经理面露难色地说:“我已
经告诉他你在这儿了。”
赵戈阳微叹了一口气,对宫天泽歉意地笑笑,起身去接电话。
她很快转了回来,向宫天泽告辞。她得回医院。她想,世界上两种人最不讲理
:醉鬼和病人。
两人边聊着边走出酒店大门。潘小瑜和小左经理站在门内侧,在他们的视线里,
赵戈阳说着说着眼泪泉涌而出;宫天泽挽着她,一边安慰一边把她送上一辆出租车,
之后久久呆立在那里……
咦,她哭什么呀?他们像是关系不一般呀……疑惑在潘小瑜和小左经理的心里
同时萌生。
半小时后,赵戈阳脸上挂着忧伤走进病房。屋内悄无声息,左树彬像是睡着了。
她悄悄坐在沙发上,神情黯然。
耳畔传来左树彬幽灵一样的声音,“那幅画好看吗?”
赵戈阳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睡着了。礼物好极了,真没想到会是这个。”
左树彬微笑着说:“那是一个让我感到自豪的时刻,早想把它记录下来了。”
“只是太奢侈了。”
“只要你高兴。”
“谢谢。”
“谢谢”二字使左树彬感到不舒服,它硬生生地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赵戈阳
也没想到自己怎么脱口说出这两个字,躲开丈夫的目光转过身去脱外衣。
左树彬盯着她的背部,“知道是谁画的?”
赵戈阳半晌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左树彬缓缓地说:“宫天泽伤害过我们,你和我。我想,你未必愿意见到这个
小人。”
赵戈阳生硬地接道:“这么说太过了吧。”
“这可是当年你对他的评价。”
赵戈阳不悦地扭过头去。
左树彬不想在赵戈阳生日的这一天留给她任何不愉快的阴影,因而耐着性子详
细地给她解释了事情的原委:起初请的是艺术学院徐教授,不料想他竟把宫天泽介
绍过来了。既然找上门来了,若不敢用难免被人笑话小心眼……再说,看过他的几
幅作品,这小子是有点出息了,没白出去镀回金……
赵戈阳打断他,若无其事地说:“好了好了,说他干吗。该给你按摩了。”
左树彬盯着她,“你不介意吗?”
赵戈阳一笑,坐在床头为丈夫搓起脚板:“凭什么呀?吃饱了撑的?咱们可是
有过君子协定,没事少提宫天泽……”
正午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穿透进来,整个病房沉浸在静谧之中。有人说,这
样的氛围可以催发人的奇思异想。阳光就像热烈活跃的催化剂,它可以改善痛苦的
心境,让痛苦的感觉弱些,这时的阳光更贴近心灵。
妻子按摩的时候,左树彬表面上安之若素,眼神却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一簇簇色彩鲜艳的月季花热热闹闹地开放在花圃中。左树彬和青春年少的赵戈
阳热烈地交谈着。
“拙作能得到赵小姐的青睐我真感到荣幸,可我对舞蹈一窍不通啊。写诗可以,
舞剧脚本长这么大我都没见过,你这是赶鸭子上架呢。”
“不是写正式脚本,您只需把诗的意境讲解透彻,技术上我请编舞专业的同学
处理。毕竟只是一个舞蹈小品,费不了您多少时间。”
“这我倒能做到。”
赵戈阳乐了:“那我先谢谢了,冒昧打扰,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趟。”
“举手之劳,咱们两家学校离得这么近,抬腿就到了。”
“对了,你刚才说这首《永远的飞天》是根据民间传说、宗教故事写成的,下
次能不能把背景素材拿来,丰富一下我们的感觉。”
“这我得回去找找看……”
突如其来的一阵马达声搅乱了和谐的气氛。随着赵戈阳的尖叫,左树彬被人从
后面撞倒了。一辆轻便摩托车上面傲然坐着长发披肩、有几分痞气的宫天泽,眼里
流露出嫉恨和报复的快意……
左树彬从遥远的过去收回目光,看见床前妻子正卖力地为他搓脚板、捶捏小腿,
已是大汗淋漓。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懊丧:“算了,没知觉,再按也是白费工夫。”
赵戈阳疲惫地笑着:“我都不累,你倒嫌上了?”说完轻抹了一把淌落的汗珠。
身体上的劳累反而使她心灵暂时得到了轻松。
无边无岸的黑暗漫卷而来。宫天泽家的厨房里亮着一盏温暖的小灯,炒鸡蛋的
香味儿营造着家的温馨。他熟练地将煮熟的面条捞进炒锅里翻炒,三下五除二,一
盘炒面完成了。
端着热气腾腾的炒面上桌,宫天泽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偶一抬头,墙上照片
中的赵戈阳文静,优雅,正朝他微笑。她迷人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气,梦
一般凝视着这个世界。他的咀嚼慢了下来,在炒面蒸腾的热气中,陷入了对如烟往
事的回忆。
傍晚的校园足球场上四散着在进行训练的大学足球队员。球门边穿守门员球衣
的宫天泽正躺地上和另一名守门员做小球扑接练习,一名气喘吁吁跑来的男同学把
球抱在怀里,“嗨,老六,你那朵枝花都快让人摘去了,你还有心玩球呢。”
宫天泽没心思和他啰嗦,“去去去,明天要比赛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男同学急了,拿球砸在他身上,“赵戈阳在图书馆门口跟个浓眉大眼车轴汉子
神侃一下午了,我溜边一走一过听几耳,尽是‘意境’啊、‘浪漫’之类的大词儿,
温度高极了。”
宫天泽一骨碌爬起来,嗓子眼一阵阵地发病发紧,一道辣流涌人心口。这是心
火,急火攻心。
未等他说完,宫天泽已扑向球门后面的一辆轻便摩托车,伴着马达的怒吼声车
子瞬间消失了。
举目望去,图书馆门前花坛处,赵戈阳、左树彬在热烈交谈,看得出他们很投
机。
宫天泽被激怒了。他悄悄启动了摩托车,加速,再加速,在越来越快的速度中
沿着笔直的路线撞向毫无戒备的左树彬……
宫天泽久久凝视着墙上赵戈阳的照片,手中的炒面已经凉了。他恍惚间看到赵
戈阳脸上滚落下大颗的泪珠,耳畔回响起那绝望的声音,“他恐怕……再也站不起
来了,站不起来了……”
截瘫?!宫天泽的目光垂落下来,他已经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寂静与黑暗中,赵戈阳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家门。她打开灯又关上,把自己抛
进沙发。闭上眼睛,一手抚在额头上,似乎在头疼,也像是胸中块垒难抒……
那块绿草坪在记忆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宫天泽支起画架面对着黛色的远山写
生。她伏在宫天泽背上,不时笑嘻嘻地“骚扰”他……她看着宫天泽的眼睛。宫天
泽也看着她的眼睛。他搂过她的肩,吻住她的唇。她肩头稍微抖动了一下,旋即软
绵绵地闭上眼睛。他们悄无声息地对着嘴唇,初秋的阳光把她的睫毛映在脸颊上,
看上去在微微发颤。那是一个温柔而安静的吻,永生难忘的吻。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赵戈阳的思绪,她受惊般拿过电话听筒,刚才的回
忆使她产生了罪恶感。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通知她明天左树彬可以出院了。
放下听筒,她失魂落魄地坐回沙发里。随着两行眼泪汩汩流出,她抑制不住失
声痛哭起来。
第二天很早,赵戈阳便来到医院办理复杂的各项手续。
治疗室里很寂静。护士麻利地把拆除的石膏收捡走。
医生上前一步,用金属小锤开始轻轻敲击左树彬的脚、小腿。膝盖、大腿……
随着敲击部位的上移,左树彬愈发感到惊恐。
医生检查完了,退到一旁,似乎不知怎么开口。
左树彬脸上抽搐着,慌乱地呼唤着:“大夫……”
医生把目光转向赵戈阳,于是左树彬又紧紧盯住妻子。赵戈阳无处躲藏,拉住
丈夫的手,温存平静地说:“先回病房吧。”
“大夫,我没有感觉,一点感觉没有啊……”左树彬觉得自己正在被抛进冰冷
的海水,海水浸没了脖颈,他在无可挽回地下沉。
医生有些不忍,转过身去,轻轻地说:“办出院手续吧。”
一道霹雳撕破了阴沉的天穹,窗外雷声滚滚,雨哗哗地倾泻而下。
医生离开了。赵戈阳颤抖着嘴唇,艰涩地说道:“这么些天来,不知道你是不
是有了心理准备……”
左树彬诧异地叫道:“你早知道!”
赵戈阳轻轻点了点头,“对不起,是医生不让告诉你。他们已经尽了力……”
左树彬烦躁地打断她:“快说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医生说,没有继续治疗的意义了,只能静养……”
“快说!”
赵戈阳抬起头,已是泪眼滂沦,“树彬,你……你千万要挺住啊…,,突然一
声炸雷,紧接着病房里传出左树彬绝望的号叫。
夫妻俩抱头痛哭。左树彬的意志全面崩溃。他觉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他突然狂暴地推开妻子,“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说完拼命地把头朝墙上撞去。
门被撞开了,潘小瑜万分震惊地冲进来,和赵戈阳一起阻止着一场更大的悲剧。
窗外的滚滚雷声淹没了一切。
天降灾祸从不打招呼,但发生后容不得人不接受。左树彬还是出院了。他终于
又躺回到自己日思梦想的舒适的大卧室里。赵戈阳一面忙着清理床头柜里的各种药
物,一面偷觑着床上的丈夫。小左经理则小心翼翼地将电线、电灯等从床边移开。
双人床上,左树彬一动不动地躺着,骇人的目光穿透了大花板,驻留在一个别
人无法看到的地方。
赵戈阳捧着装药的纸箱来到阳台,忽然听到黑暗中有人啜泣,原来是左母在拭
泪。“妈……‘赵戈阳不由鼻子一酸。
老太太声音便咽着说:“祖上造多大孽呀,让孩子道这么凶的报应…”
赵戈阳摇摇头,不由得泪光闪闪:“妈,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哭您可别当儿子
面儿啊……”
正说着,卧室里一片稀里哗啦东西被打碎的声音,接着传来左树彬的诅咒声:
“让我去死……”赵戈阳飞快地冲进卧室,像呵护孩子一般把左树彬紧紧地搂在怀
里。
不知过了多久,夫妇两人躺到了双人床上。赵戈阳努力克制着一浪又一浪袭来
的倦意,小心地注意着丈夫的动静。
左树彬两眼空洞地圆睁着,却无声息。轮椅车就停放在他的一侧。俄尔,他侧
过头去,死死地盯着近在飓尺的轮椅车——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余生所在吗?上帝啊,
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渐渐地,他的意识陷入了模糊,不知是回忆还是梦境,只见师大足球场上,一
双粗壮的腿有力地带球奔跑着,带球的是司职前锋的年轻时代的自己。他晃倒一个
后卫,又一个穿裆过小门,形成一对一。宫天泽紧张异常,张开双手准备扑对方的
劲射。不料左树彬抡起的右脚只轻轻一挑,皮球飞过守门员头顶,他的队友候个正
着肥球打人空门。
左树彬向沮丧而气恼的宫天泽做出一个示威的手势,然后冲到场边欢呼胜利。
宫天泽羞恼地看到,左树彬和看台上的赵戈阳遥相呼应地挥着手。
自己一双强健的腿在带球奔跑,奔跑,奔跑……
天上细雨霏霏。蓝磨坊酒店大堂里,潘小瑜仍站在迎宾小姐的位置上迎来送往。
她神情忧虑地向外张望,发现雨停了。恰在这时,一顶雨伞下走来了已几天不见的
宫天泽。她精神一振,好像头顶上洒下了一束阳光,“宫大哥真是吉人贵相,你一
来,雨就停了。”
“是吗?我来给你报喜——你上学的事,有眉目了。”
“真的!什么时候?”
刘康端菜出来,不安地望着门口的两个人。
潘小瑜说:“学费怎么办?家里肯定指不上……哎,别说你要替我交,我不会
接受的。”
宫天泽用指头点着她说:“你的小心眼我早猜着了。给你找了份活儿,不仅能
免除你的学费,还另外有些补助,吃饭零用肯定够了。”
潘小瑜这回真正惊呆了,喃喃说道:“我原以为是说笑……宫大哥,你不骗我
吧?”
宫天天呷着茶水,“是真是假,明天见分晓。”
“明大?!”
“别高兴大早,那活儿,你能不能于还不一定呢。咦,你好像哭过。”
潘小瑜立刻沉下脸,表哥沉沦的样子又浮现在她眼前,阳光又被云彩遮住了。
第二天,在宫天泽的引领下,潘小瑜忐忑不安地随他来到艺术学院的画室门前。
轻敲了几下门后,宫天泽的大学男同学——一位青年教师探出头来。他先是不
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潘小瑜,然后示意他们进去。在潘小瑜看不见的角度,他使劲
对宫天泽眨着眼睛。
穿过了一道屏风,转过去只见六七个美术系学生在静静地画油画;再一抬头,
潘小瑜惊呆了:在他们面前,静卧着一位浑身赤裸的女模特,只在羞处挡了条绸巾
……
潘小瑜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宫天泽和他的同学都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彼此对视
了一下。
宫天泽抚住潘小瑜的肩,对她耳语几句。潘小瑜却更紧张了,竟一步步向后退
去。宫天泽有些失望,跟随她来到走廊里。
许久,潘小瑜的呼吸才平缓了许多。她抬起头,缓缓问道:“宫大哥,我想我
不能……”
“这是我惟一能帮你做到的。而且做模特……”
潘小瑜打断他,“我没那么封建,知道这是正当职业。可那样光着给人画,我
……我实在做不来……”
“可这或许能改变你的命运,你的一生啊。”
“谢谢宫大哥,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实在做不到。请你……原谅我吧。”
说着,她缓步离开了。宫天泽撵出几步,终不知如何劝说,只好落寞地站在那
里出神儿。
过了一会儿,那位青年教师来到发怔的宫天泽身边,四下里寻找着潘小瑜的身
影。宫天泽无奈地摊开双手,苦笑着。
青年教师遗憾道:“是位绝代佳人,身材相貌都没得说,调教好了会成为最棒
的模特。”
宫天泽微叹着说:“刻意雕饰一块天然美玉也许是个错误,她有固有的观念,
如果硬拉人家换个活法儿,无疑对她是极大的伤害。恐怕她只能按照命运的轨迹扮
演原来的角色。”
通过这件事,宫天泽再次看到了潘小瑜性格的一个侧面,他觉得这女孩子不简
单,有味道。
又过了些时日,左树彬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就像风暴过后的海洋,再也无力
掀起任何波澜。左母为他编织好毛衣的最后几针,帮儿子穿在身上。毛衣穿着正合
适,就是式样有些陈旧,左树彬还是很喜欢,因为衣服上有母亲手上温热的气息。
左母不无忧虑地告诉他,自己准备回去了,当妈的毕竟不能守着儿子过一辈子,
未来的路还要靠他和媳妇一起去走。她说着推起轮椅,母子俩来到大客厅。看着照
片上光彩照人的赵t 阳,老太太感慨道:“你爹三十岁上没的,妈从此守着你这么
个独苗。有心再走一家,怕只怕屈了你,就那么熬啊熬……你也算争气,考上了大
学一直读到研究生,妈脸上有光啊。可谁知道妈那些年的苦呢……”
“妈,您别说了……”左树彬很怕再听下去。
左母马上要离开了,有些话觉得当妈的不得不提醒儿子,因而继续着那个话题
:“你媳妇跟我不一样。妈有你,她得守着你这么个瘫子当家的,是守活寡。模样
俊,年轻,又是心眼活泛的艺术人儿,守住守不住,可是两说着了。”
左树彬沉默着,烦躁得没法集中精力。
左母觉得自己要提醒儿子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包袱卸了一半儿。晚上,她又瞧
准了时机找到儿媳妇,想跟她推心置腹地聊聊,摸摸她到底怎么个打算。
她亲热地拉起媳妇的手,告诉了她准备离开的决定。赵戈阳早有准备,但还是
有些意外,于情于理觉得应留老人多住些时日。
左母说:“不啦。我想了,彬子横竖这样了,好不了,也大发不哪儿去,心里
算落了体儿,就惦记起家里那几头猪。算算日子,老母猪快下崽儿了,我不放心哪。”
赵戈阳说:“您不是怪我照顾不周吧,这些日子光顾忙乎他了。”
左母吞吞吐吐着,终于切入主题,“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妈,咱们是一家人,您有什么不能说的?”
左母说:“彬子眼瞅着废人一个,你们俩能过长远啊?妈可是守了半辈子寡…
…”
“妈,这您就多心了,无论怎样,我都会和树彬生活在一起。”
赵戈阳明亮的眼睛坦然地迎视着婆婆,老太太能感觉到媳妇的每一个字都发自
肺腑,稍稍觉得宽慰许多。半晌,她又顾虑重重地说:“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
心了。可你受苦的日子在后头呢…”
赵戈阳莞尔一笑,“我有心理准备,伺候他一辈子。我向您保证。”
左母暗暗松了一口气,疼爱地抚摸着儿媳额前的头发,心里混合着感激和歉意
交织的感情。但愿吧,但愿两人能恩爱到老。
第二天清早,左树彬滑动轮椅来到大客厅阳台。从落地玻璃窗望下去,赵戈阳
正在送婆母上小左经理驾驶的捷达王。汽车启动远去了,左树彬的视线紧紧追随着
车子,母亲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送完左母,小左经理回到花园别墅,向左树彬汇报酒店的经营情况。左树彬审
查着账本,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原来,酒店效益在三个月里持续下滑,正面临着前
所未有的危机。
强烈的自卑感像一朵及时飘来的阴云罩在左树彬头上。他阴阳怪气地说:“别
家酒店老板都坐在轮椅上吗?”
“酒店总得有主政的,我能力实在有限。大嫂不是请长假在家吗?你去不了,
不如让她主持一段酒店的管理,每天还能和你通报。”
正说着,赵戈阳把几盘菜端出厨房,摆在桌上,穿拖鞋的脚无声地走过客厅。
抬手正要敲门,刚好听到左树彬的声音:“不行。我现在都这样了,赵戈阳一旦掌
握财权,以后说不定会怎么样呢。经济命脉我必须抓在手里……”
赵戈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这样的话竟然出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
这么多年的丈夫之口。
左树彬抛开账簿,对小左经理说:“咱们是本家兄弟,不信任你我还能信任谁?
先找找原因,是不是我们哪儿跟不上了……”
小左经理眼前一亮,“哎,现在有不少家搞歌舞餐合一呢,上了小姐生意都挺
火。”
左树彬微皱眉头,上陪侍服务?蓝磨坊一直搞品位经营,不行,这和酒店的文
化风格相悖。
小左经理据理力争道:“生存是第一位的嘛。你瞧,刚才还说给我放权,我才
提个头儿你就要收哇?”
左树彬苦笑了一下。尽管他的头脑还没有失灵,但许多事情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小左经理回到酒店后马上把员工召集在一楼大堂《永远的飞天》图前,全体男
女服务员整齐地站成两排,听他训话。小左经理教导大家,搞歌舞餐厅不是非法经
营,是餐饮业的新时尚。这也关系到每位员工的切身利益——效益好了,各位员工
的工资奖金才有保证。他鼓励大家踊跃报名,薪水涨到原来的一倍,外加可观的小
费……
稍事沉寂后,潘小瑜的好朋友江丽第一个举起了手。站在她旁边的潘小瑜像看
陌生人似的瞪着自己的好友。
训话完毕,江丽一个人哼着小曲在宿舍里梳头,潘小瑜推门而入,赌气地瞪视
着好友,“你可真行啊,第一个报的名,不嫌害躁!”
江丽理直气壮道:“害臊?我丢谁的人了?”
“丢你自己!当陪舞小姐,让不认识的男人这个搂那个抱,我都替你脸红!”
“省省吧,我的潘小姐。我可比不了你,老板是你远房表哥,到啥时候都有依
靠。陪舞嘛,陪客人说说话,跳跳舞,也就让人摸摸手搂搂腰,不缺啥没少啥,比
做服务员轻松不说,钱挣得也多呀,干吗不干呀。”
潘小瑜又气又急地说:“摸摸手搂搂腰,接着该上床了!”
江丽脸色骤变:“这话啥意思?你是说我会卖肉?”
潘小瑜当仁不让道:“我看差不多。三陪四陪,早晚陪一被窝里去。”
江丽赌气地扭过头去:“得得得,看你小,不和你吵。我看你是没上成大学心
理变态,嫉妒我。机会面前人人平等,谁都可以报名。谁眼热谁心里知道。”
“下三滥才眼热。”
江丽拉着长声说:“我是下三滥,可我马上有钱了,买漂亮衣服,买进口化妆
品,也许还会买城市户口呢……反正我跟钱没仇。”
潘小瑜不作声了,悲哀地坐在一旁想着心事。
江而推推她,“喂,干吗不说话了?”
潘小瑜喃喃地说:“我在想,表哥今后可怎么生活呀?嫂子能守住他过到头吗?”
江丽不经心地说:“人不大,操心还不少。换了你能吗?”
潘小瑜挺起胸膛说:“能,我一定能。”
江丽笑嘻嘻道:“这么说,如果有一天老板娘耐不住寂寞跟人跑了,你会乘虚
而入喽?”
潘小瑜给说破了心思,脸一下子地红了。她大胆地想,或许老天终究会用一根
小红绳儿把自己和表哥牵在一起呢。
就这样,潘小瑜身边的女孩子一个个当上了陪舞小姐,蓝磨房大酒店的生意又
回光返照般地红火起来。潘小瑜坚守着自己的纯真,就像坚守着自己那虚无缥缈的
爱情。
马景瑞得到了捐助,学习生活逐步走人了正轨。得知他收到了许多助学贷款,
一些痴迷于打麻将的学生把他当成了目标。输了几次后,由于急于捞回本钱,他越
陷越深了。
一天深夜,当四个嗜赌的大学生在昏暗的灯光下兴致勃勃地进行方城之战时,
外面传来了一阵惊心动魄的敲门声。他们毫无防范地打开了门锁,不想门外一下子
拥进了一大群人——有辅导员。系主任,还有两名穿制服的警察。
为首的警察出示证件后带走了所有的学生,没收了赌资。
学校作出决定,开除马景瑞。因为他的情况太特殊了一一左手拿着奖学金和社
会捐款,右手送到麻将台上狂赌。
马景瑞看着辅导员送来的校方通知,呆若木鸡。牛军默默地陪在一旁,看上去
很伤感。世上没有后悔药。马景瑞默默地捆扎好行李,放在下铺上。
牛军恨恨地说:“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呢?为了玩儿,把大好前程葬送了,值
吗?”
门忽然开了,一脸铁青的辅导员老师走进来。辅导员把手中的证书交给马景瑞
说:“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肄业证,你终归读了两年半。拿着吧,也
许将来有用。”
两颗晶莹的泪蓄在马景瑞的眼眶里,在辅导员转身离开的刹那,化做了两股奔
流而下的小溪。
马景瑞和牛军提着行李从公交车上下来,朝火车站候车室走去。马景瑞停下脚
步,回望身后的街道、楼群,感慨万千。两年半以前,一个优秀的农村学生从这里
走出来,拥抱这座城市,也放飞着自己的理想;而今,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灰溜溜的,为人所干齿。
他恋恋不舍地驻足在站前广场上,眼看着火车站大钟的指针转动着。
牛军催促着他。马景瑞置若罔闻,索性坐在行李上,眯缝着眼睛眺望街景,自
言自语道:“就这么回去,怎么对老爹老妈交待呀……他们期待的,可不是这个…
…”
牛军欲言又止,无以劝慰。
马景瑞霍然起立,眼放光芒,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了最重要的人生抉择:为
什么要走呢?为什么要让大字不识一筐的乡巴佬吐口水、翻白眼瞧不起我呢?我马
景瑞余生注定要在垄沟、青纱帐里度过吗?留在这里,重头再来!
从表面上看,左树彬和赵戈阳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夫妻俩一起起床、吃饭、
睡觉、散步,在细水长流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日复一日。但和以前不同的是,日于过
得越来越沉闷了。左树彬无休止地沉默着,而赵戈阳总能恰到好处地明白他的需要,
夫妻俩默契得好像不再需要语言。
这大晚上,夫妇俩坐在大客厅里看电视。赵戈阳剥好了一只橘于,递给丈夫。
左树彬两眼不离电视,张口用嘴去接。赵戈阳一笑,掰开桔子瓣刚要去喂他,想想
手又收回来了,坚持让他用手接。左树彬的嘴巴慢慢合上了,眼里放射出寒光。
赵戈阳用遥控器关了电视,严肃地说:“树彬,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了?”
左树彬直勾勾地看着她,仍是一座沉默的冰山。
赵戈阳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左树彬冷笑道:“我一个废人,还敢奢望打算。混吃等死吧。”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事情过了半年多,你也该……”
左树彬哼道:“没了半截身子的是我,漂亮话谁不会说。”
“是,你残废了,还有心灵创伤,自信心极大受挫……可你仍有健康的双手和
大脑,还有能力做事啊。”
“干吗?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
“咱别抬杠好不好?我是说这样下去对你没任何好处。”
“看我一天天烂下去你不高兴?那样你好早日脱离苦海呀。”
赵戈阳震惊地望着他,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丈夫说话变得如此刻毒。
左树彬看到自己的话产生了效果,更加残酷地说:“这是我最后的本事了。”
赵戈阳气得说不出话来,刚要走开,想想又停下了,竭力平静地说:“树彬,
我不是要和你吵架。我们为什么不能推心置腹地谈谈呢,像从前一样?”
左树彬悲愤地吼道:“现在不比从前,我连男人都不是了!”
出奇的沉默如同冰冷的空气把赵戈阳紧紧包裹。这沉默好像是一种诀别过去的
力量。许久,赵戈阳平和地说道:“好好好,不说了,我给你按摩吧。”
左树彬说:“你明知道没用,还按个什么劲儿?少来虚情假意那一套。”
“树彬,你可以骂我、打我,可你不该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啊……”
赵戈阳再也控制不住了,小声抽泣起来。看到妻子转身啜泣,左树彬自知理亏,
嘴里含含糊糊地道着歉。他忘记了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觉得他的舌头已经无法控
制他的语言,即使想吐出的是温柔的棉絮,出口后也会变成锋利的刀子。
赵戈阳哭够了,抹把泪走上二楼的房间。这里也是她的练功房,她已经很长时
间没上来了。她左手摸摸练功服,右手翻翻舞蹈教材,脸上罩着一团茫然与无奈。
回手按下录音机放音键,熟悉的旋律立刻充满了房间。天地间的精灵仿佛都在这一
瞬间聚集于此,只等待她的参与。她换上练功服、练功鞋,轻盈灵捷地投入了自己,
忘记了身外的一切,在陶醉中释放烦恼……生活在这一刻重归美妙。
忽然,一阵喊叫声把赵戈阳拉回现实。她停下舞步,关掉录音机,急忙走出二
楼大房间,看见轮椅车就停在楼梯边上。
左树彬问:“你在上边于吗呢?”
“哦,听听音乐,没干什么。”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正穿着湿透
了的练功服。
“你在练功,想上班?”
赵戈阳有些不安地说:“你知道我请了长假,暂时还不想……”
左树彬盯着她,“不,我想你下星期就该去上班。”
“你说什么!”赵戈阳心里一震。
左树彬伸出双手,迎候妻子走下楼梯,“我考虑再三,你还是尽早回单位。我
的事业已经半途而废,怎么好意思再拖你的后腿。你的理想翅膀曾折断一只,善待
另一只吧。我知道那是你最想要的。”
赵戈阳感动地蹲跪在轮椅前,“你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可家里离不开人啊,
请个保姆吧。”
“保姆还是免了吧,眼下不就差生活自理吗?总不能这辈子依靠别人啊。如果
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才是彻底残废了。”
“你真这么想?”左树彬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赵戈阳一时适应不过来。
左树彬笑道:“我想先从小事做起,其他的慢慢再说。原谅我有时候控制不住
内心的烦闷,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像你说过的,我是为救别人致残的,本身就是
自己的榜样。”
赵戈阳望着丈夫的面孔,充满感激地用力颌首。
两人回到卧室那张席梦思大床上,灯灭了,左树彬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
己走在一条荒芜的小路上,前后不见人影。赵戈阳身披一袭白纱,在前面妩媚地笑
着,逗引着后面的自己拼命追赶。“戈阳,等等我!等等我……”怎奈只有一步之
遥,就是撵不上。就在自己几乎一步抓住她时,不防身后轰然冲来一辆哈雷大马力
摩托车,将自己撞翻在地。开车的正是宫天泽,他冲自己得意地笑着:“去死吧!”
左树彬挣扎着爬起来,眼尸赵戈阳上了摩托车后座扬长而去,他目毗欲裂,悲愤地
喊着:“戈阳!戈阳!”
狂乱的叫喊声惊醒了熟睡着的妻子。赵戈阳拉亮台灯,扑上去抚住左树彬的双
肩,“树彬怎么了?”
左树彬醒了,梦般地拉住她的手,“你没走……”梦境像真的一样仍历历在目。
赵戈阳哄孩子一般地拍着他说:“我在这儿。来,抓住我的手……”
灯关了,屋子里重陷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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