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节 恋爱
家人的愿望说到就到,三个月后,八月初,刘青就带回了一个男朋友,这个男
朋友就是余力兢。虽然家人之前见过余力兢,但他以公开的男朋友身份来到就完全
不同了,家里人感觉余力兢那人也是另一个余力兢了。他们以为刘青是暗地里早就
和余力兢好起来的,其实并不是,之前他们交往归交往,什么都没有确定的。
从余力兢返校后,刘青与他的书信往来的节奏像商量好似的统一,他们给对方
写信到收到对方的来信一去一返正好八天,每次如此。在信中,余力兢处处都是支
持顺应刘青的说法想法,余力兢的所有见地,刘青也没有反感反对的时候。做了模
特后,余里兢来信很支持刘青,说你觉得怎么好,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吧。刘青
对余力兢的表态很满意,也很合她的心想,想她和余力兢时时都是不谋而合的,心
里越发喜欢起余力兢。出于性别的位置,刘青不好主动向余力兢表达什么,余力兢
也是含蓄起来,没有轻易出击过“正题”。他们以迫不及待的互递书信,证实着他
们彼此的想念,过一天,那想念就加深一层。终于熬到了暑假,余力兢回来了。到
了见面的时候,两人反倒走向了物极必反,与信中的热火朝天形成了一个安静;这
安静也是“心虚”于他们本身怀着的特殊想法造成的;安静了,证明了他们的认真
;安静了,就是他们的羞涩;这安静,是要积累一段时间,要做厚积薄发的。
每次见面,余力兢都是到文化馆的门口等刘青。模特不像正常的职工上下班时
间稳当,没表演任务就早下班,有表演任务就晚下班。刘青和余力兢约会一般先是
通了电话后,按照当天的下班时间,不管早晚,余力兢赶到即可。余力兢回来后的
第一个星期,他们见了两次面,到了第二个星期,他们约定以后每星期的二、四、
六见面。见面可以算是频繁的,每次见面,余力兢都是尽量变换形式,这次去公园,
下一次去看电影,再一次去滨河路。变来换去,也是循环式的。余力兢是学生,手
里没有多少钱,有的那点钱也是从父母那儿要的,他请不了刘青吃点菜的饭,顶多
吃碗牛肉拉面,不吃饭的时候就给刘青买零食,这也是变换着品种的;这一次是冰
淇淋或者锅巴,下一次是饮料或花生,再一次是矿泉水或瓜子,也是循环式的。开
始,刘青觉得他买是理所应当,也没有客气,脑子中也不去想余力兢有没有钱,也
是想不到这点的,只管摆出一副女子本能的娇享姿态。后来发现,余力兢只给她买,
他自己却什么都不喝不吃的,就觉出了他的舍不得,这才想到他哪会有钱呢?于是,
余力兢再去买零食的时候,她就主动拿出钱递给余力兢,说:我是挣钱的,用我的
钱。余力兢硬撑着说“不”,刘青硬将钱塞进他的兜里或者手里,余力兢闪亮的眼
睛看着她,感动、激动全在那眼神中,对刘青深情地说:我以后要是挣了钱,要对
你百倍的好!刘青也没有不好意思,笑着随便说了句:你这么说,咱们算什么呀?
余力兢恍然想到什么,不说话了,刘青觉得自己失语,倒不好意思起来,不接着说
了。
之后他们在一起,都没有再提起过未来;每次在一起,他们都是在重复着上一
次的程度,没有任何跨越;他们的话题是千变万化的,但关于他们发展方向的问题,
余力兢没有提起,刘青也不问;他们似乎都是含蓄的,他们中间像隔了层遮羞布,
谁也不好意思揭去它;他们像高中似的,只管在一起,不说什么;却又与高中时期
相反的。高中时期,刘青是什么都不懂,被余力兢牵着走的;现在她却有了明晰的
方向,要跟上余力兢的。其实,他们彼此相互情愿地在一起已经孕含了某种可能,
但是刘青期望得到一种证实,一是为了名正言顺,二是想要获取听到对方向她表白
后的心荡感觉,有点要刺激和享受的。她是喜欢余力兢的,她在乎他的行动和语言。
她想总不会一直这么下去,她等着他“开口”的那一刻。
这一天是星期二,新艺公司的模特队没有演出广告的任务,演练了一上午明天
要出演广告的队形就下班了,下班时还不到中午。按照约定,余力兢中午十二点在
文化馆门口等刘青。刘青出来时是个大太阳的天,两人先去牛肉面馆吃了拉面,饭
后觉得在外面“转”,太晒了,想去看电影,电影是上星期六他们已经看过的,去
商场,余力兢没钱买东西给刘青,避免尴尬,都是不提去的。太阳晒着,人就无精
打采的,再加上在公司练了一上午的队形,刘青有些晕沉的感觉,说哪也不想去了,
想回家。余力兢说那我送你回去吧。刘青希望他送她、陪着她,可又不想请他到家
里坐,既然他们关系没有确定,也不知到底会不会有结果,她想先最好不要带他进
家门,省得家人说她不定性,又多了一个话把子,她让家人能有说处的地方够多了。
但是这么热的天,她是不忍心让余力兢来回地折腾,余力兢家在七里河区,送刘青
一去一返要两个多小时。于是她对余力兢说这么热的天就不用了,这儿离你家近,
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这句话提醒了余力兢,他来精神地说:去我们家吧,我
们家是平房,特别凉爽,你呆精神了,再走吧。刘青心里早就想去余力兢家看看了,
她不好意思提,就等余力兢提了,余力兢这也是第一次提,刘青自然响应。
余力兢的家在他父亲执教的建筑小学校内,距新艺公司不远,坐四站车就到了。
这是一所非常一般的小学,校内教学楼陈旧,墙上的蓝色褪得几乎没有了。教职工
的家属住房是砖瓦平房,只有三栋,在学校的最里头。余力兢说这儿房子条件差,
以前就不太好意思叫刘青来,刘青说我们家以前也是平房,我无所谓的。他们走进
中间的那栋,在一个青蓝色的院门前停下,这是余力兢的家。门没有锁,看来家里
有人,刘青说了句:你家有人啊。余力兢说:肯定是我弟弟,小孩一个,你不用怕。
刘青笑笑说:即使你爸你妈在,我也不怕的。心里想他弟弟要不在家就好了。余力
兢家的院子不大,却是架了葡萄树,整个小院被葡萄树的阴影遮蔽,人一走进,一
种舒服的气息就扑进了心。余力兢家里的房子不大,抛去厨房,只有两间,外屋支
了双人床,显然是他父母住的,房内东西摆得十分紧凑,家具都是老式的,家具的
多处边角都是磨出了木头本色的。余力兢的弟弟看着十一二岁的样子,坐在靠窗户
的方桌前写着作业,他弟弟很懂礼貌,不等余力兢介绍,主动就对刘青叫了姐姐。
余力兢带刘青来到里屋,里屋是阴面,阴凉舒适。里屋的面积比外屋小一些,一横
一竖放了两张单人床,靠窗户的床横放,靠墙的床竖放。靠墙的床边墙上贴满了外
国足球明星的图片,这显然是余力兢的床了。刘青坐到余力兢的床上,余力兢转身
出去,很快给刘青拿来了冰镇的饮料,刘青喝下几口饮料,立即觉得清爽了,晕沉
的感觉消去了许多。
刘青有兴趣地看着墙上的图片,指着贴的最多的一个长发球星,说:这就是你
崇拜的那个球星吧?余力兢说是,又问刘青喜欢这个球星吗?刘青说:我不懂足球,
不知道他有多好,不过他的样子是挺帅的。刘青看看余力兢,又看看图片上的人,
说:你喜欢他并不一定要学他留小辫子,你其实留短头发更好看。余力兢认真地问
:你喜欢我留短发?刘青点点头。余力兢没说什么,转开话,指着图片上的其他球
星,一个个介绍起来,说起这些,他兴致勃勃,刘青听得稀里糊涂,却装着有兴趣
的样子。讲完,余力兢又拿出影集,上面的照片都是他在大学里拍的,多数都是他
“运动”的英姿,他坐在刘青旁,跟着她一边看一边讲解每张照片的出处。看的当
中,余力兢的弟弟伸头向哥哥请示,说想出去玩一会儿,余力兢点头同意,说别跑
远了。弟弟一走,余力兢好像放松了似的,伸出了一只胳膊搂在了刘青的肩上,他
不再看照片,只看着刘青,静静的,屏住了呼吸似的。刘青感到了他的眼光,一种
期待而起,她放下了照片,抬头与余力兢凝视。余力兢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刘青情不自禁主动扑进了他的怀中,主动说:我喜欢你。余力兢被这句话感染得十
分激动,搂住刘青,向她吻了起来,那劲头似半年前在同学家喝醉的样子。两人不
由倒在了床上,余力兢的手颤抖地抚摸着刘青,他们的身体是火热的,互相要燃烧
了似的。刘青闭上眼,她的脑子并没有一片空白,她想:接下来,余力兢会对她做
什么呢?她似懂又非懂,似期望又胆怯,这种矛盾的感觉却是非常充分的知觉,这
也是一种高度的注意力集中,它与麻木对立,是极度感觉的。像想到了什么,余力
兢突然停止了动作,他坐起身,眉头皱起,很后悔的样子。刘青也坐起,默默地望
着余力兢,内疚的样子,好像是她惹他生气了的。他们都不说话,屋里很静,外面
谁家的蛐蛐的叫声隐约传来,给他们调和气氛似的。片刻后,他们无声无息地又抱
在了一起,直到听到院门的声响,他们才终止了沉默的拥抱。余力兢的弟弟回来了。
送刘青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强,余力兢拿了把雨伞做遮阳伞。有了
房间的一幕,余力兢的胆子壮大了,一只手紧紧地揽住刘青的腰枝,刘青顺势靠着
他的肩,他的肩又宽又结实。他们如此亲密的行为也是有别于以往的,只是余力兢
还是没有说出“关键语”。刘青想:他们现在像是一幅画好了的画儿,却没有涂上
色彩。在她看来,带色彩的画才是完美无缺的。她望着余力兢坚定昂首的样子,想
他是一个走两极的人,羞怯又胆大,语言是行动的矮子。她情不自禁地问余力兢:
你说,我们这算什么?说出口后,就觉得说的多余了,有点愚蠢的。余力兢停下脚
步,认真地看着她,有力量地说:恋爱!我是你的男朋友,你是我的女朋友。刘青
露出笑,轻声说:为什么不早说。余力兢说:我,我想等我毕业了,我就能承担得
起了。刘青问:承担得起什么?余力兢有力地迸出一个字:爱!刘青满意地倒进他
的怀中。高大的余力兢搂着刘青像搂着一个小妹妹,他用他的下巴颏亲昵地顶在刘
青的头顶上,眼睛明亮地看着远处,对未来充满憧憬似的。路过的行人,视点难以
避开他们;他们很好意思,没有了一点羞怯,因为他们已经是光明正大的恋爱者。
恋爱是幸福冲进头脑的事,它能够使全身的神经亢奋,其他一切与它相比感觉
迟钝,不足为奇了;恋爱也是感到骄傲的事,它虽然是大众化、平常化的行为,但
落实到个人,就是一种风景,一出独家戏了;此处风景独好,此家唱戏最好。
他们再见面的时候,余力兢是剪成了短发的,而且是时髦的“板寸”。刘青看
余力兢像换了个人似的,这个模样看着精气十足,她喜欢;她知道余力兢是为她而
剪的,心里一腔的火热,想:有谁能比得上余力兢的这种说到做到的力量呢?
他们恋爱了,再见面的时候多了些随意,少了些客气,一家人似的,做什么都
是自自然然的。花钱上,刘青说什么也再不用余力兢的钱了,余力兢不好意思还是
有,却不如以前那么难为情了,想:今后向刘青回报的时间有的是。他们在一起越
来越放松,亲吻搂抱是家常便饭似的,当着路人也是敢的。这样随便是随便了些,
但也不是为所欲为,还是有节制的。人生生理最深层的秘密,在他们这里还是一个
秘密;在他们有机会打开的时候,也没有敢去轻易地打开;刘青想过,余力兢也想
过;刘青是随着余力兢走的,她愿意被他牵着;余力兢却不能牵她似的,松开手,
又保留下了秘密,呐呐地说:我什么都想,我却不能。刘青低声问:为什么?余力
兢有点语无伦次,说:等毕业了,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那就好了。刘青接着他
的话说:能承担得起了?余力兢用力地点点头。刘青也点了点头,听他话的样子。
恋爱是大事,必须郑重对待,开诚布公是自然而然的。余力兢的父母对刘青十
分喜欢,说她漂亮又懂事,他们不在乎她工作的不稳定,觉得她和余力兢以后是有
能力安排好他们自己的。他们对刘青和儿子的恋爱没有任何反对,倒是提醒余力兢
要稳定心气,毕业后,可不能变心的。刘青家里人这边不会像她似的盲目乐观,母
亲和姐姐反复叮嘱她要多“了解”余力兢,他人要可靠,说毕竟他还是在校大学生,
说变就变了。他们还提醒她,在交往中她要“自爱”。刘青对她们嘻嘻笑道 :人
家比我可靠。这是一句玩笑话,她说的时候根本无心,后来这成了应见。等带余力
兢来到了家里,余力兢没有花言巧语,却以行为处处体现了他的有眼色,他“语言
是行动的矮子”很快就被家人感觉到了,他们对余力兢的印象是好感的,说他一看
就是实诚青年。他们唯一说出点的遗憾是无关紧要的,说余力兢的皮肤再白一点就
更好了。刘青又嘻嘻笑道:小白脸不安好心。说是这么说,心里也想他要是白点就
好了。
正式恋爱了,刘青禁不住也是要让好朋友秦中梅看的,一个周日,她带上余力
兢来到了秦中梅家,碰巧,陈江旭也在。秦中梅对刘青和余力兢一起搭伴来并不惊
奇,她以为他们过年见面后就重续了“前缘”,以她沉稳的个性,只不过一直没有
主动问起过刘青,她要等着刘青主动说的。秦中梅向陈江旭介绍了余力兢,介绍时
不自主报出了他是刘青的男朋友,说出后觉得不太妥当,毕竟刘青还没有对她正式
说出,是不是还不一定呢,她看刘青和余力兢,两人都露着笑容,没有一点异常的
反应,心里就想他们或许真的在谈恋爱了。秦中梅向余力兢介绍陈江旭时,说是朋
友,刘青纠正说:应该在朋友前面加个“男”字,是男朋友吧。秦中梅羞赧,也没
反驳。听刘青那么说,陈江旭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大气地笑笑,也没说什么。刘
青心里想,其实陈江旭和秦中梅的外表是不相配的。陈江旭是来给秦中梅还书的,
呆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他走后不久,刘青和余力兢也走了。
当天晚上,刘青又来到秦中梅家,兴奋又迫不及待地想听听秦中梅对余力兢的
看法,以前恋爱关系未公开,嘴巴像是上了锁,什么都能耐得住,也是不得已的。
现在关系公开了,话就像打开了闸门,什么都要问,还是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刘
青问秦中梅:我和他合适吗?秦中梅觉得她问得可笑,说:你们都好上了,还问这
话?再说,余力兢我也不太了解,也提不了什么见解,你觉得好就是好,要有主见。
刘青较真说:陈江旭我也不了解,但我就敢说他肯定好。提到陈江旭,秦中梅的脸
上总是会显出一些光彩,秦中梅摆了下手说:你别再瞎猜了。这么说时是有一丝羞
涩的。刘青没有在意她的话,在她看来,秦中梅和陈江旭恋爱,早已是铁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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