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宫天泽为潘小瑜的事情日夜奔波。他为她请了最好的律师,还同胡大姐商议把
事件的始末写成连续报道,施加社会影响,救助潘小瑜。
律师的调查紧锣密鼓地进行,而胡大姐连篇累犊的报道引起了社会的极大关注。
报社接到上千位读者来信来电声援潘小瑜,省市县三级妇联都拉开架式准备干预,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刘康在拘留所的接见室里看望了潘小瑜。即将成为夫妻的一对年轻人在此处相
见无限伤感。两人分坐在桌子两旁,咫尺之遥却仿佛相隔千山万水。无论判多少年,
刘康都要等着潘小瑜。他告诉她,从法律上说,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应该有难同当。
潘小瑜觉得自己简直承受不了这样一份真情,眼泪像绵绵细雨似的下个不停。这场
突发的变故把两人的心连得更紧了。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进展,宫天泽却高兴不起来。他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
赵戈阳,难道就这样胡里胡涂、不明不白地了结吗?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生气勃勃
的年轻人就这样向命运妥协了,背负着精神十字架而终其一生吗?不行,宁可把遗
憾留给现在,也不能把遗憾带到未来。他要和她谈谈,他要见到她的愿望比以往任
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赶到医院去找她时她去了法院。她去法院请求撤诉。回到小左经理的车子上
时,她把所有的起诉材料撕得粉粉碎碎,从窗口扔了出去。碎纸片随风飘舞,如同
祭奠的纸钱撒落一地。过去的赵戈阳已经死了,她的青春、梦想、激情也一同死掉
了。新生的赵戈阳淡泊笃定,无欲无求,她将怀着宗教徒般的虔诚和奉献精神,守
护着左树彬走过残生。
宫天泽走进左树彬的病房,发现门玻璃上没有一丝光亮。他急忙推开门,摸索
着打开电灯。病床上空空如也,床上地下都被打扫得于于净净,没有医院备品以外
的任何什物。他在街上百无聊赖地消磨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地回了家。
赵戈阳正在他的家中做最后的收拾,要不是她的眼睛最后停留在墙上自己的照
片上,犹豫了几分钟,两人恐怕就失之交臂了。她取下镜框,轻轻擦拭着,而后找
张报纸把它包起来,正准备带走,门忽然开了,宫天泽冲进来,看到她喜出望外。
他一个箭步上去抓住她的肩,把她按倒在沙发上,急切地去吻她的唇,她的颈,她
的脸……他想她快想疯了。但他很快感觉到,对方没做出任何积极性反应,像个木
偶一样任他摆布着。他渐渐松开她,诧异地望着她。赵戈阳垂下眼睑,面无表情,
亦无言以对。
这时,宫天泽看到了包起来的镜框,也发现了地板上的两只皮箱,紧张起来:
“真的要走?”
赵戈阳抬起头,努力镇定地答道:“是,我来取东西。”
“回你们的家?”
“是。
“你害怕了?”
“是。
“我们就此结束?”
“是。
“是是是,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
赵戈阳思忖着,“还是……让我走吧。”
“不想解释一下?”
“天泽,现在咱们心情都不够平静,谈这事怕不合适,另找时间吧。”说着,
她拎起皮箱往外走。
宫天泽经过短暂的愣怔反应过来,挡在她身前夺下皮箱。两人之间,面临着一
场道德观、婚姻爱情观的激烈冲撞。不管谁胜谁负,一场针锋相对的谈判在所难免
了。
两个人同坐在沙发上,但离得很远。一个强抑着怒火,一个满脸愧疚。
赵戈阳轻微说道:“我们分手吧。”
“你……不爱我了?”
“我只能选择,无力回答。”
“戈阳……”
“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希望能过上宁静的生活,没有起伏,平平淡淡,安宁祥
和,无忧无虑……这恐怕是每一个做妻子最起码的要求。”
“难道我提供不了足够的安全感?”
赵戈阳坦然直视着他说:“婚恋应该是美好、无条件的。可如果我们发展下去,
代价却是一条生命。”
“所以你胆怯了,回去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从始至今,有错的是我。”
“乖乖给自己戴上精神枷锁,甘做轮椅上那个人的牺牲品?”
“你当然能区分主动牺牲和被迫的意义。对此我想了很久:值不值得……”
“这是在制造新的悲剧,你懂不懂!”
“对你我?”
宫天泽立刻接应道:“对你自己。”
“那我们又在制造什么?”
宫天泽一怔,反击道:“你的价值和左树彬等同吗?”
赵戈阳郑重地说:“他是残废了,可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宫天泽恨恨地说:“以死相逼,这是他最后一招儿了。”
“他选择自杀,说明还深爱着我。”
“左树彬已经没资格与爱共舞,这你知道。”
赵戈阳严肃地说:“他有。尽管做不成男人,但他有!”
宫天泽又急又气地在客厅里兜着圈子,赵戈阳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种很委
屈的感觉在宫天泽心里一浪高过一浪,他觉得赵戈阳又一次背叛了他们的爱情,和
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还背叛了她自己……他要去见左树彬,和他谈判。
赵戈阳不相信他会走出这一步。她了解宫天泽,她了解他从骨子里是一个真正
的男人。于是淡淡地说道:“那将是对他致命的伤害。他都弱不禁风了,再也禁不
起任何打击。你去放倒他,等于让我的余生挣扎在双重痛苦中。不,你不可能那么
做,因为,你不是弱者。”
宫天泽沮丧地挥舞着双手:“我怎么办?我!”
“所有的痛苦我们都能忍受,他却不能。你还有能力选择,有能力忘却,正如
你有能力走出当年我们分手的痛苦……左树彬却没有。这是事实,我怎么可以回避?
你又岂能等闲视之?”
宫天泽痛心疾首:“戈阳,你是我惟一的挚爱呀。”说着,他抓过她的手,发
疯似的亲吻着。
赵戈阳不为所动地回答道:“也是他的挚爱。”
宫天泽抬起头,喃喃道:“你心甘情愿回去……”
“那是一个赢弱生命对我的依赖。人死为大,正是他的自杀让我彻悟:真爱应
该是忘我、无私的,而此前我只想到自己……”
“你只是同情他可怜他是吗!”
“生命如此之轻,我却难负其重。”
“是被逼无奈!”
赵戈阳轻抚他的脸,脸上洒满了女性的全部柔情,这柔情使她更圣洁、更美丽。
“同情也是一种爱呀。爱有情感之爱、道德之爱、宗教意义上的博爱。博爱意味着
忘我和牺牲,而我们都太缺少这种大爱精神了——那应该是对所有人的一种关切、
同情、尊重和责任,乃至为之付出一切。今天的宫天泽,应该懂得这些。左树彬是
我的亲人啊,倘若就此抛弃他,我会永世不安终生自责啊……”
宫天泽慢慢站起身来,颤抖着声音说:“这么说,你要牺牲自己?”
“也许我没那么高尚,也不想以此指导今后的生活,但起码没有遗憾。”
“牺牲等于毁灭啊!”
赵戈阳笑着:“也许会再生吧。虽说回归之路没有世俗幸福可言,但至少可以
享有宁静,至少可以使另一个人新生般地活着。看到他终于露出微笑,我真的打心
眼里感到欣慰,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宫天泽的脸变得惨白,他开始绝望了,他了解赵戈阳,话已说到这一步,决定
是无可更改了。但他无论如何无法理解,一个人竟可以葬送贵比生命的爱情,来换
取所谓的心安理得……女人,难道女人就那么容易被感动吗?
忽然,赵戈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号码,并未接听,而是直接站
起来向他道别。她真的要走了,永远不再回来。那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别无选择。
如果生活总是伴随着良心自责的阴影,哪里会有真正的幸福可言?她宁可背起十字
架做的贞节牌坊,去火坑里自焚涅磐。赵戈阳身子一抖,拎起皮箱走向大门。这一
次,宫天泽没有再上去阻挠。包起来的镜框被遗忘在茶几上,静静地见证着这个无
奈的结局。
夜,静无声息。赵戈阳拎着两个沉重的皮箱艰难地走着,两行热泪流出。其实,
她直到最后一刻也没做到和宫天泽真正地坦诚相见。回到左树彬的身边,除了那些
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真正的缘由是她割舍不下对他的亲情啊,那是她和左树彬经
年累月累积出来的。无论她和宫天泽一起怎样快乐,怎样陶醉爱情,她总是忍不住
要想到他,他的心情,他的感受,他永远无法康复的身心……这会折磨她一辈子,
也是对她和宫天泽重新萌发的爱情的亵读……她想,原谅我吧,天泽,让我怎么跟
你说,没有过婚姻的你能理解男人和女人间这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植于爱情却
超越于爱情之上、融化在彼此血液中的亲情吗?它渐渐地变得和爱情简直毫无关联,
却比爱情天长地久,比爱情更能接受痛苦的磨砾和灾难的考验。
子夜时分,左树彬还执着地坐在客厅里,等待着赵戈阳回家。左母看着儿子望
眼欲穿的样子,一边收拾衣柜一边心疼地埋怨着他:“儿媳妇还能相信吗?都踹了
你一脚,还不兴来二遍?你呀,都傻透腔了。当初她还跟我说,不管咋着,都能伺
候你一辈子。临了临了,不还是跑了?”左母嘴上唠唠叨叨的,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这次再也不走了,留在儿子身边伺候他一辈子。指望媳妇是不可靠的,久病床前只
有当妈的才能练真格。左树彬对母亲说赵戈阳的不是很反感,劝她回房休息。他坚
信,赵戈阳是一诺千金的人,肯定会回家的。自己一定要亲自迎接她回来。
两点了。左母不忍心看着儿于再熬下去,披衣下床强制儿子赶快睡觉。轮椅车
即将进入卧室的瞬间,左树彬忽然间住车轮,侧耳倾听,是她!一定是她!随着一
阵金属的细微碰撞声,大门开了,赵戈阳一脸疲倦地走进来。她看见左树彬和左母
都还没睡,连声道着“对不起”。
左树彬眼睛发亮,欣喜得像个孩子,他告诉赵戈阳他和他妈妈一直在等她。看
她一人搬弄着两只沉甸甸的大箱子,他直恨自己不能站起来过去帮她。
在底层卧室里,赵戈阳穿着睡衣将皮箱里的衣物—一挂进衣柜。左树彬坐在床
上,目光须臾不离妻子左右。终于他忍不住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戈阳敷衍道:“东西多,不好收拾。”
左树彬停顿一下又说:“见到他了?”
赵戈阳的背部像是僵了一下,忙顾左右而言他:“没忘吃药吧……”
左树彬仍不放弃刚才的话题,“你们摊牌了!”
这一次赵戈阳似乎停顿的时间更长,但她还是转过身来直面丈夫,郑重其事地
告诉他,他们已经谈过了,一切都结束了。
左树彬伸出双手,让她过来。赵戈阳莞尔一笑,坐在床边与他拉住双手。四只
手交叠在一起,互相温情地抚摸着。
“告诉你一个秘密,”左树彬说,“至少有一百次,我曾打算放飞你的自由,
给你机会去重新寻找另一半。”
“我相信。”
“不骗我?”
“因为你是我丈夫,最爱我的人只能,也应该是你。”
左树彬摸着她的脸颊:“不后悔吗?”
“不”
“可我总觉得,你像是被迫的。”
“树彬,别有什么顾虑,相反我还要感谢你,因为……是你无意中帮助我找回
了自己。”
左树彬微微吃惊地说:“你是指我自寻短见?”
赵戈阳点点头说:“那让我清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虽说惨烈了些。当初我是
负气离家出走,头脑一片混饨。现在不同了。”
左树彬又惊又喜:“你真这么想?”
“只是别再折腾我。”
左树彬郑重地保证:“请拭目以待。”
赵戈阳拍拍他的肩膀:“让我们彼此善待吧。睡吧,我还要收拾一下。”
左树彬拉住她的手,温柔地邀她一起睡。赵戈阳顺从地掀开被子,偎进左树彬
怀里。左树彬激动得浑身颤抖,哦,终于回来了,整整一年……这三百六十五天他
没有一天不是想像着把赵戈阳搂在怀里才能人睡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不给大门上锁,
怕赵戈阳回家没带钥匙进不来走掉,他等啊等,却没有等来她。今天,难道梦幻变
成了现实?妻子温热的身子贴在自己的身子上,散发着女性的幽香。他紧紧地抱住
了她,生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后赵戈阳会跟着这场梦一起消散,又剩下自己在孤独
地落泪。两人亲热了一会儿,左树彬让妻子去锁门。是啊,该锁门啦,把幸福锁在
家里,不被人打扰。
赵戈阳轻轻地走出卧室,来到客厅,走到玄关处一看,大门果然没有上锁。随
着咔嚓一声,门锁上了。她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一口气,信步踱至落地窗前,一下子
怔住了:楼前一辆车子里,隐约坐着宫天泽,望着她家的窗口吞云吐雾。赵戈阳立
即拉灭了顶灯,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下,扭身跑回卧室。
第二天一早,全家进行了一场大扫除,为重新开始的生活营造一个新的气象。
左树彬擦拭着妻子的一个个奖杯,左母吃力地用拖把拖地板,赵戈阳则站在凳子上
挥着扫帚扫天花板。见婆婆气喘吁吁的,她走过去抢过拖把,不让她受这份累。
左母是乡下女人,勤劳一生,闲不住的性子,不让干这不让干那,干呆着反而
受不了。见两人重归于好,儿子又那么护着媳妇,又活泛心眼儿想走了。两口子你
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她留下。见两人心思诚恳,老太太噗嗤乐了。答应是答应了,却
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两个人再不许闹别扭。过日子不就是图个心平气和嘛。家
和才万事兴。以后要看着不顺眼,立马走人。几个人都笑了。全家一片其乐融融的
祥和景象。
赵戈阳坚持不让婆婆动手,左母拗不过她,径自上楼了。大客厅里,赵戈阳一
边用吸尘器清洁地毯,一边同坐在轮椅上寸步不离左右的左树彬说笑着。
二楼的大房间里,左母拎着一只硕大的垃圾袋在往里塞废弃物品。废纸篓倒空
了,几件旧衣服塞了进去,老太太继续寻找着,结果桌上那幅抽象的裸背图成了下
一个目标。她把画拿起来,左看右看似乎没看出所以然,而且愈发觉得不顺眼,果
决地将之丢进垃圾袋。不一会儿,赵戈阳上来了,见屋子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暗
自一笑,插上电源开始用吸尘器清洁地板。
吸尘器在地板上移动着,发出固有的刺耳噪音。她一边拖动着吸尘器,一边随
意观察着室内陈设——健身器、练功服、哑铃架、桌子、书籍……抬头的时候,终
于发现少了什么——桌上那幅小油画不见了。她想了想,连忙丢开吸尘器,桌上桌
下都找不到。她忽然想了起来,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地板上,插着电源的吸尘器仍
在工作,嗡嗡地叫着。
赵戈阳飞快地跑下楼梯,问正在擦拭奖杯的左树彬妈在哪儿。被告知去倒垃圾
了,她又匆匆跑出大门。
左母正在单元门前打扫身上的灰尘,赵戈阳跑出来时垃圾袋已被扔上垃圾车带
走了。赵戈阳又跑出几步,眼巴巴地看着一辆专业垃圾车驶出小区大门。她停止了
追赶,淡淡的忧郁浮在脸上。
落地玻璃窗前,左树彬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赵戈阳掩饰着不悦走进大门,一抬头,左树彬正等在玄关处,若无其事地问道
:“妈是不是把你有用的东西给扔了?”
赵戈阳急中生智,举起手腕说:“哦……忙昏了头,以为妈把我的手表划拉进
垃圾袋了。出门才发现,原来戴在手上。”
左树彬盯着她:“戈阳,跟我说实话。”
“是这么回事啊,”赵戈阳刚要开始编,左树彬打断了她:“我们有约在先,
以诚相见,彼此善待。我可不希望一开始就重蹈覆辙。”
“真的没什么。”
“你该信任我。”
“没那么严重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我去干活了……”
左树彬叹息道:“跟我来。”
赵戈阳推起轮椅车,问:“干吗?”
轮椅来到茶几前,左树彬伸手朝下面摸去。赵戈阳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拿
出的正是那幅裸背小油画。左树彬捧着油画,不动声色地问她找的是不是这个。赵
戈阳躲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无地自容的尴尬。
“他画的?”
赵戈阳艰涩地点点头,几乎不为人察觉。
左树彬翻转过画面,打量着,自言自语地评价道:“老实说,这一幅他画得并
不怎么着,用笔太糙了,只有激情不见章法……”
赵戈阳咬着嘴唇,声若蚊纳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惹你生气。”
“谁说我生气了。是惟一的纪念物?”
赵戈阳深吸进一口气,下决心地夺过它,要去把它扔了。左树彬按住她的手,
“我替你留下的,收起来吧。如果记忆是美好的,就值得收藏。”
赵戈阳一时不能相信这样的话竟出自左树彬之口。看来,时间是可以改变人的。
时间如同流水一样,是宇宙空间最最强大的力量。
“你的隐私权比你想像的要宽泛得多,无论家里外面。”见赵戈阳的眼中仿佛
浮出了一层水雾,左树彬继续说:“今后,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轻
抚她的脊背,让她把它挂回原处。几年来头一次,赵戈阳在丈夫脸上看到宽容的微
笑。
赵戈阳缓缓登上楼梯。走到顶端回望,左树彬仍在向她颌首微笑着。
小油画被重新挂在二楼大房间的墙上,赵戈阳久久地凝视着它。宫天泽的话又
在耳旁响起:“看吧,看吧,那肩上无形的枷锁、肌理中的累累伤痕,和不见天日、
暗自哭泣的你有什么两样!这是一颗正在被扭曲、受煎熬的灵魂!”她受惊一般,
闭上眼睛不忍卒视。她犹豫了,每天直面自己最直指内心的痛楚,看着丑陋的伤疤
过日子吗?不,忘记吧,忘记能使痛苦得到医治。她从墙上取下那幅画,用手指小
心触摸着……纸铺开了,油画被仔细包裹起来。捧着包好的油画,赵戈阳似乎有些
茫然。犹豫再三,她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然后上好锁。往事被尘封了,感情也被
尘封了。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一个使命一样轻轻地舒出口气。
收拾大客厅时,赵戈阳吃力地推开长沙发,墙角下露出那幅卷起来的巨画。展
开一看,《永远的飞天》赫然人目。赵戈阳不明白它怎么从蓝磨房墙上摘下来塞到
了家里。左树彬不好意思地告诉她在自己绝望的时刻,正是躺在它上面。赵戈阳心
里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一边克制着惊悸,一边觑着厨房里婆婆的身影,想赶快收
起来。收哪儿呢?两人对视了一下,不谋而合。
第二天,这张画被装上画框,重新挂在酒店的大堂里。
一切都恢复了从前的样工。淡淡的日子就这样淡淡地重新开始了。
县检察院会议室里正在举行潘小瑜一案的听证会。两侧桌案后面坐有多名检察
官和警官,潘小瑜站立在中央她不是一个很有口才的女孩子,加上紧张,发言条理
下十分清晰,已与警方的供诉笔录有多处出人。
轮到律师出场了,他饱含感情地为潘小瑜做了慷慨激昂的陈述:“我要提醒各
位的是,在那种情况下,一个胸怀深仇大恨的人,她能否保持常人心智选择自己的
行为?能否有分寸地利用自卫武器使丧失反抗能力的丈夫免受不法侵害?警方咬住
当事人杀机骤起,心怀主观故意倾向,我认为这只是看到了案情表面,而忽略了自
卫更重要含义——按照现场事发进程,潘小瑜确有时间去呼救,随便叫来众多来宾
中的几位即可避免悲剧发生。那样结局会怎样呢?我的当事人就安全了?恰恰相反,
她的损失会更加惨重,充满喜庆气氛的婚礼将变成一场噩梦!请注意,当时死者曾
发出无耻的警告:潘小瑜胆敢出去叫人,他将在婚礼上公开我的当事人那段惨遭凌
辱不堪回首的经历,让她当众出丑丢尽脸面。各位,那是一个人的婚礼呀!一个幸
福的开端……面对一生的幸福毁于一百,面对名誉即将丧失殆尽,这位善良而饱受
摧残的新娘无权愤怒,无权反抗、自卫吗?甚至,在那种特定的情形中无权令人敬
畏地做出复仇之举吗?一句话,潘小瑜保卫的不仅是她丈夫的生命,更包括她自己
比生命还要宝贵的尊严和名誉!”
全场沉默,很多人脸上都浮现出同情之色。
警官缓缓说道:“结论要靠事实说话。除了嫌疑人的供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死者抢劫财物后曾发出威胁,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会那么做。”
律师大步流星走到检察官桌前,高高举起一份卷宗:“这份旧档案记录着作为
一名保外就医在押罪囚的死者出卖爱情出卖灵魂令人发指的丑恶行径。任何一个有
良知的人都可以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该死的畜牲,他的悲剧缘于个人劣根性,没有
他做不出的事情。警官先生,这还不够吗?”
胡大姐从采访簿上抬起头来,举起一只握紧的拳头向潘小瑜致意。潘小瑜眉头
舒展,隐隐露出了微笑。
案子终于有了结果,由于判定为正当防卫,对潘小瑜不予起诉。
所有与潘小瑜有关的人都激动地欢呼起来。潘小瑜泪光莹莹地—一走向胡大姐、
周律师、检察官,—一鞠躬致谢。
宫天泽又不见了。他正专注地驾车在高速公路上狂奔,满脸杀气,犹如一个奔
袭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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