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偌大的人才市场大厅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渴求工作的年轻人把一张张摊位
挤得水泄不通,每人手里都扬着厚厚一迭个人资料,积极地推销着自己。
在一个摊位前,一个招聘单位的工作人员正在审读马景瑞的资料和文凭。“肄
业”两个鲜红的大字跳进他的眼帘,他感到很可笑,肄业的学历还敢往上递吗,这
人该不是有毛病吧?他像看怪物一样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身穿劣质西服,衣领皱皱
巴巴的小伙子,轻慢地把他的材料抛还给他。
马景瑞相继在几个摊位都遭到了同样的冷遇,听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便是,
“对不起,我们不用肄业生……”
从人才市场走出来时他已经身心俱疲,垂头丧气地坐在马路牙上。一个獐头鼠
目的年轻人显然一直在观察马景瑞,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悄声问道:“哥们儿,
我跟你半天了。办证不?”
“办证?”马景瑞困惑地望着他。年轻人见他感兴趣,便如数家珍般呈报着自
己的业务范围:啥证都能办——小到未婚证,大到研究生文凭。只要拿来原件复印
件,就没有做不了的。高科技制作,完全以假乱真,而且价格公道……
马景瑞真的动心了。他小心地收存好那年轻人的名片,又在街上百无聊赖地闲
逛了一会儿,回到了暂时租住的廉价农民房中。
等候在那里的牛军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他一天的经历,“还没找到工作?”
马景瑞无奈地点了点头。
牛军递给他一张汇款单,“啊,没几分钟邮局就下班啦。有你一张汇款单,邮
到系里的。”
马景瑞接过汇款单,笑了,又是潘小瑜,一个好人,傻冒儿。
牛军劝他给潘小瑜退回去,这钱,无论如何不能花。
马景瑞仔细地研究着汇款单,上面没有地址。他想像着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决
定找到她。
傍晚,邮局快下班了,大厅里几乎没有顾客。马景瑞走近窗口,把汇款单递进
去问那张汇款单是不是从他们那儿发出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汇款单上的邮戳,肯定
地点了点头。马景瑞紧接着恳求他们帮忙找到汇款人。工作人员为难地摇摇头,
“这可不好办,没有地址呀。”
另一名工作人员接过汇款单,插话道:“我有印象,这个潘小瑜差不多一个月
来一次。”
“她什么样子?”马景瑞有些迫不及待。
工作人员边回忆边描述着:“很年轻,很漂亮,好像……”
描述完全符合马景瑞心目中潘小瑜的形象,他想找到她的愿望似乎更强烈了。
回到廉租房中,马景瑞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吐着烟圈,房间里乌烟瘴气。他的
手中攥着潘小瑜写给他的第一封,也是惟一的一封信,信纸上是工工整整的娟秀小
字:“马景瑞同学,从报上了解列你的情况,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上大学受高等教
育是每个青年人的梦想,你已经实现了它,就要走下去,怎么可以上途而废……我
对你的处境深表同情,为此,今后我将每月寄上一百元,直到你大学毕业,请相信
我的真诚,相信大家为帮助……潘小瑜。
读者读着,一行苦涩的泪爬出马景瑞的眼窝,一直流进他的嘴巴,咸咸的、睁
开眼,望着手上的那张汇款单,他看到一个女人无私而宽广的仁爱之心,这种爱,
使这个叫潘小瑜的女人在他心目中变得无比圣洁。
赵戈阳这天打扮得很漂亮,上穿黑色高领高腰衫,下配过膝的A 字长激显出款
款腰肢,穿尖头细高跟短靴,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光彩照人她今天要去上班了,
她总是在要上班的时候把自己打扮得恰到好处,因为她认为穿衣服也是一种生活态
度。
坐在轮椅上的左树彬千叮咛万嘱咐她路上小心。慢点骑车。赵飞阳笑了笑,两
人轻吻了一下,赵戈阳走出家门。骑车走在街上,微风拂面,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
被放飞的小鸟,重归大自然的怀抱。这一切都得感激丈夫对自己的理解,她想自己
应该为他做点什么,给他一个惊喜。
左树彬滑动轮椅来到阳台落地窗前,微笑着向骑在自行车上的妻子招手。随着
妻子的远去,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消失了,左树彬无聊地在家里消磨了一天光阴。
日过正午就己开始倒计时计算妻子下班的时间。终于挨到傍晚时分,赵戈阳兴冲冲
地走进家门,手上捧着一大堆东西:“树彬,快来接一把。”
左树彬滑过轮椅帮忙,“哟,买这么多东西……”
一只精致的皮包被放在餐桌上,打开皮包原来是一部笔记本电脑,还有十几本
书。
左树彬问:“你买电脑于什么!”
赵戈阳兴奋地说:“帮你圆梦啊。你答应过的,一旦我们摆脱贫穷,你还会回
到原来的事业轨迹上,做一个真正的诗人。现在意外地有了充足时间,履行你的诺
言吧。这些都是最新出版的诗集,好好读读泊从下海做生意,你不仅一首诗没写,
而且都没读过。还有学电脑打字的教材,现在都说,不会用电脑,等于半个文盲…
…老公,意下如何?”
左树彬颇不自然地说:“你想得这么周到,拙夫只好从命喽。”
赵戈阳忘情地说:“别忘了,我是由于你的诗爱上你的。我要让你魅力永存,
重拾你的艺术感觉吧。”
左树彬勉强应着:“试试看吧。”
“干吗有气无力的?前有奥斯特洛夫斯基、张海迪,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因为,你曾经非常优秀。”赵戈阳一本正经,眼里写满了对丈夫的信任。
第二天一早,笔记本电脑便被启动起来,没敲几个字,电话声便打断了左树彬
的思路。他抄起话机,全然进入了另一番思维状态,“对,对,以后这类小事你只
管做主,不必请示我……不过财务账我必须得看,你让会计每周送来一次……交际
费属正常支出,该花得花,不能太抠门儿唆……好,就这样。”放下电话,回到电
脑前的左树彬重新整理构思出的诗句,刚才清晰的思路已经变成了一堆乱码。
打印机吐出了他的作品。左树彬拿在手上反复读着,眉头越拧越紧,忽然把它
揉成一团扔在了地板上。地板上已经静躺着很多揉皱的可怜巴巴的纸团。望着自己
一天的“成果”,他意识到自己的才思已经枯竭了,不知不觉地跟着岁月一同流逝
掉了。
总还得找点事做吧,他滑着轮椅进了厨房。
赵戈阳走进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正飘荡着美妙的丝竹之声,还有炒菜的香味。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跑向餐厅,桌上已摆放好了丰盛的晚餐。
乐曲声被遥控器减小了音量,赵戈阳忍不住问道:“谁来做的?”
左树彬笑眯眯地回答:“猜猜看。”
赵戈阳尝了两口,诧异地望着他:“是你?”
“好长时间没下厨,不知合不合你口味。都是你爱吃的菜。尝尝这个……”
赵戈阳尝了一口,不住点头,“不错。你也吃啊。”
左树彬温柔地抚着她的脸,声音柔柔地说:“你若喜欢,我天天给你烧。”
忽然,赵戈阳脚底下踩到个东西。她拿起纸团,展开,看见那是一首未写完的
诗。
左树彬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生硬地说:“我不打算再写诗了,只想干一点儿能
干的事情。”
赵戈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太功利了?”
没想到这句话刺伤了左树彬。他立即尖刻地回击道:“功利的恐怕是你!”
这一声回敬的后果是双方的沉默,对峙的沉默。音乐与美味营造出的温馨在急
速地消退。
半晌,左树彬低沉地说:“我试过了,感觉、状态完全不对。你也是搞艺术的,
知道创作是怎么回事:激情、灵光闪现、内心触动……我全都没有,一点儿不见了。
我现在能把饭烧好就不错了,别再逼我好不好?”
“没人逼你呀!”
“我知道你是好心推我上进,问题是……如果你还在怀念那个象牙塔里的所谓
诗人,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他已经死了,从下海那天起他就不存在了。”
赵戈阳沉吟着说:“可能这样更实际些,你能做到这一点够不容易了。树彬,
我不是好高骛远,更不想勉强你。做你愿意做的吧。”说完,她走过去,把丈夫的
头轻轻抱在怀里。
清晨来临的时候,妻子又上班了,左树彬感到难耐的寂寞,这女人已经填满了
他生命中那么广大的空隙,抽空了一点儿也会漏进嗖嗖的冷风。茶几上放着一大摆
录像带,他从中挑出一本,放进录像机。随着音乐声起,电视画面上的赵戈阳翩翩
起舞……
左树彬渐渐陷入回忆……
艺术学院图书馆门前,随着赵戈阳的失声尖叫,左树彬被摩托车撞倒在花坛边
上。
赵戈阳恼怒了。她用绵软的双手搀扶着疼得呲牙裂嘴的左树彬站了起来。宫天
泽仍一脸挑衅的神气注视着他们。显然这一场冲撞是自己引发的,赵戈阳像个犯错
儿的孩子不停地道歉,左树彬本想发火,看她内疚的样子,不由缓下口气反而安慰
起来,“没关系,没关系。”
骑在摩托上的宫天泽拉着长声继续挑衅道:“不好意思,手潮,刹车还有点失
灵。”
赵戈阳关切地望着他,“不要紧吧?”她转向宫天泽,“来认识一下,这位是
师大中文系的左树彬,青年诗人。我男朋友是艺术学院美术系的,我们俩同届。”
宫天泽怀有敌意地同左树彬拉一下手,“宫天泽。看模样你像孩子他二大爷,
不是学生吧?”
赵戈阳接过话说:“人家在念当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是我特意请来帮着搞毕
业作品的客人。”
宫天泽打量着对方,恍然道:“左先生好像是师大足球队的吧?我们是不是见
过?”
“也许吧,读本科时我是主力前锋,现在偶尔打替补。”
宫天泽说:“敢情你是面条做的,这么弱不禁风,难怪师大校队年年都是我们
艺术学院手下败将。”
赵戈阳插在中间,打圆场邀请左树彬去食堂一起吃饭。左树彬犹豫着拒绝了。
“回师大你不也得吃吗?又不是特意请你吃大餐,走吧走吧,别客气……”赵
戈阳的口气不容置疑。左树彬试着向前走了两步,显得有些微跛,他不好意思地停
下来。
赵戈阳看在眼里,招呼坐在摩托车上的宫天泽用车带他。
宫天泽反驳道:“我这是轻便摩托,杭得住他这么大吨位吗?”
赵戈阳瞪了他一眼,回手搀扶着左树彬,一步一步朝食堂的方向走去了。左树
彬从未和一个女孩如此靠近过,身体的疼痛仿佛被热敷了一般,竟奇迹般地减退了。
被甩在后面的宫天泽满心酸溜溜的,一踩油门,排气筒发出一声低吼,车子冲
了出去……
一个带着疼痛的美好的开始。轮椅上的左树彬闭着眼睛,仍沉浸在对昔日的怀
念之中。忽然,他睁开眼,录像带已经到头了,电视上一片雪花。起初,他想再换
一本录像带,一看手表,连忙丢下手中的一切,将轮椅滑向厨房。
砧板上摆着肉、菜,炉上煮着汤,左树彬热情而认真地忙碌着……切菜的时候,
母亲的一句话猛地跃入他的脑海:“早听我一句话,有个孩子就好喽。听你媳妇说,
你再也当不成爸爸了……”接着赵戈阳的话闪回着:“舞蹈学校开起来我就给你生,
像母鸡下蛋一样,一年一个生它一大堆……”
左树彬操刀的手慢了下来,脸上的肌肉在绷紧,目光黯淡失神。忽然,炉上的
汤锅冒了。他慌忙去揭锅盖,结果被烫了手,锅盖也掉在地上。他被困在轮椅上,
怎么捡也捡不起来,急得他直喘粗气。偏偏这时,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他心烦意
乱要去接,却无意碰翻了砧板,菜撒落了一地。接着,无盖的汤锅又冒出汤来,溢
出的汁水在炉台上滋滋作响。左树彬想闭火,又停住了,瞪大眼睛望着仍不断在溢
汤的铝出神……
赵戈阳下班回家时,屋子里寂静而昏暗,她旋亮顶灯,“树彬。树彬”地叫着。
阳台处传来了响动,左树彬转过轮椅,一只包扎了纱布的手搁在胸前。
赵戈阳急忙奔过去捧起他的手问:“这是怎么了,啊?”
左树彬若无其事地一笑,“没留神烫的。不要紧,我自己包上了。”
“快让我看看……疼吗?”
“不疼,只是一跳一跳的。”
赵戈阳打开纱布,“哎呀,发炎了……”接着,她手忙脚乱拨通了一个电话号
码,让小左经理前来帮忙。放下电话,她对丈夫嗔怪道:“你呀,想好好表现也不
加小心。倒给我添乱。”
左树彬眨着眼睛检讨道:“我不是爱妻心切嘛。”
小左很快开车赶来了,送他们去了医院。一位女医生给左树彬烫伤的手处置完
毕,又重新给他包上,叮嘱他注意不能沾水以免感染,每天来换一次药。
赵戈阳问:“痊愈要多久?”
女医生答:“至少半个月吧。”
“我先生行动不便,能不能请你们到家里换药?当然,我们会付钱的。”
“可以,医院提供这类特殊服务。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赵天阳向医生道谢后准备告辞。忽然,女医生叫住了她,请她单独留下。赵戈
阳的。乙一下子又揪紧了。
见两个男人走了出去,女医生问:“你丈夫到底是怎么烫伤的?”
“是做饭的时候……当时我不在家。有问题?”
“他会做饭吗?”
“会,中间扔了几年,最近刚刚重新做。”
“截瘫多长时间了?”
赵戈阳愈发困惑了:“一年多。医生,我不明白……”
“患者的伤势不是特别严重,但也不轻。你看到了,他的手心手背没一块好地
方,个别处伤及皮下组织,这可不像是不小心烫伤的。我怀疑……”
赵戈阳吃了一惊:“怀疑?”
“我怀疑他把手伸进汤锅里煮了一下,或是用开水把手浇了一遍,否则意外烫
伤不会是这种结果。”
赵戈阳站起身来,头脑发增。
女医生补充道:“我认为患者有自残倾向,可能存在心理障碍。”
“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答案你得自己找。”
告别了医生,赵戈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车子的。车子奔驰在夜色中的大街上,
繁华的夜景流水般地向后退去,赵光阳木然眺望着窗外久久不语。左树彬感觉出妻
子有些异常,观察着她的脸色问:“医生怎么说?”
赵戈阳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你正在重返童
年。”
左树彬想了一下,似乎没想明白,便去抓妻子的手。赵戈阳没做出任何回应,
目光依然投向了窗外。窗外的夜景很美,她默默祈祷在这美丽的夜色中不再上演惊
心动魄的故事。
左树彬做不了饭了,赵戈阳很自然地承担起来。两个人的正餐一如既往的丰盛。
左树彬用不很灵便的左手努力夹菜,几次都把菜掉在了桌上。赵戈阳动了恻隐
之心,走过去坐在丈夫旁边要帮忙。
推让了几下左树彬便顺从了,他吃着妻于喂到嘴里的饭菜,带着很享受的样子
说:“还是老婆手艺好,比我烧的菜香。”
赵戈阳几度欲言又止,很快被左树彬捕捉到了,“有话要说?”
“树彬,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在乎的人了。”
“这我坚信。”
“无论发生过的,还是正在发生的,你伤害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我,不管你有
意无意。”
左树彬有些恼火了:“什么意思?”
“你一直比我聪明,心里应该清楚。我可以给你一切,你为什么不要求呢?嫌
我做得不够?”
左树彬避开她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伤手。这时电话响了,赵戈阳过去接听。电
话是少年宫打来的,赵戈阳对她的主任重申了休假的请求。
放下听筒,她又回到餐桌上,左树彬举起右手:“别听医生说得那么悬乎。明
天……或者后天,你就去上班吧。”
赵戈阳则温柔地转移了话题说,“外面大气挺好,吃完饭出去晒晒太阳吧。”
左树彬望了望窗外:“不如我们去酒店。送你的生日礼物,至今我还没见过呢。”
两人对这个建议一拍即合,吃过饭,他们叫车来到了蓝磨房大酒店。
一进大门,坐在轮椅车上的左树彬被巨大的视觉冲击震撼了。来到《永远的飞
天》图前,他定定地观赏着,沉浸在无尽的遐想里……正是赵戈阳当年的风采……
那摄人心魄的飞大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忽然,大堂里响起了掌声。原来是小左经理唤出了楼上的服务员和厨师们,大
家齐聚楼梯上、厨房门口,鼓掌欢迎老板莅临。左树彬颇有风度地向大家挥手致意。
潘小瑜一直目不转睛望着他,目光中传递着千言万语。
左树彬来到经理室,坐在大班台后面,在堂弟的指点下翻看账本,一直在沙发
上暗自思索的赵戈阳忽然想起了什么,叫小左经理过来,吩咐他马上订两张北京的
往返机票。她决定陪同左树彬去北京301 医院复查一次,以解开心里的一个结。
左树彬抬起头问:“复查?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现在。”
左树彬不悦道:“去有什么用?再说.你该和我商量一下啊。”
“万一有一线希望呢?再做一次诊断,至少有助于你的心态稳定。”赵戈阳的
话中绵里藏针,左树彬被刺了一下,也没深究。
机票的事情办妥后,两人便收拾行李动身。赵戈阳推着轮椅车进了候机大厅,
小左经理、潘小瑜各提一件行李跟在后面送行。小左经理拉潘小瑜去办行李托运,
潘小瑜本想借这个机会跟表哥聊聊,无奈只好随他而去。
赵戈阳坐在塑胶椅上,和轮椅上的丈夫面对面。左树彬张望了一周,忽然问起
她是否还记得他们那次来送人的情景。
“送谁呀?”
左树彬盯着她:“他。”
赵一气阳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人生的有些事恐怕想忘也忘不了的。它
们虽然被放人了记忆的冰室,但一遇到合适的温度,便会鲜活地重现原貌,生动、
真实,一如往昔……
机场检票口处,几名大学同学赶来为宫天泽送行。宫天泽此番要去的是遥远的
美国,去学习,去开创未来,也是与过去告别。
大厅里回响着催促乘客登机的广播,宫天泽翘首张望,目光焦灼,他在熙熙攘
攘的人流中搜寻着赵戈阳的身影。
赵戈阳默默地伫立在一扇落地窗前。她看见了宫天泽期待的身影,但克制着自
己没走过去。她的手里拿着一封信,宫天泽信里的语言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戈
阳,万万没想到,四年的恋情,就这么结束了。爱是自私的,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自己错在哪儿……去美国留学是无法改变的选择,你怎么忍心我像个孤魂野鬼流浪
在异国他乡……戈阳,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等你到最后一刻……”
赵戈阳的眼眶湿润了。不知什么时候,胳膊上吊着绷带的左树彬悄悄站到了她
身后。
“你怎么来了?”
“你该过去,和他道个别。”
赵戈阳摇着头,“我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无话可说。”
左树彬握住她的手说道:“毕竟你们相爱一场,我可不希望大家反目成仇。去
吧。”
“那又怎么样,反正都结束了。”
在左树彬的劝导下,赵戈阳蜘躇着朝候机楼大门走去。宫天泽正在和同学说话,
如有感知般一眼看到了她,他又惊又喜,急忙扒开众人匆匆迎上去。但看到她什么
行李都没带,宫天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四目相对,沉默有顷,宫天泽悻悻说道:“你只是来送行的?”
赵戈阳微微点了点头。
宫天泽突然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戈阳,跟我走吧,去那个陌生世界
开创另一种生活……或者你开口,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我宁肯放弃这一切……戈阳,
你……你说话呀!”
赵戈阳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勉强一笑,“我只希望,你能学有所成,早日回来
报效国家。以后有缘相见,我们还是朋友。但愿感情不在友谊在。”
“就是说,我没任何希望了?”
赵戈阳淡淡一笑说:“每个人对生活都有自己的认识和选择。你会碰到更好的
女孩。”
这时,广播里再次响起催促旅客登机的声音。赵戈阳伸出手去,祝他一路顺风。
左树彬站在玻璃窗前,密切注视着他们的举动。宫天泽的同学们也不无忧虑地
望着这对昔日情侣。宫天泽突然松开她的手,气急败坏地吼着:“去你的感情和友
谊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赵戈阳愣怔着,眼睁睁看着他回到同学中间,拎起随身行李,脚步急促地走进
检票口,转瞬消失在人流之中……
左树彬赵戈阳两人牵着手走过候机楼前的停车场,左树彬叫了一辆出租车。就
在这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一架客机闪烁着夜航灯孤独地直刺夜空。
赵戈阳站在出租车旁,久久地望着客机升空,直至它隐没于深蓝色的夜幕中…
…
机场登机坪上,在乘客队尾,赵戈阳将轮椅车交给空姐,在空姐的帮助下背起
左树彬。她负载着丈夫沉重的身躯,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登机舷梯,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把着扶手向上攀登。一步,两步……她的腿开始发颤……走了一半,豆大的汗
珠从额上渗出,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咬咬牙坚持向上爬。
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赵戈阳微微回首,露出喜悦的笑容,然后消失在机舱里。
宫天泽走进报社办公室时发现胡大姐看上去情绪有些反常,她一边看着采访笔
记,一边用力地敲击电脑键盘,嘴里还嘀嘀咕咕像是在发牢骚。一问才知道,马景
瑞被学校开除了原来,胡大姐满腔热忱地撰写的那篇向社会呼吁捐资助学的文章,
发表后巨响如潮,社会各界人士共捐给马景瑞八千多元钱,其中不乏一生勤俭的老
人和并不富裕的好心人。时隔多日,社领导要求地去采写后续报道,没想到那个不
争气的大学生早被学校开除了!骗子!金钱和感情的骗子!胡大姐俨然觉得自己就
是策划这场骗局的帮凶。如何向善良的人们交代呢,宫天泽趴在胡大姐的电脑屏幕
上看了看已敲出大半的文章,她正在义愤填膺地揭露这个骗子,文字激昂,富有感
召力。宫天泽越看眉头拧得越紧,他认为其实这篇文章不如不写,至少应该换个角
度写。为什么呢?总编指定她写后续报道的动机,是让她描绘一个被救助的贫困大
学生正在好好学习、天大向上,用他良好的表现回报着热心肠的人们一但这个对象
变了,若如实写出来人们会作何感想?人们会觉得寒心、上当、被欺骗.甚至可能
迁怒于报社,这对形成良好的社会风尚有什么好处呢?他向胡大姐说出自己的看法
时,潘小瑜单纯的面孔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闪回,他其实是不忍心让她受到伤害。
胡大姐不这样看,她认为这反而是绝好的新闻题材,能够再次引起轰动效应。
宫天泽劝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在挑起事端。不如换个写法,把它作为一
种现象进行综述,再上升到理性高度,把读者引向思考而不是情绪败坏,举例时最
好不指姓甚名谁,保护一下读者的情感,有时善意的沉默更能代表善意本身。”
胡大姐不满地嘟哝着,觉得这样做太便宜姓马的混蛋了。忽然她感到奇怪,一
向不问世事、超脱几分人间烟火的宫天泽怎么对这事表现出如此的关注?
宫天泽颇有几分沉重地告诉她,他认识的打工妹潘小瑜是个单纯的女孩子,至
善至纯,也极其脆弱。他怕她知道真相后受到打击,承受不了。她还不明白,这世
界上有很多丑陋的东西……宫天泽说着,潘小瑜如同浴着春光的小鹿一般的神态又
出现在脑海里。
胡大姐受到感染,思忖了一下,重新敲起键盘。
潘小瑜就这样被善意地保护起来,这层防止受伤的外壳使她长期地蒙在鼓里。
蓝磨房自从增加了服务项目,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能接受所谓新事物的员工,
比如江丽,衣服的开领一天比一天低,腰包也一天比一天鼓。大河里即使河水泛滥
也流不到潘小瑜这条小河。她太格格不人了,她永远不懂,青春就是商品,陪舞也
是交易,只要不偷不抢,不藏不掖,能把钱挣到手就叫能耐。
她可以有自己的做人原则,她可以对自己昔日的好朋友表示最深刻的鄙视,但
遇到困难时还得去向江丽借钱。又到了给马景瑞汇款的日子了。为了履行承诺,她
只得向江丽低下高昂的头。
江丽很爽快地取出一大把钞票,潘小瑜只借二百,她稍微有些失落。钱是一个
奇妙的东西,它有时像罂粟一样使人产生幻觉,江丽在这一时刻感到自己的人生观
取得了胜利,潘小瑜只借二百,她的胜利还不够大……
潘小瑜借到钱后立即赶往邮局。
邮局里只有三五个顾客,工作人员接待着他们。
马景瑞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椅上看报纸。不一会儿,他烦躁地站起来,踱到门
口东张西望。稍后,他掏出烟盒一捏,空的,随手抛向身后,朝不远处的路边烟亭
走去。
潘小瑜正迎面走过来,那只空烟盒落在她的脚下。她瞥了一眼马景瑞的背影,
带着些许不满拾起来投进了路边的垃圾筒,然后匆匆走进邮局。
她将填好的汇单和一张百元大钞递进柜台。
工作人员一看汇单上的署名,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向长椅处看去。潘小瑜好
生奇怪,循着目光看去,长椅上端坐着一位长者。
工作人员离开了座位,和她的同事耳语了几句,然后走出营业室。后者接替前
者的工作,不紧不慢为潘小瑜办理汇款。
“你叫潘小瑜?”
“对呀。”
“给谁汇款啊!”
“上面写着呢。”
“我是说,收款人和你什么关系?”
“嗯……是一位朋友。
“你是干什么的?”
“我?这和汇款有关系吗?”
工作人员问:“你没有填写汇款人地址。”
“我一直没留地址呀……”
工作人员向营业室外张望着说:“没有地址,万一汇款退回来,我们怎么找你
呀……”
“不可能退回来……哎呀,今天咋这么麻烦,我不寄了。”
工作人员连忙说:“别别……”
出去的那名邮局职工去找马景瑞了,和潘小瑜问答的职员正在拖延时间月陨工
找到了马景瑞,马景瑞闻讯飞快地跑了进去,几乎在一瞬间便完成了对这个衣装朴
素姑娘的背影的观察,惊喜的表情在淡化……正愣怔着,旁边的工作人员捅了他一
下,他收回了目光。
回到暂时租住的农民房里,马景瑞把潘小瑜的汇款单镶进了一个精致的小镜框。
之后,他双手捧着镜框,满意地欣赏着。
牛军不请自人,一脸喜气地告诉马景瑞,他已经找到工作了。是他爸爸帮着找
的,他爸爸一个部队战友在合资企业做中方总经理,答应把部门经理的位置再留半
年,直到他毕业。
马景瑞心里涌起羡慕、嫉妒、落寞、自卑交混的感觉。牛军非但没有读懂他的
神情,反而提醒他,不要再接受潘小瑜的汇款了。
马景瑞指着手中的镜框告诉他,他把最后这张汇款单镶起来,留做永久纪念。
他已经找到了她……
在北京逗留了几天,左树彬赵戈阳夫妇便回到家中。赵戈阳推开二楼大房间的
门,旋亮顶灯。踱至桌前,她看了一眼翻开着的舞蹈教程,又心烦意乱地推开了。
地毯、练功服、舞鞋、健身器……一件件划过她哀戚的眼睛。来到窗前,她轻推窗
扉,窗外万家灯火、繁星满天。她极目远眺,双手抱肩,似乎感到夜风侵骨,不胜
寒凉。
小左经理从机场迎回他们后,放下行李便开始在楼下的客厅里向轮椅上的堂兄
汇报工作。
他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业绩:自从歌舞餐厅开业,营业额翻了一番,利润也实
现同比增长。这一步走对了。
账目上的数字让左树彬满意,他表扬堂弟干得不错,当即表示,从下月起他的
工资也翻一番,以后还会考虑送他几成股份。
小左经理喜出望外,和江丽一样,他没见过钱,钱让他眼睛发亮,精神焕发。
左树彬见赵戈阳不在,有意无意地问:“最近有什么人来过没有?”
小左经理不解:“你指谁?”
左树彬顿了顿说:“那个画家。”
“好像……没有吧。大哥问他于吗?”
左树彬慢吞吞地说:“以后,这个人一旦出现,你替我留点神。”
“为啥呀?咦,大哥这一间我想起来,有一次宫画家去酒店,嫂子不知为何在
他面前哭了。当时我和小瑜都看出来,他们像是关系……很不寻常。”
左树彬不动声色地听着,一团厚重纷杂的团块,堵在他的胸臆间,压迫得他喘
不过气来。他忽然唐突地问道:“兄弟,你照实说,现在是不是叫个男人就比我强?”
小左经理怔怔地望着他,支吾着不知从何说起。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赵戈阳便开始准备上班的衣装。她一如既往地化了淡妆,
把自己打扮得十分得体后,在镜子前左右照着。
左树彬划过轮椅,关心地劝道:“休息两天再去嘛。”
赵戈阳收拾停当,直面他道:“谢谢。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我的最大关心。”
“我会的。”
“你要是再把哪儿弄伤碰坏,我可能不会默认你是不小心了。”
左树彬一怔,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
赵戈阳一字一板道:“我会误以为你是成心,故意的。”
左树彬沮丧地看着自己已经见好、除去纱布的右手,一时语塞。
赵戈阳轻吻了他一下推门而出。左树彬来到落地窗前,看见妻子推着自行车在
楼前南路上和一个穿运动短裤的青年男子交谈。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上去两
人简短的交谈很投机,都兴致勃勃的样子。不久,两人互相道别,一个骑上自行车,
一个继续跑步离去。
恍惚间,那个青年男子变成了宫天泽。左树彬的目光越发黯淡下来。天晓得会
发生那场灾难,他真后悔让他来做那幅画……
左树彬正独坐轮椅心事重重时,门铃响了,寂静的房间中偶然响起的任何声音
都使他兴奋。他打开门锁,原来是居委会的大妈;大妈手持一沓宣传单,抽出一张
递给主人,通知他小区要选十佳文明家庭和个人,还要召开业主大会,具体日于等
通知。
老太太走了,左树彬看了一眼那张宣传单,顺手放在鞋柜上,心里重新变得空
落落的。
自从左树彬出事后,取消了所有的应酬,夫妇两人的晚上过得越发平淡了。这
天,他们坐在客厅里看一部长篇连续剧,讲的是一个曲折缠绵的爱情故事,赵戈阳
看得入了迷。
左树彬讨厌这种肥皂剧,看得心不在焉,问她:“哎,早晨上班你碰见的那家
伙是谁呀?好像后楼的吧。”
赵戈阳的眼睛仍盯在电视上,“谁呀?”
“穿运动短裤那个。”
“哦,是后楼的,咱们邻居。”
“看你们一见面总谈得挺投机,够热乎的嘛。”
“什么呀,他是个健美教练,和我的专业挺接近。又是邻居住着,哪能不打个
招呼……怎么,犯酸了?”
左树彬阴阳怪气道:“天天那么巧啊,总能碰上。他可是从没跟我打过招呼。”
赵戈阳白他一眼说:“你脑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呀?要是不放心,每天跟在我
后头好了,省着无端上火还得找大夫。”
左树彬没言语。偏偏这时,荧屏上的男女主人公拥吻着倒在床上翻滚……左树
彬皱了皱眉头,摸过遥控器换到体育频道。
“哎哎哎,人家看得正起劲儿呢……”
赵戈阳夺过遥控器换回频道,左树彬又抢回遥控器,“腻腻歪歪男女那点事,
有什么好看的……”他又调回体育频道,手死死握住遥控器不放,赵戈阳盯了他几
秒钟,气恼地站起来。
走到卧室门口,赵戈阳又停住了,声音不自然地说:“别太晚了,上床时候叫
我。”
左树彬像是没听见,眼睛盯在电视上,神思却飘移到远方……
赵戈阳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左树彬坐在艺术学院食堂的一张桌前,招呼他先坐着,
自己和宫天泽去打饭。宫天泽翻着白眼,吊儿郎当地和赵戈阳排在打饭的队尾,正
好趁此机会问个明白。
宫天泽问:“这老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早跟你说过服上那首《永远的飞天》就是他写的,我想把它改编成舞蹈小品。”
“不记得了。”
“你脑袋里整天都是足球,能记得才怪呢,一点也不知道关心人家。”
“哎,悠着点,我看他瞧你的眼神可不大对劲儿。”
赵戈阳说:“臭美,别无端到处树情敌。本小姐长得俊,怕人看啊?我警告你
呀,对人家客气点,我可是有求于人。”
宫天泽哼着:“看他敢不敢瞎活动心眼吧。”
排到窗口,赵戈阳递进饭盆说:“打三份饭,要好菜。”
食堂服务员告诉她,他们来晚了,好菜都卖光了。
赵戈阳有些失望,对宫天泽说:“要不下饭馆吧,人家头一次来。”
宫天泽说:“你还真拿他当盘菜,对付吃一口得了。”
端着饭盆回到餐桌旁,赵戈阳脸上写满歉意,好像自己故意怠慢了客人。
左树彬客气了几句三人各自动起碗筷。气氛还是有些压抑。
赵戈阳夹起几块肉,放进左树彬碗里。她看左树彬身体十分结实,猜想他一定
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无肉不饱食。
孰料宫天泽抢先下筷夹走了那几片肉,一边夸张地嚼着,一边振振有辞:“他
那么胖早该减肥了,我可是等着长膘呢。看我干什么,我天天训练,营养跟不上踢
得动吗?”
赵戈阳愠怒道:“天泽,你懂不懂事?”
宫天泽白了她一眼说:“怎么,研究生可以吃肉,本科生就得吃糠咽菜户左树
彬宽厚地一笑,一边细嚼慢咽着,一边平静说道:”其实各校的食堂一样,都是些
没滋没味的大锅饭。从读本科到现在我的胃都吃坏了,等哪天我爱人过来了,请二
位到我那儿打打牙祭,她可是烧得一手好菜。“
赵戈阳和宫天泽全没有放过左树彬透漏给他们的信息:他结婚了。
赵戈阳感兴趣地问:“你爱人是做什么的?”
左树彬答:“乡下人,在老家陪我妈呢。”
赵戈阳有点不相信,“不会吧?左大哥读到了研究生,学历这么高怎会找个乡
下妹子?”
未及左树彬回答,一直侧耳倾听的宫天泽放下碗筷,“这菜实在难吃。左兄,
你等一下,我去小卖店买几听罐头、啤酒,头回见面咱俩得整一口。”说着,一溜
烟地跑出了食堂。
左树彬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他想,宫天泽真是个孩子,一个可爱的孩子。
在左树彬的提议下,宫天泽也参与了赵戈阳的舞蹈创作。他和赵戈阳推敲脚本、
编舞,宫天泽和他的同学画舞台背景。在编舞的指导下,赵戈阳串接组合动作,宫
天泽、左树彬等少数几个人在台下观看,忙碌了近一个月后,“舞蹈系应届毕业生
毕业作品演出”正式亮相。
演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让左树彬没有料到的是,《永远的飞天脉远地刻进了
他记忆的内存,一株感情的小苗执着地滋生出来。爱情好像发生在一瞬间,仿佛又
经历了几千年的等待……
左树彬怅们着,失落的目光在室内搜寻了一周,最后驻留在赵戈阳的那个瓷质
奖杯上。
电视节目仍在继续着,在左树彬眼前闪烁着毫无意义的图像……
小左经理如期来向左树彬汇报蓝磨房的经营状况,让老板在重要文件上签单。
汇报完毕,他趴在左树彬耳边耳语道:“差点忘了,嫂子大学舞蹈系的同学找到酒
店来,说是要聚会,话都在字条上记着呢。嫂子回来你交给她吧。”说完把纸条塞
进左树彬手里。其实,传递这个信息也是他此番前来的一半目的。
左树彬看过字条,悻悻地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战友见战友,就是
喝大酒;同学会同学,肯定扯邪的……”
小左经理略为惊异地问:“莫非大哥真的对嫂子不放心?”
左树彬冷笑着:“今非昔比。谁都知道她老公废人一个,天晓得哪个好色之徒
会乘虚而人。对我来说,任何一个健康的家伙都是潜在威胁。”
“大哥,嫂子的人品我都清楚……”小左经理脑子里闪现出赵戈阳背着左树彬
爬上飞机舷梯的那一幕。
左树彬忽然不耐烦起来,“走吧走吧,别啰嗦了。”
屋子里重归寂静,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无遮拦地洒在左树彬身上。他注视着
空气中闪闪浮动的光粒子,捏紧了那张纸条。轻轻薄薄的纸条似有千斤重。
第二大清晨用早餐时,一张机票和护照被推到赵戈阳面前。赵戈阳用目光询问
着。
“不想打开看看?是欧洲九国十八日游的机票和护照。行程中有艺术之都巴黎
和维也纳,你梦中的圣地。下月2 号出发。”
赵戈阳激动地站了起来,旋即诧异地问:“一张票?我一个人去?”
左树彬说:“我这样子就不好走出国门了,有损中国人形象。”
“谢谢。退掉吧。”
左树彬稍事停顿了一下问:“为什么?”
“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
左树彬说:“如果仅仅是因为我,你大可不必考虑。唉,说来惭愧,从前是有
心没时间,钱也不宽裕,现在什么都有了,我却……去吧,给我一次心安的机会。”
赵戈阳说:“刚刚上班就请假出国旅游,合适吗?你心安了,几个班的孩子怎
么办?”
“那些孩子不过是业余学学舞蹈,将来成不成才,和少年宫和你没任何关系,
跟你曾经的舞台艺术更是比不了……”
赵戈阳说:“那是我的工作,在这个岗位上我已经建立了事业信念,而且是在
你的帮助下,你怎么出尔反尔了?”
“好好好,不去不去吧,退掉就是了。今后咱家大事小情全听你的,行了吧!”
赵戈阳看看表,“我该走了。碗碟你不用动,等我回来洗。”
左树彬来到窗前,看见骑着自行车的赵戈阳同跑步的健美教练简短地打个招呼,
渐渐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他无聊地滑动着轮椅来到房间玄关处,拿起邻居大妈送来的宣传单,这一次他
细细地读了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