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碎了的东西即使经过最高明的修补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了。赵戈阳和左树彬的
感情就像那只被打碎了的瓷质奖杯。赵戈阳无法克制地厌倦卧室里的那张大床——
那曾经承载着无限柔情的温暖的港湾。她努力尽到做妻子的责任,其实,那更像是
一个母亲,或者说是保姆的责任,每天给左树彬按摩,哄他睡去,然后悄悄地溜出
卧室,独躺在沙发上看书,再渐渐沉人梦乡,直到太阳重新升起。一天夜里,赵戈
阳忽然醒了,睁眼一看,左树彬就坐在眼前,直勾勾地望着她。她歉意地说:“真
不好意思。本想坐这儿看会儿书,谁知……几点了?”
左树彬说给她准备了夜宵。赵戈阳扭头一看,客厅餐桌上摆放着一碗热气腾腾
的燕窝银耳粥,清色的汤汁上还漂浮着几个橘子瓣儿。她嫣然一笑,走过去坐下,
回头招呼丈夫一起吃。左树彬的轮椅仍停在客厅中央,双手交叉在胸前,看上去并
没有过去的意思,冷冷地说:“这几天我睡着了你就离开卧室,睡沙发或是上楼。
我有那么讨厌吗?”
赵戈阳皱起眉头,放下筷子微叹道:“树彬,尽管我不知道做得够不够,合不
合你的意,我想我已经尽力了,你还想让我怎么着啊?”
“你现在的样子并不像一个妻子。”
“你指的是睡在一起?……除此之处,我哪一点不像你的妻子,你可以指出来。
你需要的,我都给你了啊。”
左树彬目光阴郁起来,“你在暗示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了?”
“怕只怕,你并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你看你现在,家里外头做秀何苦这么累
呢?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表演?难道我关心你还算错?”
“我是小户人家出身,苦点累点都没啥,可你让我心累,心累你懂不懂?现在
我每天都得请你想干什么,需要什么,我哪儿做不对了,说话不能随便,得字斟句
酌、不能伤人……那是什么滋味?难道我们不能以诚相待,真实地生活?如此殚精
竭虑搞些个小名堂,把你自己陷进去不说,总有一天我也会崩溃。不能告诉我你的
问题吗?没有我不能为你做的啊!”
左树彬背对着妻子沉默着,背部岿然不动犹如一座休眠的火山。赵戈阳受不了
这种压抑得几乎要窒息的空气,推开窗子,让新鲜的带着点寒冷的空气吹进来,清
醒了很多。她不止一次地想,或许分开的时间多一点,反而有利于感情的修补,时
间和空间营造出距离而距离营造出美感,让美感来淡化这场感情危机吧。
机会终于来了。中小学假期就要到了,报名学跳舞的孩子们快要挤破了少年宫
门槛。少年宫主任决定开设晚班尽量满足社会需求。这下可在教师中捅了马蜂窝,
教师大多是同赵戈阳年龄相仿的女教师,家里孩子很小,晚上加班的困难每人都能
说出一箩筐。主任十分为难,准备采取“强硬”措施,排班上阵……赵戈阳主动找
领导把晚班的课程应了下来,令众人惊诧不已。大家不理解她丈夫开着大饭店她怎
么有兴趣挣每小时五元的加班费,赵戈阳无以回答。她想,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难
言的苦衷,哪个文豪说过的,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赵戈阳回家的路上车骑得很慢,她鼓励着自己,告诉左树彬这个决定很可能又
会面对一场风暴或者是一场冷战。
她不断地推迟着说这件事的时间,考虑怎样说得更婉转一些。吃过晚饭,赵戈
阳来到大客厅里的落地灯下看书。左树彬不知什么时候滑过来轮椅,似乎想和妻子
搭话,见她没有理他的意思,便无聊地用遥控器打开电视。
赵戈阳瞟了他一眼,合上书本准备走开。“打扰你了?”左树彬叫住了她。
“树彬,从下周起,我晚上加班上课,回来要晚些。”憋在心里一天的话竟一
吐为快。
“你们单位领导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啊。”
“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大家都有困难。”
“推不掉吗?”
赵戈阳定定地看着他,她坚决的目光告诉他,这已经是一个无可更改的决定。
左树彬在她勇敢迎视他的目光中变得软弱无力,他慌乱地解释说怕赵戈阳的腰
伤吃不消,没有别的意思。其实,一种强烈的自卑感攫住了他。他想,我已经不能
尽做丈夫的义务了,而赵戈阳又是个不爱金钱的女人,除了对她的事业表示支持,
自己还能给予她什么呢?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阻止她呢?他的脸上水波不兴,脑海中
却在无法遏止地蛟龙翻腾。他憎恨自己木桩一样的躯体,恨不得把它死死地毁掉。
一场精心准备的谈判竟然在左树彬的沉默中不了了之地收场。赵戈阳如愿以偿。
这天是上晚班的第一天,临走时,左树彬关切地问她几点回来。赵戈阳告诉他要晚
上八点多。
左树彬的声音渐高,积蓄了多日的苦闷有些压制不住了,“让我一个人在家呆
一整天?”
“要不请个保姆吧。一时找不到可心的,让小瑜过来……”
左树彬打断她说:“我早说过不需要,谁都不需要!”
赵戈阳顿了一下,低声嘱咐他有事打电话。实在闷得慌,叫他弟弟开车陪他兜
兜风。说完,轻轻关上门走了。
左树彬拿起筷子狠狠地摔在桌上。他再次意识到房子的那扇门已经隔开了两个
世界,赵戈阳的世界是无限广阔的,而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就是自己的残生所在。
自从那个迷人的夜晚之后,潘小瑜和马景瑞之间便多了一个迷人的话题:泰坦
尼克号。这天,时值深夜,街上人车稀少,路灯、霓虹灯交相辉映,亮丽的街景如
梦如幻。马景瑞和潘小瑜手牵着手走出电影院,两人又看了一遍《泰坦尼克号》,
潘小瑜再一次以泪洗面。夜风习习,月光如水,马景瑞抓住她的双肩说着诗一般的
语言:你的眼泪又一次洗清了自己透明的心灵,让我再次体会到了你的至纯至善。
两人缓缓走进一个居民区的一栋楼前,马景瑞说这栋楼后面就是他家,邀请潘
小瑜上去坐一会儿。看到潘小瑜有些不相信的神情,他故意轻描淡写地介绍了这
“家”的来历:他们公司很注意网罗人才,凡是大学本科毕业的员工上班就给分房。
这一套旧房,本来他不想要,可住集体宿舍又太不方便,只好委曲求全。潘小瑜羡
慕地想,到底是大学生,什么时候自己也有个家哪怕是个栖身的小窝也好啊。马景
瑞又一次很绅士风度地邀请她参观,潘小瑜本能地拒绝了,理智在这一刻战胜了情
感。
马景瑞把潘小瑜送到了蓝磨房酒店门口。两人站在树影下,马景瑞抚着潘小瑜
的双肩,动情地说:“小瑜,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是爱的冲动,在我还从来没有
过,让我们相爱吧……”
潘小瑜陶醉在激情的甜蜜中,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胸脯急剧地起伏着。
马景瑞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紧接着急不可待地去寻找她的唇。在即将碰触的
一刹那,潘小瑜如梦初醒,突然挣脱了他的拥抱,扭头跑过马路,一口气跑进酒店
大门。
跑进昏暗的大堂中,她回眸一笑,只见马景瑞正一边挥手一边离去。她幸福地
笑着,小鹿一样轻快地飞上楼梯。
暗中窥视他们的刘康万分沮丧地走出阴暗处,大堂里的灯忽然亮了一盏,小左
经理端了一个拼盘走出厨房。他又去吧台拿了瓶酒,带着善意的嘲笑来到刘康旁边
的一张桌上。
小左经理往两个杯子里注满了酒,邀请刘康对饮两盅。刘康坐下了,神情黯淡。
他边往嘴里扔着花生米边开始喋喋不休地劝说刘康要有自知之明,尽早选择退
避三舍。他竞争不过人家大学生。刘康是个一根筋从死理儿的人,他觉得自己能一
辈子对潘小瑜好,难道有比这更重要的吗?他借酒浇愁灌了一杯又一杯,酒精产生
的热力如同一场热敷,痛苦虽然得不到治疗,却减轻了许多。
当潘小瑜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溜进蓝磨坊酒店女工宿舍时,江丽还在睁着眼睛等
她。她们挤到了一张铺上开始说悄悄话,潘小瑜心里积存的爱情太多,她像一只超
载的小船,再不卸下些负载就会在感情的大海里沉没了。
潘小瑜喃喃地说:“跟他在一起,我有点管不住自己……兴许这就是爱情吧。”
“这可不是好兆头……”
潘小瑜自言自语道:“他已经有了房子,每月工资几千块……”
江丽忽然坐起来,郑重地警告她:“无论如何,你可别犯傻。不到下决心嫁给
他,千万系好你的裤腰带。听见没!”
潘小瑜觉得她的话听起来很逆耳,但话糙理不糙,那理,还是被她的大脑内存
保留下来了。
在一个阳光最盛的正午,潘小瑜拜访了马景瑞所谓的“家”——他租住的楼房。
马景瑞听到门铃响开了门锁,满心欢喜地让进她。潘小瑜莞尔一笑,小心迈步进门,
经过一道细长的走廊,又经过了厨房厕所,来到厅里。客厅左右各有一个大小不等
的房间,潘小瑜好奇地打量着,边听着他的介绍:“……朝阳这间大一些,小房间
我做了书房。老房子,格局旧了些,将就吧。想要新房得等三年以后,最低两室一
厅。怎么样?”
潘小瑜随他巡视了一周,而后小心坐在床边上,艳羡之情溢于言表,连声赞叹
他们公司有实力。马景瑞更加飘飘然了:“那还用说,中外合资,注册资金十几亿
美元,产品行销五大洲……”
偶一回首,潘小瑜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镶在镜框里的汇款单。她不禁走了过去,
凝神端详着。
马景瑞来到她身边,一边观察她的神情,一边充满柔情地说:“对我来说,这
是最值得纪念和珍藏的。我的新生从此开始……是你改变了我。”
四目相对,此时此刻,潘小瑜觉得自己的思维似乎停滞了,又似乎变得极其亢
奋,脑子里涌进了很多很多东西,但一瞬间又退潮了,什么也没留下。
潘小瑜再一次在激情碰撞的时刻退却了,她突然觉得屋子里十分凌乱,动手收
拾起来。马景瑞也不再争,退到一边,渴望的目光滑过她浑圆的肩膀、纤细的腰肢、
丰满的臀部……
他悄悄绕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耳语道:“这里只缺女主人了。”他的手渐
渐试探性地往上移动,潘小瑜脸上的笑容在退去,慌乱地推开他。
马景瑞扳过她的身体,严肃说道:“小瑜,我真是不明白,难道我们在一起不
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你是不是有心理障碍?能告诉我吗?”
潘小瑜垂下眼睑,似乎不知说什么好。
马景瑞追问道:“莫非还是因为你那个高位截瘫的表哥?你们之间,于情于理,
都说不通啊。”
潘小瑜微微摇头,未置可否。她只知道自己是一个正经女孩,不能做出与“正
经”二字背道而驰的事情。
这天夜里,潘小瑜把白天不寻常的经历又告诉了江丽。姐俩又进行了一场更为
坦诚相见的对话。
潘小瑜说:“他的眼睛很特别,能把人烫伤……”
江丽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别人好说啥?我也从没处过朋友,你又不是不知
道。不如去问问你表哥……”
潘小瑜说:“哎,今天我看见那个大秃头又来了,你们俩挺亲热嘛。”
江丽自嘲道:“他姓许,是个小干部,谁知真假。一个星期来四五次,回回都
缠着我。”
潘小瑜问:“他是不是把你包下了?”
江丽说:“第二次来他就说喜欢我,这几天还声称会娶我。”
潘小瑜笑了:“你怎么说?”
江丽说:“我说中,回家跟你老婆离婚去。他老婆不会生育,是个骡子。”
江丽从枕头边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吐出一个优美的烟圈儿。
潘小瑜吃惊地问:“你抽烟!”
江丽说:“老许说得好,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添点彩儿,男人也喜欢。”
“你这么听话,是不是蠢蠢欲动了?”
“欢场之交,谁信谁呀?互相逗门子呗。不过我倒觉得老许跟那些爱动手动脚
的好色客人不一样,起码不像坏人。”
“他要真离了呢?”
“老娘就敢嫁,有什么大不了!”
青色的烟雾使相隔不远的两个人在彼此的视线里都变得不清晰了。两个从小一
起长大、从农村来到城市闯天下的女孩儿,一个在生活中选择了一首诗,一个选择
了一袋米,不同的是选择,相同的是她们都将为各自的选择付出代价。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在一个美好的夜晚即将降临时,马景瑞和潘小瑜又
要见面了。
马景瑞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买了许多快餐食品和一瓶红葡萄酒。他
打开葡萄酒瓶,贪婪地吸了几口直沁肺腑的香味儿,又从橱柜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小
药瓶,掏出两粒胶囊。他回手从吊橱里取出两只高脚杯,高脚杯中被注人了红酒,
在红酒的幽光中他仿佛看到潘小瑜姣好的面容上荡漾开来的静静的波纹。他的手微
微颤动了一下,把一粒胶囊中的药粉投进酒杯……药粉迅速溶解了,一杯美酒就这
样被调治成了一杯“毒药”。
马景瑞准备的饭菜十分丰富,大概男人一生里只有在热恋阶段才能准备出如此
精美的饭菜。潘小瑜暗暗感慨马景瑞不仅周到。细心,而且颇有生活情趣。
两人坐定后,马景瑞沉浸在深情的回忆里,两年前的这一无,他收到了一个陌
生姑娘的第一封信和汇款单,于是这一天就成为他生命中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潘
小瑜被他的回忆打动了,努力想着,最后不得不放弃了,她忘记了第一封信里写了
什么,也觉得似乎没必要再提往事。
马景瑞说:“我是很排斥施舍的。是你在信中说服我,怎样接受另一种爱…”
潘小瑜又一次被感染了,这时,江丽的警告猛地震了一下她的脑门。
马景瑞捉住她的手,轻轻地说:“你今天有点异样。告诉我。”
“我担心……我们还不很了解,最好慢慢来。万一成不了,好有个退路什么的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相反我还要谢谢你的坦诚。这样最好,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那……以后有空儿我找你吧。你们公司在哪里?告诉我电话也行。”
马景瑞顿了一下说,“哦,我们公司管理特别严,完全是外国那一套:工作时
间绝对禁止会客,接打私人电话抓住了扣奖金。还是我抽空给你打吧,或者你直接
到家里来。”
“好吧。”
马景瑞忽然松开她的手,说差点忘了,还准备了葡萄酒。他离座出去,一会儿
工夫端回两只倒满葡萄酒的高脚杯。
两人频频举杯,诗一般浪漫的语言和着清脆的碰杯声,潘小瑜迷醉了。葡萄酒
的红色镀到了她的脸上。恍馆中酒瓶空了,潘小瑜眼睛迷蒙了,伏案沉人了幻境。
马景瑞用手捅捅她,轻声唤着:“小瑜,小瑜……”
潘小瑜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马景瑞轻抚着她的脸,一咬牙,起身将潘小瑜抱到床上,将她的衣服一件件褪
去……他听到自己全身的血液沸腾的声音。潘小瑜毫无遮拦地躺在他的怀里,吐出
的气息撩拨得他胸口发烫,好像一只电钻,直捣心房。他感到自己的躯体正在脱离
意志的控制,渴望奔腾。
清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穿透进来,房间里被抹上了一层柔和的亮色,潘小
瑜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眼神茫然……她的手臂猛地触到了马景瑞裸露的脊背,
她如被针刺般一下子坐了起来,恍然大悟。她真想一下昏倒过去,昏倒起码可以使
她得到短暂的麻木,但她不能,愤怒、疼痛、疯狂纠缠在一起的感觉反而使她的思
路变得无比活跃。她哭了,泪水纷飞。
潘小瑜踉跄地冲出门去,走到街上如同一个缺氧患者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马
景瑞靠在枕上半躺半坐着悠然地吸香烟,回味着两人的对话。
“既然我们已经相爱,走到这一步在所难兔啊上”
“人家还是黄花闺女,今后怎么见人啊……”
“小瑜,我爱你,这是爱的必然历程,本身也是很美的享受嘛……”
烟蒂烧手了,马景瑞慌忙抛开,然后拉上被子,疲倦地合上眼睛。
潘小瑜心里很乱,她不敢回蓝磨房,大家肯定都已经知道她彻夜未归,他们的
目光里将写满关切的询问。不知不觉竞走进左树彬家所在的花园小区,她放慢了脚
步,望着表哥家的窗户,迟疑不决。
潘小瑜还是敲门了。进到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轮椅上的左树彬坐在对面。
她发现表哥瘦了,精神看起来也不太好。
“表哥,你还好吗?”
左树彬苦笑道:“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对付活吧。”
“酒店近来生意好,关门晚,所以总抽不出空儿过来。”
左树彬忽然问:“听我堂弟说,你偷偷资助一个大学生,后来他找到你了,你
们现在来往挺多,是这样吗?”
潘小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左树彬说:“这是好事嘛,表哥从心里为你高兴。不过现在这人太复杂,形形
色色,相互都是利用关系。不摸清底细,千万别往深里处,尤其你一个涉世未深的
姑娘家。要是吃个难,哪天把人领来,我和你嫂子帮着相相看。哎,你来就是告诉
我这个的吧?你好像……不开心?”
潘小瑜欲言又止,嘴上却说:“我想回家看看……”
“唉,想家了?这不用告诉我,跟经理打声招呼就行。”
潘小瑜站起来,望着餐桌上没动过的饭菜犹豫地说:“表哥早饭还没吃吧,我
来给你做。”
“我不饿。要走赶紧走吧,坐下午的车还来得及。”
潘小瑜挪动着脚步,“那……我走了。”
“代我问候你爸你妈。”
潘小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轻轻带上大门。潘小瑜虽涉世不深,却是个情感细
腻的女孩子她看得出王树彬平淡的外表下掩饰不住的孤独与寂寞。想想表哥惆怅的
神情,冉想想自己伤心的遭遇,她觉得心被撕成一瓣一瓣的,仿佛凋零的梨花纷然
飘落。
这天,少年宫办公室里分外热闹,赵戈阳的一个休了半年产假的女同间事抱着
孩子来看望大家了。女人们卿卿喳喳地围上去,边和这个白白净净的胖女人东一句
西一句地闲扯,边互相传递、逗弄着她几个月大的胖闺女。赵戈阳穿着练功服走进
来时,简直惊呆了,眼前的女人是昔日那个身材窈窕、衣着时尚的淑英吗?一年多
没见,她可发福了,白皙红润的脸庞涨出来一圈,下巴甚至有了赘肉.身子饱满得
如同熟透了的红桃。但她脸上去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神情,这神情增添了女人的韵
味。淑英埋怨婆婆、丈夫把她照顾得太好使她胖成这个样子,连埋怨的神情都流露
出凌驾于其他女人之上的优越感。赵戈阳接过婴孩儿,哟,真是个漂亮的宝贝儿,
粉嫩粉嫩的脸蛋如同初绽的荷花,白胖白胖的胳膊有如藕节,一逗就咧嘴笑了,唇
边笑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孩子到她手上就乐了,引起一片欢呼,大家纷纷惊叹这
孩子跟赵戈阳有缘,她来之前所有人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把孩子逗笑。赵戈阳更喜
爱这孩子了,眼中流露出母性的慈爱,边哄着边忘情地在婴儿脸蛋上亲了起来。孰
料婴儿转眼变了脸,放声大哭。淑英不由分说,从赵戈阳怀里抢过那小东西,旁若
无人地哄起来。赵戈阳手还张开着,怅然若失,带着一脸歉意默默走了出去。
几个女同事面面相觑,等她出去后有人伏在淑英耳边告诉她赵戈阳这一年来遇
到的变故,淑英听后懊悔不迭。
赵戈阳骑着车子驶在不很拥挤的自行车道上,都市街头的夜景流光溢彩,气象
万千,她慢慢骑着,欣赏着一幅幅流动的风景画。偶尔举目,灯柱下一对恋人在忘
情拥吻,再一抬头,一对青年夫妇在人行道上教他们的小儿子蹒跚学步,一家三口
其乐融融。她被吸引住了,骑过去还回头望着,不料和前面一辆自行车来了个“亲
密接触”。
赵戈阳连声道歉,陌生人白了她一眼,嘟嘟哝哝上车走了。她索性把自行车推
上人行道,站在那儿专注地看着那学步的小孩儿。孩子小企鹅似的憨态,让她发自
心底地一笑再笑……忽然间,手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一看来电显示,脸上的笑
容敛住了。“喂……我在路上,马上到家了……没事没事。”收起电话,她重新骑
上自行车,渐渐远去了。
这一夜,赵戈阳躺在折叠床上看书,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中顽固地闪回着一
段对话:“等你腰伤好一些,早点把孩子要了吧。”
“咱们不是说好了,等我三十岁以后再说嘛……我给你生,像母鸡下蛋一样,
一年一个生它一大堆。”
赵戈阳索性丢开书本,掩面而泣。上帝造就男人女人,就是让他们的生命连在
一起,繁衍后代,生生不息。我们犯了什么错儿,要被剥夺这最平凡、最人性的权
利呢?
赵戈阳不是神,她只是一个还年轻、充满生命力的鲜活的女人,她虽然忍受了
一年多没有性的婚姻,但她打心底还是无法混灭对男人的渴望。
又一天的晚课结束后,赵戈阳骑在车上感到了些许倦意,车轮转得迟缓而无力。
夜风撩动她的长发,使她原本俏丽的面容由于头发凌乱而显得有几分憔悴。骑到一
个十字路口,她竟鬼使神差地下了车,来到蓝磨坊酒店门前。
隔窗望去,墙上那幅巨大的《永远的飞天》赫然人目。在窗外仁立片刻,她轻
轻走进大门,径直来到巨画前,出神地凝视着。画中的自己年轻而鲜润,现实中的
自己萎靡而沧桑。这一年多来的生活在她脸上留下了印记。
小左经理悄悄靠了过来,轻轻地唤了声“嫂子”。
赵戈阳半晌才回过神来,生怕惊动了他们,告诉他自己只是路过,顺便过来看
看。
小左经理问她吃没吃晚饭,她肚子饿得已经没有撒谎的力量,坦言真的饿了。
她在大堂的一张桌前坐定,不一会儿工夫,几样精美的小菜上来了。赵戈阳看着饭
菜,似乎突然失去了胃口,倒有一番喝酒的欲望牙是让小左经理拿点酒来。小左经
理费解地退身前往吧台。
这时,宫天泽匆匆走进大门,他是来找潘小瑜约画画的事情的,没想到和赵戈
阳不期而遇。
赵戈阳先看见了他,向他招手,“宫天泽。”
宫天泽一怔,走过去说:“哟,老板娘亲自坐阵哪。”
“半年不来一回,还让你撞上了。你来干吗?”
“还小瑜一个人情……咦,老板娘还好这一口?”
“老板娘长老板娘短,多难听。八百年不喝一回酒,又让你赶上了。坐呀,非
得我请你呀?”
两人对饮暂歇,双双凝望着对面墙上的巨画。
赵戈阳感伤地说:“那会儿我多年轻多有活力,充满幻想……还记得吧,我的
毕业作品是咱们三个一起合作的……”
“记得,一切都历历在目……”
“像是在昨天……”
宫天泽目光转向她说:“戈阳,我觉得……你现在好像很累。”
赵戈阳敛起笑容,微叹道:“岂止累……想不到吧,我今天的生活会这么糟。”
宫天泽不由自主地向《永远的飞天》图望去,“看得出,他很爱你,这么昂贵
的生日礼物可以证明。”
小左经理坐在阴暗处注视着他们,只见两个人一个在娓娓诉说,一个在静静倾
听,他们专注的神态使他记起了自己的使命。在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酒店的时刻,他
拨通了左树彬家的电话。
夜阑人静,微风拂面。赵戈阳推着自行车,两人漫步在人行道上。赵戈阳有些
微醉,心不太管得住嘴了,话一股脑一股脑地往外涌,“那场灾难搅乱了一切,他
变得……那个豁达开朗、克己为人。大度宽容的左树彬不见了,天知道我还能支撑
多久。”
宫天泽略吃了一惊道:“你对自己没信心?”
赵戈阳苦笑,“不是我对自己没信心,而是对他。有些时候,他简直是成心的
……”
“这你不能怪他,从春风得意到弱不禁风,从高度自尊到极其自卑,非常人所
能承受啊。表面他伤在身体,心灵的畸变可能更为严重。正所谓身心俱残啊。”
“咦,你什么时候变得善解人意,知道关心别人了?这可不像从前的你。”
宫天泽微叹:“人总会长大嘛,跤不能白跌啊。说起来,这多少要感谢你,只
是教训太沉重了。”
“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站住了,彼此伤感地对视着。
宫天泽首先清醒过来,转移话题道:“哦……听说左树彬当初是为你下海的?”
“我给你讲讲这段故事吧。”赵戈阳喃喃地说。记忆的闸门被开启,往事潮水
般涌上心头。
“我们结婚后住在两间简陋的平房里,就是冬天要生炉子取暖,夏天要在厨房
里洗澡,一年四季要到街上上公共厕所的那种。当时我在省歌舞团已经当上主演,
他留在师大做讲师,我们对未来充满憧憬。不料一次练舞时我受了伤,很重——那
时候我总是练得很苦。为了给我治病,树彬领我自费跑遍了国内大医院,房子都卖
了,还欠下一屁股债。这件事对树彬触动极大,于是他痛定思痛,下决心下海……
“他要辞职开饭馆,店面都已经选好了,接手即可营业。我决不答应,树彬应
该成为一个有才华的诗人,而不是商人,他不应该为钱毁了自己。瘫在床上连生活
尚且无法自理的我和他之间爆发了婚后的第一场也是惟一的一场‘战争’。树彬说,
戈阳,我们该清醒了——商品社会,钱虽说不是第一位的,但没有金钱保证不要说
生活质量,什么事都干不了啊。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钱,何至于看不起病,连安身之
处都没有了?为你,为咱们的家,这一步我走定了。理想只能去追,却当不了饭吃、
顶不上医药费,它和现实是有差距的……
“我说,想赚钱,你可以发挥专长写诗、写文章啊。他说,你知道一首诗值多
少钱?抵不上一盘回锅肉!菜可以源源不断从厨子手中烧出来,做诗行吗?在价值
观混淆的时代,再把自己封锁在象牙塔里等于愚不可及。我捂住耳朵不听他的谬论。
开饭馆的遍地都是,诗人有几个?我爱上的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左树彬,谦恭儒雅的
大学讲师左树彬,而不是一个天天做着发财梦的小老板!若是那样,当初我也就找
个很有钱的人嫁了,何至于等到今天。看到他心意决绝的样子,我甚至想到了和他
离婚。
“树彬急得团团转,暂时妥协了。他说,这样吧,咱们看天意。如果明天是晴
天你说了算,如果下雨,那得听我的,如何?我向你保证,有朝一日挣足了钱,我
还会回到原来的轨迹上。
“我伤心地哭了,那一夜难过得几乎一眼没合。早晨起来,我发现窗外还真下
雨了,可太阳却高高挂在天上……我拉开窗帘,惊奇地发现屋檐滴着雨滴,然而明
晃晃的太阳却分明证明着这是一个晴天。我挣扎着走出房子,顺着水管望去,竞看
见树彬背对着我蹲在房顶上笨拙地用水管放水‘造雨’而且于得极为投入……
“我终于没能说服他,但在那一刻却突然意识到:我嫁给了最在乎我的浪漫男
人。今生今世,我们都将厮守在一起,不弃不离……”
昏黄的路灯下,宫天泽被这美丽的爱情故事打动了,电影里的爱情他从来不信,
然而这现实中的爱情着实让他折服。忽然,他像意识到什么。率直地问:“为什么
跟我说这些?是委婉的警告?”
赵戈阳一笑:“你说是就是吧。这一手,我还是刚从左树彬那儿学来的。”
“我可从没产生过进攻别人家庭的念头。你在多此一举。”
“看上去倒像个谦谦君子。”
两人重新移动步伐。沉默了许久,宫天泽说:“守着这样的丈夫,是够难的,
我理解你的痛苦——受伤的不只是左树彬一个。已经一年多了,他还是宁肯把自己
囚禁起来?”
“正像你刚才说的,他自卑到了极点。谁都不见,除了遥控酒店的生意什么都
不想干,当年的诗人算是彻底消失了。将来……真是不堪想像。”
“需不需要我去劝劝他?虽说你先生的苦楚我无法体验,但……”
“你?以什么身份!”
“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觉得我不合适?”
“不是一般不合适,而是最不合适,你们当年……算了吧,现在我和一个十三
岁的男孩说句话,左树彬都嫉妒得眼红——这是眼下他最大的心病。”
“这你该体谅他,没有爱,哪儿来的嫉妒。”
“我现在得靠猜测过日子,看他的脸色,揣摸他的心理……不过说实在的他在
很多方面还是挺支持我的,尤其是工作上。有时候我想,他为我牺牲了那么多,现
在也该由我来回报他了。”
宫天泽叹了口气说:“这才一年啊,你的回报可能会持续一生。那可太苦了你
了。”
“心理准备倒是早就有了……哦,干嘛老说我,聊聊你的情况吧。”
“努力工作,刻苦作画,仅此而已,尤其不和浪漫搭界。”
赵戈阳笑道:“谁都想不到,当年唯我独尊的公子哥,摇身一变成了今天的好
孩子。哎,干吗三十来岁了还不结婚?”
“想听实话?”
“当然。”
“自从咱们分手,还真就再没碰到你这样的。”
“听着很顺耳,不过有点像美丽的谎言。”
宫天泽忽然认真地说:“戈阳,那件事,我想你肯定还记得。”
“哪件事呀?”
“七年前艺术学院和师大足球队那场告别赛,我确实不是故意踢伤左树彬。虽
说事隔多年,这事一直压在我的心头。只是你始终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甚至不肯相
信我。”
赵戈阳先是一怔,旋即掩饰地一笑:“我早不记得了,亏你还念念不忘。”
“你别笑,我可是认真的。没人的时候我常想,我们分手的直接原因大概就是
这个吧。”
赵戈阳顾左右而言他道:“行了行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
两人说笑着走向灯火阑珊处。从蓝磨房酒店到赵戈阳住的花园小区,本来很漫
长的一条路两人竟觉得没一会儿便走到了。跨跃若干年篇幅的故事都被压缩在这两
个小时之中了,经过这两个小时的缝合,他和她都感到彼此的生活又对接上了,这
种对接让他们兴奋、惬意,他们又重新滋润在友谊或者说是一种既非友谊也非爱情
的边缘男女之情的舒适中。
在花园小区警卫的注视下,赵戈阳、宫天泽缓缓来到小区人口处。赵戈阳很长
时间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好不痛快。宫天泽轻描淡写地邀请她星期天去他家里吃
饭,赵戈阳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看到她局促的样子,宫天泽忙解释其实自己是请潘
小瑜和她男朋友,特邀她做陪。赵戈阳想自己和小瑜姑嫂俩处得还不错,不如帮她
参谋参谋,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空荡荡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左树彬随时能够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大门。他觉
得好像已经等待了几个世纪。终于,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赵戈阳随后走了
进来。
左树彬向前滑动着轮椅,克制着问道:“不看看几点了?”
赵戈阳站在丈夫面前,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道着歉:“对不起,我忘了时间
……”
“九点钟离开蓝磨坊,这两个小时你干什么去了?”
“树彬,我确实……”
“酒后兴奋了是吧?为什么不开机接我电话?”
“我在外面吃顿饭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何况是在咱们家酒店?”
赵戈阳有些小小的不耐烦,没想到这小小的不耐烦引爆了炸弹。左树彬吼道:
“九点之后你跟谁在一起!”
一股屈辱感倏地涌上来,左树彬竟派人暗中监视自己!赵戈阳冷静而不失锋芒
地说:“消息很精确啊。既然你知道我喝了酒,就应该知道我和谁在一起。”说完,
她绕开轮椅登上楼梯。
左树彬紧转轮椅跟在后面,“是不是他?”
赵戈阳回身坦然直面丈夫,“是,宫天泽。”
左树彬脑袋嗡地炸响了一下,他感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东西,好像一团肮脏的
棉絮,堵在他心里,他无法把它拿出来甚至无法触及到它,但它却无法遏止地压迫
他,窒息他。
潘小瑜回乡下看望了一趟父母,告诉他们她结识了一个大学生,两人正在处朋
友,她父母都挺高兴的。回到酒店,江丽劝她最好尽快嫁给马景瑞,因为她深知潘
小瑜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如此下去可能会带给她更深的伤害。潘小瑜听了好朋
友的这番劝说更加心事重重了。她来到出租屋找马景瑞,想和他摊牌。
潘小瑜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等不及了?”
“我爸我妈说,不差什么,最好早点定下来。我一个人离家,他们不放心。”
马景瑞眨着眼,信口开河道:“我何曾不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可你想啊,我刚
刚上班两个月就申请结婚,会给公司领导留下什么印象?他们会认定我这个新员工
贪图个人安逸不求上进,弄不好会影响转正、提升,事关前程。”
潘小瑜的笑容渐渐凝结在脸上。
马景瑞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说:“小瑜,感情上我对你有足够的信心,但理
智地说,相知相识毕竟短暂。我们应该再深入一步相互了解,高质量地坚实我们的
婚姻基础。”
潘小瑜喃喃着:“要多久?”
“不如你搬过来住,同居生活会大大缩短这一进程。”
潘小瑜受惊般地问道:“没结婚怎么能住在一起……”
“同居是试婚的一种最好方式。再说,我一个外企高级职员,怎么能容忍自己
的女友挤在酒店的集体宿舍里?小瑜,这是你的家,我们的家,你住在这里天经地
义。搬过来住吧。”
潘小瑜本来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马景瑞的说辞的,但对马景瑞大学生身份的崇
拜彻底搅昏了她的头脑,甚至多年来构筑的人生观价值观也在一夜之间坍塌了。江
丽的规劝也无济于事,她已经准备搬出宿舍了。谁说过的,女人的理智就像漂在爱
情水面上的一层油,两者互不相干。
江丽把这事告诉了小左经理,小左经理第一个念头是怕她吃亏,想去阻拦,再
一想,有没有搞错,潘小瑜是赶时髦去和男朋友同居,人家地位、条件都比她高,
不是去喂老虎,我们跟着瞎搅和啥?
刘康得知这个消息痛不欲生。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杀气腾腾地摸起一把大菜
刀,用手指试着刀刃的锋芒。忽然,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过头顶……手起刀落,厚
厚的菜墩被一劈两半。大师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刀扔在地上,愤怒地叫道:“你
疯了!”
是啊,我疯了,刘康想,潘小瑜也疯了。而饭店这些老乡们见潘小瑜往火坑里
跳却没人拦着,全世界都疯了!
潘小瑜住了过去,马上便贤惠地承担起女主人承担的一切劳动:扫地,收拾屋
子,擦玻璃。马景瑞在床头悠然吸着烟,欣赏着潘小瑜的劳动成果:经过女人双手
的摆弄,屋子里透着整洁、清爽。舒适。
潘小瑜从墙上摘下那个镶有汇款单的镜框,轻轻用抹布揩拭了一番,想把它从
此收藏起来。马景瑞不肯。他来到她背后,抚着她的双肩说道:“不,它给了我力
量,给了我爱,是我生命的源泉。我要每天都看到它,直到永远。”潘小瑜再一次
在这样的诗句里融化了。
马景瑞忽然提出他们或许可以抽时间去拜访一下她的表哥,问问他能不能帮他
在蓝磨房酒店里找个活儿。其实,几个月来,马景瑞一直在靠牛军的接济为生。
潘小瑜十分诧异,因为马景瑞曾反复告诉她他现在的工作很好。再说,酒店恐
怕也没有适合他做的工作。
马景瑞再次给潘小瑜灌输了新思想:现代人嘛,跳槽很正常。就算不去他们酒
店,他表哥是场面人物,路子宽,兴许能帮他找个更好的职位。在新的价值观念面
前,潘小瑜又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儿。
她迟疑了,但自己还没跟表哥说起过马景瑞,一见面就提要求,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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