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马景瑞、潘小瑜商量好去左树彬家,看望连同感谢表哥对马景瑞求职一事的帮
忙。潘小瑜的确是心里牵挂表哥,马景瑞实则想窥探是否有其他钻空子的机会。他
们到那儿时,左树彬正在会见律师,潘小瑜多了份心,坚着耳朵在门外听;马景瑞
平生没进过如此排场的私宅,人在屋里转了一溜够,不住地感叹人生不公平,自己
枉活了一遭。
律师告退了,两人走进客厅。马景瑞对小左经理点点头,拎着礼盒抢先一步跑
到左树彬面前,满脸堆笑着问候主人。
左树彬第一眼看见他就不喜欢,奶油气的外表加上装腔作势的腔调。他淡淡地
招呼他们就座,潘小瑜轻车熟路地进厨房找杯子给他们冲茶,端到客厅里。马景瑞
还沉浸在对这所大宅子的艳羡中,凑到左树彬身边,甜腻腻地问他这房子值多少钱。
左树彬的反感再也克制不住了,不客气地说:“马先生,你挺有手腕啊。拉着
我这个表妹未婚同居不说,还哄她下海坐台挣钱养活你。”
潘小瑜的脸刷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儿往里钻,旁人瞧不起马景瑞当然就是
瞧不起她潘小瑜。马景瑞也没想到他头句话就横着出来,暗骂了一声“瘫子”,反
击道:“我和小瑜是自主相爱,正在准备结婚。不信表哥问小瑜。”
左树彬叹息一声,忍耐着说:“帮你找工作,我可是看在表妹的面子上。坐台
小姐你还好意思让她干啊?”
马景瑞立刻信誓旦旦:“这个我和小瑜商量过,等我在肖老板的公司稳定下来,
马上让她辞掉陪舞。表哥放心,小瑜对我有再生之德,不让她过上好日子我不是人
养的……”
左树彬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小瑜要是不痛快不幸福,别
说我对你不客气。”
马景瑞唯唯诺诺地应着。他冲潘小瑜抛了个眼色,潘小瑜忽然口和心脱了节儿,
没思考就说出了他路上教她的话:“表哥请了律师,是不是还想跟表嫂和好啊?”
左树彬似乎不知如何作答,唱然长叹。律师对这案子倒是有七八成把握,可凭
赵戈阳的性格,事情哪那么简单啊。
潘小瑜接着说:“就算表嫂肯回头,你心里不觉得恶心啊?我看你们应该离。
要是差在要人照顾上,我和小马愿意无偿伺候表哥,哪怕一辈子。”
“对对,我们是无偿伺候,分文不取。当然,表哥休妻再娶另当别论。”马景
瑞像回声一样附和着。
恶心?无偿伺候,分文不取?这几个词儿触了左树彬越发敏感脆弱的那根弦儿,
他很厌恶潘小瑜当着外人面揭他那块伤疤,烦躁地制止潘小瑜再讲下去:“我这儿
够烦的了,你们别跟着添乱了好不好?”
潘小瑜眼泪立马啪喀啪喀地掉下来,她觉得自己是真心的,还不是希望表哥过
得好。谁知道“离婚”二字成了左树彬心里别人不能碰的禁区。
左树彬觉得自己再呆下去也说不出好话来,留他们在家吃饭,推说自己有点儿
累,往房间里去了。潘小瑜懂事地系围裙往厨房里奔,小左经理过来推轮椅车,马
景瑞被晾在了一边。左树彬也确实忘记了马景瑞的存在,脑子又转到了案子上,问
小左经理,“张律师说了,关键是通奸的证据。这都好多天了,你搞到了什么?”
小左经理支支吾吾正接不上茬儿,马景瑞不失时机地冒了出来,讨好地说:
“表哥,我知道宫天泽家。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话说到左树彬心坎上,他重新打量着他,看他贼眉鼠眼神色不正恐怕做这种事
倒是个人选,何不利用一把?他来了兴趣,把要做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看马景
瑞犬马效劳的市井小人态,他感到一阵阵恶心。恶心归恶心,生意归生意,左树彬
早已学会把两方面划分得清清楚楚。临走还给马景瑞配置了一架正宗德国产的奥林
匹斯带长镜头照相机。
马景瑞对这物件爱不释手,摆弄到深夜,很快便掌握了使用要领。
既然肖向东是看在左树彬面子上帮的忙,潘小瑜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又硬气起来。
她晚上来上班时不再忐忑不安了,也不再害怕那双黑暗中总盯着她的小眼睛。
舞厅里劲歌狂舞,人声嘈杂,潘小瑜正坐在一张桌上和客人说着话,肖向东出
现在门口,鹰一样搜寻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她的所在。两步舞曲响起,潘小瑜刚和
一个年轻客人起身,肖向东幽灵一样插在他们中间,礼貌地对年轻客人点点头,转
对潘小瑜绅士般地邀请道:“可以吗?”
潘小瑜冷笑着:“抱歉,我不想跳了。”
“还在生我的气?”
潘小瑜边说边往外走:“我累了,想去休息。”
肖向东拦在她前面,“既然潘小姐不肯原谅,还是我离开的好,免得耽误你赚
钱。”
“随您的便,包括对小马。你不必在乎我,也不必在乎我表哥的面子。”
原来她都知道了。肖向东心里恨恨的,心说一个农村村妞不识抬举还反了你了,
再跳你也在如来佛的掌心里,看我怎么收拾你……嘴上却仍有礼有节:“没应酬我
不会常来了,何必让人讨厌呢。再见。至于小马,他会得到善待,像从前一样。”
马景瑞确实从此得到了特殊的“善待”。每天下班,都被拉上设在建筑公司办
公室里的麻将桌。开始他还担心老板知道要惹麻烦,很快赌博的兴奋就代替了最初
的不安。他通宵达旦地玩,潘小瑜下夜班也不去接了,赢了大把大把的钞票。清晨,
当他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家,潘小瑜抱着小黑狗朝他怒目相向时,他很潇洒地把钱扔
给她,“三归一,全被我拿下。瞧瞧,都是赢的。拿去买衣服吧。”钱落了个空,
哗地撒了一地,像没被狗接住的骨头。
“这钱来得不干净,我不稀罕!”看到马景瑞赌博,潘小瑜的心都碎了。马景
瑞渐渐敛起笑容,往床上重重一倒,轻描淡写地说:“你以为自己挣的钱就干净?”
潘小瑜的嘴一下被人封住了,像被人掐了一把,生疼生疼的。
潘小瑜只好再次硬着头皮找到肖向东。夜晚的蓝磨房灯光靡丽,从人口处望去,
肖向东在他包订的桌上正陪几名客人。潘小瑜差不多穿越了整个大厅,从跳舞的人
群中挤到他的桌旁,严肃地说:“肖老板,我有话跟你说……肖老板!”
肖向东很不情愿地望着她:“潘小姐,有什么值得我效劳的?”
“马景瑞他们在公司赌钱你知道不知道?”
肖向东耸耸肩:“一无所知。我只晓得,嗜赌是男人的天性,一点儿不奇怪。”
“你当老板的不管啊?”
“我只管八小时以内,八小时以外人人都有自由。敝公司是私营性质,不创造
宽松环境留得住人才吗?特别是小马这样的人才。”说完,又去招呼客人了,把潘
小瑜晾在了那儿。
潘小瑜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翌日,王经理笑眯眯走进肖向东办公室,肖向东正斜靠在大班椅上出神,他一
到白天总是昏昏欲睡的,像一只懒散的猫。王经理汇报着业绩:“昨晚又让马景瑞
高兴而归。这小子胃口很大,光吃不拉,几场下来赢了三千多。”
肖向东连声夸赞他们于得好。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厚沓现钞抛过去:“给我
接着喂。”
左树彬要离婚的消息不胜而走,很快成了花园小区一带的头号新闻,又被几个
多嘴的老太太传得满城风雨。趁左树彬来广场散步,几个好事的女人把他围住,不
折不扣地来个打破砂锅问到底。左树彬早就料到了这一景,特地安排了律师推轮椅
和他同行。做了个简单介绍后,律师问起了街坊们观察到的两人的感情状况。老太
婆们鸡一嘴鸭一嘴地议论开了,无不夸奖他们是夫妻和睦的典范。从左树彬嘴里证
实了他们要离婚,无不遗憾叹息,咒骂赵戈阳那女人无情无义,看个个愤世嫉俗的
神情,左树彬就好像是她们受了委屈的亲儿子。律师打赢官司的把握更大了,左树
彬又一次借助社会舆论的力量把自己推向了有利位置。
律师又按左树彬的提示来到少年宫,找少年宫主任了解情况,要求单位对赵戈
阳诉讼离婚一事进行调解。少年宫主任如实回答——他没有丝毫印象他们之间感情
破裂了。在此之后,少年宫主任找到赵戈阳,通知她,鉴于她的生活作风传闻,她
任课的提高班学生家长纷纷要求转班……为挽回影响,她被停职了。
这一决定真正打击了赵戈阳。再一抬头,顶头上司不见了,她惶急地跑上台阶,
冲进少年宫大楼。一把推开大门,里面空空如也,一个学生都没有。她呆住了,茫
然四顾。隔壁教室隐约传来音乐声。跑跳声……赵戈阳像被夺走了孩子的母亲,跌
坐在地板上,失魂落魄。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赵老师,你哭了?”
赵戈阳惊回首,面前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穿着练功服,手里拿着扇子,
俯身关切地望着她。她抹去泪水,强作笑容说:“小英,你来干什么!”
“我来上课。”
“你……不嫌弃老师?”
学生瞪着明澈的大眼睛摇摇头:“我妈妈说,赵老师教得最好。”
“你妈妈?”
顺着学生的指点,赵戈阳抬眼看去,孩子的母亲正站在门口,亲切地微笑着。
她从微笑中汲取了鼓舞,振作起来说:“小英,你等着,老师去换衣服,给你一个
人上课。”
她飞快地跑进更衣室。刚要出去,匆匆走进一名女同事,一见面就问她离婚的
事。显然,离婚已不是她的私事,而被纳入了社会道德问题的范畴。赵戈阳觉得在
单位这块地盘内,自己已成了玻璃人。这女同事平时和她关系不错,开门见山地告
诫她:“听说你一分钱不要,太便宜他了。咱名声都毁了,干啥不要一半家产?听
我说,别犯傻,法律上你有权要求……”赵戈阳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她想,可能关
于她的事别人知道得比自己还多。
赵戈阳平生第一次只给一个学生上了课,而且比给一班孩子上课更一丝不苟。
旋转、跳跃、翻腾、奔跑,学生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做得出色,做得精彩。欣慰之余,
赵戈阳在这空荡荡的大厅里感到了孤独和惶恐:赌气归赌气,她不能失去这份职业,
不能失去这些她热爱的孩子们。她的班里可有几棵好苗子啊,她像最勤勉的园丁一
样天大浇水、培土、剪枝、上肥,眼看着要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怎能让狂风吹落!
晚上,赵戈阳和宫天泽在宾馆客房里比肩而坐,双双沉默着。时钟滴滴答答地
走到了必须分别的时辰,宫天泽站起来边告退边说:“早点休息吧。”
赵戈阳送他到门口。他深情地吻着她的秀发说:“名誉、尊严在我们心中,不
在别人的嘴上。”你不必在意,也不必隐瞒自己“,这是一首歌里唱的。”赵戈阳
会意地笑了笑,默默给自己打气: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被动的等待,无所事事的消磨,不是赵戈阳的性格。她找到了少年宫主任,逼
着他亮出最后的底牌。她问他,既然你停了我的职,是放我假呢,还是让我于点什
么?
答案是蛮横、武断的:你必须每天上班,在这儿写检查。
赵戈阳不明白自己何罪之有,检查又从何谈起?更不明白自己的私生活和工作
有何相关?孰是孰非自有法院做出公断,轮得到单位横加干涉吗?但她无处讲理,
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在少年宫主任的嘴里:“道德水准决定一个人的品质,你是
人民教师,这一身份要求你必须高标准约束自己。”她百口莫辩。
赵戈阳觉得再争下去就又陷入了一个无聊的轮回,但写检查也是不可能的。于
是,她做出了一个近乎是自虐的决定。
一天启天泽兴冲冲地穿过空无一人且混杂着音乐声的走廊,来到赵戈阳的办公
室门前。门敞开着,几个人正在闲聊。他敲敲门,问赵戈阳在不在。见是个年轻男
人,大家的目光都变得好奇起来。其中一个同他人交换过目光后,用手指着一个角
落:“她在厕所,一直往里走。”
宫天泽道谢离开后,办公室里的人立刻诡秘地热烈议论起来。
他来到厕所门口,正犹豫着是否进去,见赵戈阳穿水靴、戴胶皮手套,拎着拖
布出来了。两人都愣住了。宫天泽强压着怒火问道:“你在干这个?他们惩罚你?”
赵戈阳笑着说:“是我主动找活干。很滑稽是吗?”
宫大洋深深看着她,轻轻地说:“不,这一刻你比在舞台上还要高贵。”
赵戈阳鼻子有点发酸。抬眼望去,几名同事正在办公室门口窥视,她连忙问他
来于什么。
摩托车载着赵戈阳风驰电掣地回到宫天泽家。他拉着她来到客厅的画架前,掀
去苫布,展现了一幅以赵戈阳为模特的肖像油画,油画上的赵戈阳安详恬淡,带着
蒙娜丽纱般的神秘微笑。
宫天泽宣布了藏了一路的喜讯。原来,全省美展在即,组委会力邀他参加。他
的老师也是评委之一,看过这幅画从为它至少会人围三甲,也许可以直接参加全国
美展。
赵戈阳激动地欢呼起来。宫天泽把她拥到怀里,温柔地说:“以你的美丽我的
拙笔,一定能征服评委。”
望着两人共同的作品,赵戈阳觉得自己要在他温柔的气息中融化掉了。
宫天泽说:“不过老师不客气地指出了几处疵点,要我抓紧修改力求臻于完美。
可马上开庭了,我怕没空儿陪你。你若不高兴,我可以放弃,全力帮你打官司。”
赵戈阳嗔怪道:“本来也没想让你抛头露面,藏起来还不及呢。我们各忙各的,
看谁先到终点。”
“你还是坚持不请律师?”
赵戈阳嫣然一笑:“我有信心。”
爱情好似一剂灵丹妙药,医治了心灵的创伤,她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
两人做梦也没想到,背后有一双一直在窥探他们的眼睛。他们走到哪里,照片
也拍到哪里,成为攻击他们的“罪证”。
马景瑞带着领功受赏的劲头儿来到左树彬的豪宅。照相机。胶卷等杂物凌乱地
摆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在捡看一大堆洗印好的照片。照片上不乏赵戈阳骑在摩托车
后,手环着宫天泽后腰的镜头。左树彬皱起眉头问:“那么,你发现赵戈阳究竞住
在哪里?”
马景瑞狡黠地说:“表哥希望她住在哪儿?”
左树彬不悦道:“怎么是我希望,这是为上法庭准备确凿证据,不是儿戏。”
马景瑞领会了左树彬话里的暗示,解释道:“您想啊,我总不能跑到姓宫的家
里拍到丑行吧。我认为这些照片足以说明一切了。”
左树彬认可了他的说法,又沉浸在照片里去了,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马景瑞闲着没事,摸起茶几上一只精致的手机把玩着。
左树彬瞥了一眼,大方地把手机送给了他。马景瑞如获至宝,千恩万谢着,像
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蓝磨坊酒店厨房里,灶火熊熊,炒锅叮当。刘康熟练地将炒好的菜出锅人盘,
交给等在一旁的服务员。最后一道菜炒完了,他关掉灶火,开始收抬炊具。用抹布
擦炉台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留恋地打量着大厨房里的陈设。明天他就要回
家了,不知怎的,心里还有个惦念放不下。
他踱步来到酒店大堂。半幽半明的大厅里,潘小瑜趴在大玻璃窗上往外看。窗
外夜色融融,马景瑞还没有来接她,她一脸的焦灼。刘康走到她身后,轻咳了一声。
“刘康,你还没睡?”
刘康局促地说:“哦……他没来接你?”
潘小瑜苦笑作答。
刘康责无旁贷地送潘小瑜回了家。两人走得很慢,脚步都有些沉重,渐渐走进
深浓的夜色中。
“你这一走,再不回来了吧?”潘小瑜问。
“饭馆开起来会很忙,既要上灶又当半个老板,怕没时间……再说,这儿已经
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
潘小瑜忧伤地叹道:“可能大家都是过客。”
“你跟了大学生,可以在这儿扎根,做体面的城里人呀。”
潘小瑜苦笑道:“你也学会了挖苦人。我现在是在最底层,远不如你,真的。
你有理想,有志气,知道目标在哪儿。我连明天都看不到…”
刘康早已从潘小瑜每天不快乐的神态中发现她心里有难言的苦水,激动地说:
“他对你不好,你们还能过下去吗……”
潘小瑜凄然一笑:“命该如此,我认了。哦,祝你早日发财,能遇上个好姑娘。
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处,刘康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家信,久久呆立在路
灯下,在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不走。
终于到了启程的时刻,一件件行李装进出租车后备厢,刘康的视线一一掠过送
行的人们。
小左经理说:“好好干,说不定将来你会成为我的老板呢。”江丽说:“刘康,
别忘常回来看看我们。”他的目光停在潘小瑜身上,她眼圈红了,似有千言万语在
喉,却说不出话来。
出租车在人们惆怅的目送下渐渐远去了,刘康在车中一直回头望着。
刘康回家对潘小瑜触动很深。她想,刘康是不吱声不言语带着一身本事走的。
有朝一日轮到自己打道回府,能带走什么呢?到城里来打工,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曾经带着那么斑斓的梦想来到乡下人所憧憬的城市,眼界开了,钱挣了,人也变了,
怎么偏偏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呢?再看看自己的身份,婊子不婊子,良家妇女不良
家妇女,既不甘心过乡下生活,又当不上城里人,前后都够不着边儿。她觉得自己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迷失了,远处恍惚有一盏灯火在摇曳,却海市蜃楼般终不可得。
开庭的日子到了。赵戈阳独自走在法院狭长的走廊里,转过走廊,她看见在审
判庭外的一条长椅上坐着一排人:少年宫主任、律师、邻居大妈小左经理等人。他
们一见赵戈阳立刻停住了嘴巴,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左树彬推着轮椅迎向她,笑着
说:“只有你一个人?力量太悬殊是吗?戈阳,我们还是和解吧……”
赵戈阳抿紧嘴巴,面无表情地绕过他,走进审判庭大门。
原告、被告相对而坐,审判人员居中,旁听席上坐着赶来采访这桩离婚案的胡
大姐。她事先并不知道原告是赵戈阳,看到她愣住了,心想这世界真小。
审判长发话:“按照审理程序,本庭有责任对双方进行调解。原告是否接受?”
赵戈阳回答:“拒绝。”
审判长说:“被告是否接受调解?”
律师回答:“可以接受。”
审判长同审判员低语过后,宣布:“既然一方拒绝,调解程序可以延后进行,
直到双方共同接受,随时有效至审理结束前。进行下一项,原告陈诉离婚理由。”
赵戈阳从原告席上站起来,把起诉书宣读了一遍。
她的发言完了,法庭里静得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轮到被告了,律师很职业地
理了理他所做的笔录,站起来,对审判席微微颌首,开始陈述:“在原告冗长的诉
状中,我一直在寻找她的发言要点,也就是要求离婚的基本理由。我这里整理出了
几点:第一,原告强调了她和被告婚姻中性爱功能和生育功能的丧失。第二,原告
关责被告长期对她进行精神控制、压制,在舆论上、荣誉上弄虚作假用她的话说是
‘用一根无形的铁链永远拴住’,进而得出夫妻双方没有信任、感情破裂的结论。
“常识告诉我们,现代社会中婚姻的主要功能集中在三个方面:性爱、生育和
互相扶助……我的委托人在一次见义勇为中付出了身体的代价,已经无法做一个有
性功能的丈夫、能生育的丈夫;但他深爱他的家、他的妻子,还在尽责任和义务,
难道这就是原告所谓感情破裂的标志?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位英雄式的被告还要
付出家破人亡的代价?”
赵戈阳连忙向审判长看去,审判长竞微微点了点头。左树彬则露出了自得的微
笑。
律师继续慷慨陈词:“……有人视荣誉为生命,一种精神追求的象征。作为一
名成功的商人和身残志坚的丈夫,我的委托人一边经营酒店,一边尽其所能为自己
的婚姻生活创造良好的氛围。然而原告却自私地出于某种目的,将被告所做的一切
视为窒息她的锁链,是阴谋的陷阱。这不可笑吗?”
左树彬向赵戈阳投去挑衅的目光。赵戈阳与之对视着,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感
到他们确实已成为对簿公堂的对手。
律师总结发言:“既然原告拿不出同被告感情破裂的切实证据,我想一定另有
原因。审判长,我说完了。”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开始法庭调查。”
证人席上,邻居大妈首先站了起来,说道:“从没听到他们吵架拌嘴。小左残
疾以后,常见小赵楼上楼下背他出来晒太阳、遛弯儿什么的,看得我们这些老头老
太太都眼热。”
律师问:“你能说说左树彬家当选十佳文明家庭的经过吗?”
邻居大妈几乎把赵戈阳上台发言的原话背诵了出来,显然,她为这几分钟的陈
述做了充分准备。
她的发言结束了。少年宫主任从证人席上站起来,感情真挚地说道:“据我多
年观察,赵戈阳同志为人正直,作风正派,事业心强,是一位好同志。至于她的家
庭,我所看到的始终是夫妻恩爱、相敬如宾…”
紧接着,年轻的报社记者出庭做证,邻居老人出庭做证,小左经理出庭做证…
…全世界都在证明左树彬和她婚姻幸福,她觉得自己都快被他们的口水淹没了。
三天以后,法庭最后一轮陈述。赵戈阳、左树彬及其律师坐在原、被告席上,
胡大姐、小左经理、少年宫主任、邻居大妈等人稀稀落落地坐在旁听席上。这场官
司快见分晓了。
审判长宣布:“现在,原告做最后陈述。”
赵戈阳缓缓起立,语气沉重:“审判长,审判员,感谢合议庭给我最后的陈述
机会。两天来,正如你们看到的,这里成了被告表演的舞台。他找来一大群客观上
支持自己的证人,还有这位能言善辩的律师。我并不是要指责他们,因为我相信每
位证人的出发点都是善意的,不愿意看到一个曾经美满的婚姻分崩离析。然而这一
切恰恰是被告蒙蔽、欺骗外界的结果。他在操纵别人,进而继续操纵我的命运。”
法庭上一片寂静,所有的旁听者都瞪大了眼睛。
“我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我都能承受,一个普通人拥有的生活
梦想我也曾拥有。以我们的婚姻历程为证,被告非常清楚我的生活渴求:平和、稳
定,彼此尽心尽力做好各自的事情,直至白头偕老。灾难改变了这一切,但问题并
不在灾难本身。”
法庭出奇地静。旁听席上,邻居大妈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
“我丈夫曾是一个非常豁达、开朗、富有正义感而且十分勤奋的人,不幸的是
那场意外造成了他的终身残疾,也让他的精神面貌、心灵发生了巨变。他变得暴躁、
绝望、疑心重重、意志力薄弱、怯懦、沮丧,为此我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赵戈阳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发高昂起来:“被告一再做局设计,在长期跟踪、
监视我的同时挖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陷队这就是说,心理变态、一意孤行的他早料
到了今天的局面,为此做了精心准备——把我高高举在荣誉、舆论的顶端,摔都摔
不起。这是一场永无休止的精神迫害。另一方面,我不否认法律对被告这类残障人
士可能的照顾,因为他们在人群里是当然的弱者,那么我作为一个健康女人的尊严、
生活和自由何在?我应该享受的做妻子、做母亲的起码人权又有谁来保障?一个没
有幸福、没有相互信任为依托的婚姻家庭,让它支离破碎地维持下去就是道德的吗
……对不起,我好像太激动了。再次表示感谢。”
赵戈阳的发言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强烈地震撼了在座的每个人。左树彬和他
的律师在被告席上紧张地嘀咕着。左树彬迅速拨通了马景瑞的手机,律师同时站起
来说:“被告请求同原告紧急私下调解,否则将出示新的物证。”
审判长宣布:“法律规定调解贯穿诉讼全过程。被告的请求是正当的,你们可
以私下商谈。”
走出审判庭,赵戈阳和被告律师在门口处面对面站住。律师将照片递给她说:
“这些是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照片,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赵戈阳只看过几张脸就白了,沉默有顷,牙缝里才挤出两个字:“可耻。”此
时此刻,她觉得他们两人真的完了,连做朋友的余地都被左树彬毁灭殆尽。
律师耸耸肩说:“道德评价对我的委托人没有丝毫差义。我们关心的是你的态
度。”
赵戈阳心虚地问:“他想怎么样!”
律师盯着她:“非常简单:撤回诉状,跟他回家。”
赵戈阳突然撕碎了手中的照片,边撕边喊着:“做梦!”
律师摇着头:“冷静点,你可以提出条件……”
赵戈阳唱叹道:“律师先生,你都看到了,直至现在左树彬还在搞名堂。这样
一桩毛骨惊然的婚姻谁受得了,对不起,我不交易,我惟一的条件是离婚。”
律师警告她:“你会输掉官司,还有名誉。”
赵戈阳的口气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可以失败,但决不妥协。”
“不为你的朋友想想?”律师的话里带了几分威胁。
赵戈阳对答如流:“如果他胸中有真情,这算得了什么。”
二十分钟过后,法庭重新开庭。赵戈阳、律师一先一后回到各自的位置。在座
的人们个个肃然。审判长问:“双方是否达成了一致?”
正同左树彬耳语的律师站起来回答:“调解失败。”
审判长说:“继续法庭调查,由被告出示物证。”
律师说:“鉴于物证牵涉个人隐私,被告请求旁听观众回避。”
审判长答:“同意请求。旁听人员马上退庭。”
少年宫主任、邻居大妈等人被迫站起来,嘟嘟嚷嚷往外走。胡大姐走在最后,
心里堵得发慌。
一沓照片转瞬被递到了审判席上,审判长皱着眉头问原告是否看过。
赵戈阳正犹豫着,被告律师站起来抢先说:“她看过。我想就此物证质询原告。”
审判长做出了允许的手势。
律师发问道:“请问原告,照片上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他叫宫天泽,一位画家,我们是大学同学……”
“仅仅是同学吗?”
“还是……朋友。
“什么类型的朋友?”
“是……普遍朋友。
“自从离家出走后,你住在哪里?是不是宫天泽家?”
赵戈阳又觉得自己在当众一件件地剥外衣。她望向审判长,“我必须回答吗?”
审判长同审判员商量过后,冷冷回答:“原告必须如实回答。”
赵戈阳紧张地思索着,目光溶进了天花板中。
律师突然对审判长说:“被告请证人马景瑞出庭。”
赵戈阳非常意外,眼里瞬间没了内容,木然看着马景瑞走向证人席。
律师问:“请问,你认不认识原告席上这位女士?”
马景瑞答:“认识,她和被告是夫妻。”
律师又问:“能描述一下和这些照片有关的一些情景吗?”
马景瑞答:“可以。受左树彬先生的委托,我曾到过少年宫门口、宫天泽家楼
下取证,多次见到他们在一起,有时手拉着手,有时共坐一辆车,就像照片上一样。”
律师问:“你是否能判断出他们的关系?”
马景瑞笑道:“这还用问嘛,男女关系呗。”
律师问:“审判长,我对证人没有问题了。我可以继续向原告提问吗?”
审判长同意了。律师面对赵戈阳,咄咄逼人:“请问原告,你和宫天泽的关系
是否像证人所说的那样,是同居男女关系或间断性发生过同居行为?”
赵戈阳坐在那里,似乎抬不起头来,五脏肺腑都被掏空了似的。
律师更进一步逼问道:“既然原告拒绝回答,问题又关乎本案症结,被告请求
合议庭传宫天泽到庭作证。”
审判长与助手简单商量过后,再次同意了被告方的请求。
沉默许久的赵戈阳突然叫起来:“不,你们不能传他。”
审判长问:“那么你是否愿意回答被告代理人的问题?”
赵戈阳决然地站起来,目光直视对面的左树彬,缓慢而清晰地答道:“我会给
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左树彬被她的目光灼伤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赵戈阳终于当众剥去了自己的最后一层内衣,公开了她和宫天泽的情人关系。
左树彬面如死灰。
律师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性发言:“感谢原告的诚实,这使我们大家看清了这场
不该发生的离婚诉讼令人遗憾的动机——第三者插足导致一对和美的夫妻对簿公堂。
典型的由于第三者介入引起的离婚纠纷。在此,我请求合议庭明察秋毫,充分考虑
被告的意志和特殊状况及无过错身份,驳回原告诉请,不予判决离婚。”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合议庭合议后次日上午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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