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摩托车轰隆隆驶进法院大门。宫天泽跳下车,跑到门卫室询问了几句,得知开
庭已经结束了。他退回到摩托车旁按动手机按键,话筒里传来“您所拨叫的用户已
关机”的应答。
夜幕降临了。蓝磨坊酒店流光溢彩,霓虹闪烁,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
宾客如云,繁盛之景甚于白天。宫天泽将摩托车停在街对面,跑过马路,在玻璃窗
外向里张望。正犹豫着是否进去,一回身,猛然发现潘小瑜站在身后。多日不见,
潘小瑜褪尽了农村姑娘的纯朴气息,变得妖冶、迷人了,如果说一年前的潘小瑜是
一株健壮饱满的红高粱,现在已经成为一支摇曳在夜色中的黑郁金香。
“小瑜,看没看见你……”宫天泽斟酌了一下用词,“哦,看没看见赵戈阳?”
潘小瑜冷冷地说:“对不起,没人雇我看着她。你们不是在起诉我表哥吗?”
她的语气和眼光把他打入了冰窖。他心里袭来一阵难过,他们曾经那么投合。半晌,
他冷静地说:“我可以用良知回答你,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明白……”
“我不稀罕。”
“小瑜,打架的事,大哥向你道歉。但我必须告诉你,马景瑞绝不是什么好货。
你一个心地善良纯朴的姑娘,竟沦为三陪小姐,能说和这个骗子没关系?”宫天泽
本性直率,一着急把心里话一股脑吐了出来。“三陪小姐”一词像针扎了潘小瑜一
下,她怔着,一时说不出话来,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
宫天泽拦住她:“要是你肯放弃青春职业选择正路,我可以帮你。”
“我该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潘小瑜质问着他,也拷问着自己。
宫天泽诚恳地说:“大千世界,多的是阳光下的道路啊……”
潘小瑜尖刻地讽刺道:“宫先生那么有爱心,还是攒起来喜欢别人的老婆吧。”
说罢扭身跑进酒店大门。宫天泽失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回身之际,刚好
被小左经理驾驶的白色捷达王拦住去路。小左经理跳出车子,客气地和他打招呼。
他不想答话,刚要走开,被对方拉住了。小左经理也不等他问什么,低声告诉他
“宣判结果已不可逆转”。这结果其实并不出乎他的预料,但他担心赵戈阳能否承
受。他马上启动了车子,街景飞快地向身后退去。
街灯、霓虹灯、眩目的车灯把夜色中的都市勾勒得分外妖烧。他来到他们曾经
坐过很久的城市广场边缘处的一张长椅上。赵戈阳孤独地坐在那里,她发觉了他的
到来,冲他淡淡一笑,挫败感已经清楚地写在了这平静的微笑中。宫天泽坐在她身
边,借灯光端详她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托起她的下巴问道:“怎么不接电话?”
“想一个人把坏心情消化掉。”
“忘了我们是战友?”宫天泽想幽默一下,缓解气氛。
“正因为如此,左树彬才不惜代价把你扯了进来,当庭展示了一大堆我们在一
起的照片,是被马景瑞偷拍的。”赵戈阳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来,她仍在为她的丈
夫——哪怕是曾经的——感到羞耻,“真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赵戈阳喃喃道:“左树彬的律师逼问我和你的关系,在那种情况下,否认已没
有意义,也否认不了。在他们眼里,我们在非法同居,想澄清只会越描越黑。”
宫天泽拍拍她的肩说:“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和一个困境女
人的正常愿望。”
“有这样一个误会也许不是坏事,多少能让左树彬有个心理准备,看到我的决
心。说心里话,我是宁肯他唾弃、讨厌我,而不愿意他还心存侥幸抱着一线希望自
欺欺人……只是无意中把你拉下了水,可能会让你的名誉蒙羞……”
宫天泽笑着说:“面对一个弱者,我们有何不可以忍受的?如果没有一些牺牲
在里面,或许我们的心里还迈不过去这道坎儿呢。”
赵戈阳感激地望着他,庆幸自己没看错人。
“败局已定是吗?”宫天泽轻声问,好像怕惊动了她。
赵戈阳眼里有泪光闪动,委屈地靠在他肩上。宫天泽抚弄着她的秀发,心想,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公开并肩站在一起,左树彬即使赢得官司,赵戈阳也是我的。
这是何等的幸福啊!他看看天,星光闪烁,再看看眼前,良宵美景,他们像所有的
恋人一样亲呢地相拥在一起,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建筑公司大院里,一行人醉醺醺地说笑着穿过走廊进入总经理室。走在最后的
马景瑞悄悄拉住了王经理,今天这场赌局,据说要玩得很大,他有点儿心虚,想临
阵脱逃。王经理告诉他,老板亲自点了他的将,无论如何不能成心扫他的兴。想想
自己是常胜将军,也不见得就输,他硬着头皮走进总经理室。
屋子里青烟绦绕。几个人已摆上麻将桌码好了牌,虚位以待刚进来的他们俩。
已没有再退出去的余地。肖向东坐在上首,但见他手一扬,骰子滚进了方城之中。
转眼鏖战了几个小时,马景瑞一把不和,但勉强维持着还没有输空。几个看热
闹的伸长了脖子。肖向东的牌扣在桌上,显然已经“上听”等着和牌了。趁马景瑞
不注意,他在桌下在王经理手上画了个圈儿。王经理心领神会,轮到他打牌时,出
了一张“一桶”。肖向东不动声色地揭开自己的牌。门清,对对儿和。王经理点炮
输八百,别人每人四百。
看热闹的员工纷纷奉承老板手气好。轮到马景瑞付钱了,他翻遍口袋只剩一百
元。
马景瑞推脱没钱想下牌桌,王经理使劲儿地撺掇肖向东借他钱,肖向东很大方
地从自己的钱堆里抓一把过去,让他用多少尽管开口。
马景瑞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走下牌桌,又是怎样走回家的。他偷偷地把大房间的
门推开一道缝,看见潘小瑜抱着小黑狗在酣睡。掩上门,呆立片刻,他突然冲进小
屋,扑到小书架前发疯似的翻找起来。一本本被翻过的书被胡乱丢弃在地上。不一
会儿,潘小瑜揉着眼睛,怀抱小黑狗站在门口问他黑灯瞎火地找什么。马景瑞抬起
充满血丝的眼睛,潘小瑜立刻明白了:找钱!
他壮起胆子,告诉她自己输了五千元钱。潘小瑜的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
无底洞。她拼命地填补也无从补上。这黑洞朝她直逼而来,穿透了她的身体,成了
她心脏上的大窟窿。
她眼前一片漆黑,在这一刻,她甚至感到生活其实没什么意思。
马景瑞蔫头耷脑地坐在床边,偷觑着深陷在沙发里的潘小瑜。不一会儿,她从
贴身的兜里拿口一张信用卡,递给了马景瑞。卡上还有五千块钱,她节衣缩食拼命
攒下准备结婚用的。
马景瑞万分惊喜地刚要去接,潘小瑜又缩回了手:“你要保证,今后再也不跟
人赌钱。”马景瑞忍不住痛哭流涕:“以我母亲的名义……发现再赌,剁我手指头。”
潘小瑜把信用卡抛给了他,对自己说,没有下一次了……
到了法院宣判的日子。庄严的法庭里,原被告相对而坐。律师踱至原告席前,
低声同赵戈阳商量,如果她同意调解,大家都可以避免尴尬地宣判结局。他的提议
被赵戈阳断然拒绝。
律师望着这个倔强的女人,微微摇了摇头,而后对远处的左树彬摊开双手。左
树彬面色冷峻,神情坚毅,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三名审判人员鱼贯而人,律师连忙回到被告席。审判长就位后直接宣布:“现
在宣判。”
所有在场人员纷纷起立。
宣判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法庭裁决结束后,有关人员差不多都已经走光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赵戈阳还在原告席上发愣,心中充满混乱的疼痛感,审判长的声
音仿佛凝固在她的耳膜上:“判决不准予离婚,判决不准予离婚……”忽然,面前
响起一个真真切切的声音,“你该料到结果的。”这人有点儿眼熟,赵戈阳在记忆
中飞快地搜索着,搜索失败。她慢慢抬起头来,“你是?”
胡大姐笑着提醒她,他们在宫天泽办公室里见过面,赵戈阳恍然大悟。
胡大姐从始至终听完了这场审判,加上以前读过赵戈阳的文章,对她的处境深
感同情。但法律是铁面无私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她不禁关切地问她将来有什
么打算。赵戈阳毫不迟疑地说要上诉。胡大姐坦率地告诉她,再上诉也改变不了结
果。
赵戈阳痛苦地将脸埋在双手中,“胡大姐,那你说,法律还有没有人性?站在
个人立场,你能承认审判结果吗?”
“法律是最人性化的最高行为准则。但它不是为一个人制定的,要公平地关照
所有人的利益,有时候还富有弹性,你败在仓促上阵上,还多少有点自以为是。至
于判决结果,任何一个正常人心里都不会舒服。”见赵戈阳惊讶地望着她,期待着
下文,她继续说道:“这里没什么道理好讲:你是个拥有正常需要的健康人,对方
恰恰相反。可惜你没死死咬住这一点。”
赵戈阳被她精辟的分析折服了,是啊,自己没有抓住这一点不放,因为那不是
她离婚的初衷,却是法律能接受的论据。她静静倾听着胡大姐的分析:“还有个机
会你错过了。当被告律师问到你离家后住在哪儿,你为什么不如实回答呢?据我所
知,你们根本没住在一起,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如果你能证明这一点,案子可能会
出现转机。”
赵戈阳疑惑了,她没想到她竟然知道得那么多。临走,胡大姐鼓励她说:“你
忍了好几年,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一步你走得对,很勇敢。我的忠告是别灰心,耐
心等待,但不要回那个家。还有,要加强学习,特别是你该学学《婚姻法》,查查
有关条款。我跑过公检法片儿多年,相关法律多少知道一点儿。也许你的机会在一
年以后。”
一年以后?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迅速膨胀着。她暂时还没有弄懂“一年以后”
意味着什么,但胡大姐的一席话已使她茅塞顿开。
走出楼门,阳光很刺眼。左树彬的轮椅迎了上来,拦住她的去路。两人对峙了
一会儿,赵戈阳试图绕过去,左树彬堵截不休,还抓住她的胳膊,强迫她跟他回家。
两人纠缠了一会儿,左树彬叫道:“你闹够了没有?法院宣判你还是我合法妻
子,我是你丈夫!”他抓住她的衣袖不放:“赵戈阳!咱们的婚姻仍然有效,你必
须和我在一起。”
赵戈阳鄙夷地说:“官司是你赢了,法律并没有强迫我回你的家。”
左树彬恼羞成怒:“作为丈夫我有权命令你……”
这时,摩托车的隆隆声由远而近,戛然停在台阶下面。左树彬望着走下来的宫
天泽,眼睛里喷火,火焰的热力足以把宫天泽化为灰烬。
“放手你……”赵一戈阳用力一挣,袖子被撕开了,她逃也似的跑下台阶,上
了摩托车。
街上围了好几层人,左树彬顾不上失态,声嘶力竭地吼道:“我绝不放过你们!
我会血战到底!”
不知过了多久,潘小瑜匆匆赶了过来,蹲跪在轮椅车前,忧虑地问他宣判结果。
左树彬垂着头,如骨在喉,翁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看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如此心
碎,潘小瑜几欲落泪了。
赵戈阳和宫天泽来到了初次约会的那家五星级豪华酒店,大厅里流淌的那支忧
伤的曲子仿佛是为赵戈阳而奏。两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上,酒菜已经上齐,与赵
戈阳以前点过的如出一辙。斟满殷红的葡萄酒后,宫天泽端起杯子,与她于杯。
她端起来又放下了。这算什么,庆贺我败诉吗?
宫天泽猜透了她的心思,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的画拿到了组委会,得到一致
好评。
赵戈阳渐渐开心起来,主动与他碰杯。宫天泽却躲开了:“还有,且不论官司
输赢,此番公堂论战,你让我看到了芳心所许。没想到多年以后我再次赢得了你,
这应该算是双喜临门。”
两人惬意地碰了杯。宫天泽打了个手势,叫过来情者,对他耳语了几句。不一
会儿,忧郁的钢琴曲变成了贝多芬的《欢乐颂》。赵戈阳半闭起眼睛,陶醉在那具
有震撼力的旋律里。
从酒店里出来,两人的心情都豁然开朗,好像两个呼吸困难的病人跑到氧吧里
吸足了氧,谈天的兴致也越来越高。赵戈阳说想好好学习《婚姻法》,没想到宫天
泽已经把书买回了家,邀请她回去一起研究。赵戈阳犹豫着说:“天泽,这阵子咱
们还是少见面为好。事情明摆着,正是由于我们的关系才输了官司。左树彬会以判
决书为救命稻草抓住这点不放。我不想生出新的事端。”
“你认为我们有过错吗?”宫天泽反问道。
“事实是我还没有离婚。授人以柄是一方面,我这心里……”
“可人家已经认定我们是那种关系,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赵戈阳微叹道:“别的倒不在乎,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受什么伤害了。真到
离那一无,还不知会怎样呢。”法院门口左树彬歇斯底里的表演让她心悸,心寒,
心疼,心酸。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非要彼此争斗个遍体鳞伤吗?一种复杂的感情
占据了她,那是一种不轻易浮出水面的冰山式的感情。她在这表情的笼罩下,显得
更有成熟女人的味道。
两人手牵手走进宫天泽家的楼门。白色捷达王悄无声息地停在宫家所在居民楼
的楼下,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窗口。片刻,宫家的窗子上亮出灯光。
律师不无忧虑地说:“我们不能进去。”
左树彬反问:“为什么?”
律师说:“法律并没有赋与你私闯民宅的权力,即使里面正发生姘居行为。”
顿了一下,左树彬阴沉地说:“那么怎样做才是合法有效的?”
律师缓缓说道:“左先生,恕我直言,你赢了官司,得到的只是胜诉的判决书,
却没有办法挽救这桩婚姻。你妻子的决心在反证你的错误,离异是迟早的事。您这
么穷追猛打下去,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左树彬咬紧牙说:“我已经体无完肤了。”
律师又说:“这绝非明智的选择,你可以随便去问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
“说完了没有?”左树彬怪怪地笑了一下,他的笑使嘴角向两侧提起,在他冷
峻的脸上形成了一个拉弯的弓。
“你该拿出诚恳的态度和你妻子谈谈……”律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左树彬
打断了:“下车,你被解雇了。”
律师一怔,悻悻地走下车。他觉得憋了很久的一腔肺腑之言终于吐了出来,对
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宫天泽和赵戈阳坐在灯下,各自捧着一本《婚姻法》在客厅沙发上很投入地读
着。忽然,赵戈阳的目光锥子般刺进了一段文字里,只见第十七条赫然写着:感情
不和分居已满三年,确无和好可能的,或经人民法院判决不准离婚后分居满一年,
互不履行夫妻义务的,可以判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她的脑子里豁然一
亮,一年以后?她终于明白了“一年以后”的含义。一年,尽管像有期徒刑一样漫
长,但毕竟是一个指日可待的时刻啊!付出最后的代价,即将获得眼睛一样宝贵的
自由。她知道,为了这个时刻的到来,她将日夜兼程地奔波而不知疲累。
白色捷达王静静地停在楼前,车内,左氏堂兄弟仰望着楼上的灯光,坐了近三
个时辰了,小左经理劝他回去。左树彬置若罔闻,目不错睛地抬头望着,宫家倏然
熄灯,他不由得浑身一凛。左树彬绝望地闭上眼睛,枯坐片刻声音细若游丝般地吩
咐开车。捷达王掉转车头,无声无息驶离了。车刚开走,赵戈阳、宫天泽便走出了
单元大门。
赵戈阳已经通过房屋中介公司又找到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条件不错,只是距
离宫天泽的住处远了点。她反而觉得满意,她认为自己应该好好反思一下。有时候
她想,与宫天泽两人之间,是不是太仓促了?也许这一年的时间正是命运造成的一
个契机,让他们彼此更加了解的契机?她还需要进一步说服自己,怎样才能少刺激
在树彬,结局最好是兵不血刃。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一个没有办法的无奈过程……
唉,毕竟夫妻一场,一起过了那么多年,积淀了很多东西,离开家这些时日,她甚
至会不由自主猜想,他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左树彬无论怎么折腾终究是一个弱
者,她想她应该忍受这最后的屈辱。
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停靠过来,两人挥挥手互道再见。
敲门之后,马景瑞忐忑不安地走进来,正在打电话的肖向东示意他等一下。
肖向东对听筒说:“能让你自忙活嘛,我的大处长……事成之后,咱们照老规
矩办,再让我的女秘书陪你乐乐……对对,播小姐江小姐嘛……这事说定了,梁子,
我等你消息。”
“潘小姐、江小姐”几个字让马景瑞听得心惊肉跳。
他放下听筒,漫不经心地问:“有事吗?”
马景瑞心烦意乱地抬起头,连忙递上钞票:“还您钱。”
肖向东离开座位,把钞票塞回马景瑞手中:“这钱你先拿着。”见马景瑞感激
地说不出话,肖向东又说:“再给你个机会,免得你小子背后骂我太黑。晚上没事
咱们成一局,如何?”马景瑞看着手里的钱,咬咬牙答应下来:“肖总这么给面子,
我奉陪。”
凌晨两点了。四颗脑袋仍挤在麻将桌上,一个个不声不响地抓牌、出牌。大班
台上的有线电话响了。一个看热闹的员工接听一下将话筒递向肖向东:“老板,找
你的。”
肖向东没接话筒,码着牌问:“谁呀?”
“一位姓潘的小姐。”
马景瑞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两只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肖向东立刻接过听筒,看都不看马景瑞的表情,说道:“喂,这么晚来电话,
想我……”
电话另一端,潘小瑜对听筒问:“马景瑞在哪儿?”
肖向东说:“下班早走了。”
潘小瑜大声质问:“我听到麻将声了,让他接电话!”
肖向东说:“怎么说你才相信呢?你可以过来瞧瞧嘛。”放下电话,肖向东笑
着继续码牌。
王经理问:“谁来的?”
肖向东拉着长声:“一个老相好……”
马景瑞的耳朵好象被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堵住了似的。他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
立,一脸的铁青。大家都一齐看着他。
王经理拽了拽他:“小马,你干嘛呀这是?”
马景瑞将牌一推:“不玩了。”
王经理叫开了:“今天的局儿可是你张罗的,肖总都屈尊在这儿陪你翻本,像
话吗?”马景瑞偷偷朝肖向东望去,见他一双小眼睛冷冷地盯住他,掩饰地说:
“我没钱了。”
肖向东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掷到马景瑞的位置上,不怒而威地命令道:
“坐下。”
窗上已见天光,浓重的烟雾中肖向东和了最后一把牌。他将牌一摊,慷慨地宣
布赌局结束,最后这把不算了。众人纷纷起立抻懒腰向外走,马景瑞呆若木鸡一般
坐着动弹不得。
肖向东把一张借条推到他面前,让他签字。借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小马三次
借了一万二。
他瞪大眼睛读着借条,每一个字都象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吃掉似的。肖向东
轻描淡写地说着:“小一年暂时不给你开支了,从工资里扣。你牌打得精,还有机
会翻本,一回两回掉底儿别太在意。这一千块给你做彩头。”
马景瑞趔趄着挪进小屋,把自己抛在沙发上。“当啷”一把菜刀丢在他脚前。
屋里回荡着潘小瑜尖厉的声音:“剁手指头,剁!”
马景瑞忽然跳起来,揪住潘小瑜,恶狠狠地说:“该剁的是你!”
潘小瑜挣扎着:“耍钱鬼,不要脸,你还有理了……”
马景瑞问:“昨晚是不是你给肖向东打电话?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和他什么关
系?”
潘小瑜大声辩驳着:“肖向东只是酒店的客人……”
“撒谎!我都听见了,他称你是老相好,你们肯定上过床!”
“没有就是没有!和他对质都不怕!”
马景瑞的脸痛苦而愤怒地扭曲着,一掌扇去,潘小瑜脸上挨了一记耳光。两个
人都怔住了。潘小瑜脸上麻辣辣的,不认识似的望着他,像望着个外星来客。当她
清醒地反应过来他确实对她动了武时,拔腿向门外跑去。
潘小瑜觉得自己从天色微亮一直跑到太阳老高。她再也跑不动了,坐在广场边
缘的长椅上。她似乎平静了许多,尽管脸上挂着泪痕。一直追在她身后的马景瑞哀
求道:“我混蛋,我不是东西,回头你打我一顿吧……咱别坐这儿了,回家吧,啊?”
潘小瑜目光呆滞地转向他,梦般地叫着他的名字。许久,吐出一句话:“咱们
结婚吧。”
回到家中,两人一坐一站,气氛压抑。小黑狗似乎都大气不敢出。马景瑞不停
地踱着步,问她怎么忽然又提这茬儿。
“我怕受不了,会离开你……可我不想那样啊……”话音未落,潘小瑜掩面抽
泣起来。
马景瑞想都没想肚子里的话就冒出了嘴:“大家都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哪个男
人有脸面娶一个三陪小姐?”
“你……嫌弃我了?”潘小瑜哭得更凶了。她的泪从脸上滴到手背上,没有声,
却好像要震裂她的肌肤。
马景瑞烦躁地说:“这不是嫌弃的事。眼下正在爬坡,熬过去再说吧。”
“那你辞了这份工作,我跟你回老家。我会种地,会养猪养鸡,针线活儿都能
拿起来……别在这儿挣命了,这是别人的城市,不是咱们的……”
马景瑞坚决地说:“不行。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走出来,就是为了……再说,
我和公司有合同,违约要赔偿损失。”
潘小瑜下决心问道:“得赔多少?”
“一万一”
这数字像平地里的一声惊雷,吓得她浑身一缩。
晚上,马景瑞一个人面对桌上的账本发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于。门开了,王
经理闪身而人,走廊传来洗麻将牌的声音。马景瑞真的痛下决心了,把头埋在账本
里,像避瘟神似的对站在他面前的王经理置之不理。
王经理径自说着:“钱这玩意儿也欺负人,好聚堆,越有越有,越没有越没有
……其实我早看出来,你是个老实人,心眼实,坐钱堆儿上还要饭吃。”马景瑞听
出了话音,如获救命稻草,忙请他指点迷津。
王经理点了点他的脑袋:“不开窍是不是?自个儿琢磨吧。仓库主任可是我于
剩下的,里面的油水不说了。天机不可泄露。”
过了几天,马景瑞夹着皮包低头匆匆穿过走廊,经过总经理室时肖向东从敞开
的门内叫住了他。他小心地走了进去。肖向东从桌上举起一份文件,告诉他,董事
会上午开了个会,讨论年底分红派息。他借的一万二千块钱,是他从利润分成款中
挪用的,一个月内得把账扯平。
马景瑞不明白为什么倒霉的事接二连三地跟定了他。他脑于一转,想起了王经
理指点给他的“天机”。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想通了,哭过了,面对了,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赵
戈阳每天依然去少年宫上班,本本分分地打扫卫生。手里拿着拖布,耳朵却时刻留
心着从排练场传出的音乐声。给她代课的老师论资历、论能力都不足以接手她这个
提高班,因自己的私生活荒疏了学生的课业让她感到心痛。她几次想去建议换掉代
课老师,几次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口都退了回去。她不明白,克林顿闹出性丑闻都能
当美国总统,为什么自己仅仅想离婚就连教师也当不成。
主任终于主动找她了,原因是左树彬一次又一次地跟他通电话,强烈要求单位
协助解除赵戈阳和宫天泽的婚外同居关系,说服教育赵戈阳回家。赵戈阳觉得单位
对于她的惩罚乃至于说服教育都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她的轻蔑态度把主任激怒了。
他冲她嚷道:“赵戈阳同志!你对抗的不单是左树彬一个人,还有社会公德。照此
下去,你永远别想上课!”
赵戈阳针锋相对地说:“不错,我热爱我的工作,爱那些孩子,但我不会拿自
己的尊严做交换。要打要罚你看着办。”
少年宫主任苦笑不已。其实听完了法庭陈述,他已体谅了赵戈阳的苦衷,之所
以劝她妥协,一是迫于左树彬不依不饶一天恨不得给他打八十遍电话的压力;二是
作为一个单位主管领导,他关心的是提高班的课,赵戈阳不作出个姿态,他很难下
台阶让她把那几个半瓶子醋老师换下来。
主任索性语重心长地道出了自己的难处。赵戈阳笑了,看来她的水平和成绩还
是有目共睹的。想到还能回到那些可爱的孩子们中间,她的心欢喜得直跳舞。她答
应考虑主任的意见。
从主任室出来,清风拂动着她的长发,她清醒了很多。她想,死打硬拼或许不
是办法,聪明的人应该有策略地解决问题。
与此同时,白色捷达王轿车停在报社大院楼前小左经理一言不发地推起轮椅,
坐在上面的左树彬一脸即将L 战场的神色。两人上了楼直奔社长办公室,不一会屋
里就传出左树彬大喊大叫的声音,楼道里不少人探头张望,隔壁几个房间的门都开
出一道缝儿,人们似乎无所事事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捕捉着吵闹的声音。吵闹的声
音渐渐止息了,各室的房门又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关上了,人们小声兴奋地议论起来。
宫天泽正心无旁骛地在电脑上绘制一幅刊头,胡大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通风报
信。看来整个大楼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条新闻的。往日所有的类似新闻他都最后
知道,这并不奇怪,而今天自己家的后院着火也是最后知道,胡大姐气得直想敲打
他两下。
宫天泽一听热血沸腾,眉头紧皱着要往外走,心说这也太过分了,直接找我不
得了。不行,我得过去看看,跟你左树彬光明正大地面对面,来个火星撞地球。
在他怒火熊熊燃烧,准备吞噬左树彬的时刻,胡大姐拦住了他:“小宫,对方
是个弱不禁风的人,与这样一个人争斗,终归是好说不好听。不是每个人都像大姐
这样知情,说也未必人人都信。大姐提醒你,无论现在还是今后,你都必须忍耐,
拿出真君子风度。心里踏实了,才会走好脚下的路。”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胡大姐拿起接听,是社长打来的。左树彬走了,社长
想找宫天泽谈谈。宫天泽二话没说出了门。胡大姐想想不放心,起身撵了出去。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哪个领导也不爱操心这类闲事,但事情找上门来,
也不能不管。社长平日里就很欣赏宫天泽,于是几分钟内为他做好了安排。
办公室的茶几上摆放着两杯茶,显然没被动过。社长是个德高望重的人,脸上
永远挂着富有亲和力的微笑。他请宫天泽坐,宫天泽的气焰忽然在他平静的话语中
熄灭了,不再想解释什么,点上烟沉默着。社长仁立在窗前眺望着外面的景色,缓
缓说出他对此事的意见:“我没闲心调查你的隐私。但作为本报职工,你的行为可
能有损一个新闻工作者的形象,包括报社的形象。”
宫天泽说:“大不了开除吧?这样正好可以坚定我做自由职业画家的决心。”
社长说:“我决定妥协,息事宁人。”
“哦?
“你不是一直要求到中央美院进修吗?我现在批准了,马上走。”
“让我离开?”
社长喟叹道:“你是个有前途的画家,当初来报社不过是找个落脚点,这我早
知道。我只想多留你几年……眼下我没办法了,去躲一年吧。”
宫天泽对这一决定感到有些突然,但他能感觉到这一决定里所包含的领导对他
的爱护。
回去后,他拨通了赵戈阳的电话,约她晚上在老地方见面。一听是在那家五星
级酒店,赵戈阳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准是又有了什么不痛快的事。看来,他们两
人算是膛上了地雷阵。
大堂内客人稀少,空气中飘荡着钢琴曲的声音。赵戈阳独自坐在一张桌上,凝
神沉思着,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宫天泽夹着包匆匆走了过来,抱歉来晚了。
赵戈阳观察着他,问道:“领导找你谈话了?”
宫天泽笑笑说:“没有的事……加班,有点急活儿。”
“报社没人说起咱们?”
宫天泽掩饰地说:“他们一无所知。”
饭菜端上来了。吃饭的时候,宫天泽显得食不甘味的样子,时常走神。赵戈阳
一直盯着他,直接了当地说:“告诉我。”
宫天泽极力笑着:“真的没什么。”
“单位给你施加压力了吧?小左打过电话,说他和左树彬去过报社。”
看赵戈阳对一切了如指掌,宫天泽只好无奈地和盘托出:“是去闹了一场。一
把手找我问究竟、谈思想,等等……一个下午便对付过去了。”
“还有呢?”
“就这些。我们老板比较开明。你那边怎么样?”
赵戈阳沉重地说:“这才仅仅是开始。不达目的他是不会罢手的。”
“一年很快会过去……”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左树彬一个人,还有……”
宫天泽打断她说:“还有法律、公德、人们的评头论足翻白眼对不对?我们都
在失去名誉,却拥有了真爱,相比之下我们才是赢家。戈阳,坚持本身就是胜利。”
赵戈阳黯然说道:“我已经干了一个多月清洁工,你知道我的价值不在那儿。”
“你想……妥协?”
“得想个法子,否则就是在纵容他闹下去,我们什么也干不了。工作、名誉、
爱情,在我一样也不能少。”
宫天泽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安全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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