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序 离婚
在刘青看来,她和陶韦结婚后与结婚前的根本区别是,她可以堂而皇之,理所
当然地住在了陶韦的别墅,拿上了房门的钥匙。这个家,虽然刘青早就熟得不能再
熟,住也住过了无数次,但是结婚后住进这里,马上有了不同于以往身份的感觉,
以前再怎么都是客人似的,不拿钥匙,没有单独出入的资格,不能单独留守;现在
是主人了,主人的权利她自然而然就有了。
对这种改变,刘青表面上是不动声色,顺其自然的接受,心底里却是充满收获
的满足。面对富丽的家,拥有的快感占据了主导,曾经有过的其它不平衡像个自惭
形秽者,隐遁到了一旁,这就像是有了伤疤懂得疼,好了伤疤忘了疼。形式改变了,
内容却是没有变的样子,陶韦做他的事,刘青闲她的去。家里请了保姆,做饭、洗
衣、洗碗、擦地等一切家务都不用刘青干,刘青是闲上加闲了。以前,被陶韦养着
是养着,好在自己生活上的操作还是自己做,现在过的日子是饭来张口,油瓶子倒
了都懒得去扶的。不一样的有得意,就有沮丧,结婚前和结婚后,陶韦对她的兴趣
也有了变化。结婚前,陶韦有应酬活动,经常会带上刘青,刘青的夜晚多数是“充
实”的;现在,结过婚,陶韦几乎不再带她跟着他去了,每天晚上,她呆在家里,
慵懒的盯着电视,手上不停地变换频道,无聊又无聊的。以前是充当陶韦的鲜花;
现在是花瓶了,只能摆在家里,弄不好还会打碎了。刘青想,看来自己是在向贬值
上走了。陶韦酒楼上的事,刘青不懂经营又没兴趣,陶韦合着她的拍,也不希望她
进来指手画脚,她能做的只是开上自己的车,去逛街、购物、洗桑拿浴、美容、健
身,这些事做得机械本能,陶韦没有时间陪她,做的时候形单影只,与婚前一个样,
她早已感到麻木无聊。走在街上,看到街上的人都是成双结对的,自己是孤家寡人
的,哪里像一个结过婚的人?她总感觉自己的生活状态与别人的是差着劲的,不同
的有不同,该相同的却没有,别人是在一步一步的过日子,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自
己是跑着步的奢消日子,就想:不是“过”日子的日子怎能长久啊。这有点是心理
的预示念头,恍惚觉得有备而来的。
陶韦前妻生的儿子已经到四川上大学了。和刘青结婚后,陶韦想再要一个小孩,
并说最好生个女孩。刘青撇撇嘴,嬉笑说:有儿有女,美的你!刘青对养孩子的兴
趣并不大,要不要小孩对她无所谓,又想如果生了孩子,自己就更贬值了,便说不
想生,要他非要的话,再拖后两年吧,她能把青春的尾巴延长一年是一年。陶韦沉
着脸说,你都多大了,再拖你还生得出来吗。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生孩子了,再
不生孩子,要你干嘛使?刘青叨叨说我又不是机器。陶韦说,在某种程度,你就是
个机器。刘青气着说:你才是个机器。话说出口,口气并未真恼的,心里其实也没
什么气的,这是自己展现的事实,谁也怨不着,真气了,倒显得做作了。陶韦出乎
意料的承认说他自己就是个机器,他是挣钱机器,刘青是享受机器。刘青没想到陶
韦会把她比作了“享受机器”,这样作比,实际上是把他们两个看似平衡的关系,
扯上了不平衡,不平衡反倒是倾向了陶韦那边。刘青想,她是低估了陶韦的审视程
度,原本以为他们到一起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陶韦那么讲,里面是有微妙意
思的,说小的时候可能就是小,说大的时候也是可以扩大。现在,她的兴趣在哪里,
可能只是“享受”了,陶韦用了“享受机器”给她恰当不过了;她早已上了“享受”
的轨道,想要下来,何等容易。陶韦最后加了句:享受当然不能白白享受的,这是
规矩。刘青还能说什么呢?
怀孕后,陶韦把照顾刘青的事吩咐给了保姆,他逮了个机会似的,经常是晚上
不回来,不回来的理由是充分的,第一次打电话就说清楚了,说刘青怀孕了,为了
避免他生理上“干扰”她,他们经常避开为好。刘青嘲讽说他精神可佳,不过有点
过了,家里房子那么大,他完全可以去住其他的屋。陶韦没正经的口气说,他可不
想让保姆看他手淫。刘青讽刺说是你想叫人家看吧。陶韦说也许吧。刘青不想跟他
无聊地逗下去,问他住在哪里,陶韦说住在明光饭店。明光饭店的总经理是陶韦的
一个哥儿们,刘青和陶韦以前也是经常光顾。想着陶韦现在是带着别的女人去了,
刘青嫉妒又忌恨的,追问陶韦他在哪个房间,陶韦不高兴地反问:你想干什么,想
监督我吗!说的口气中鄙夷她小家子气似的。为了保持自己的“魅力”,不做“俗
女人”,刘青忍着过了这话茬,私下里却想去饭店逮他一次,可一想陶韦去那儿住
不用花钱,不用登记,查都查不出来他在哪个房间。反过来,真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她也没勇气去,她怕引起冲突,毕竟陶韦财大气粗,拿着她呢。之后陶韦再打电话
说不回来的事,不重复理由了,刘青觉得再问也是多余,也装出她不在乎他的样子,
随他吧,其实心里是孤独无助似的。不需要陶韦的理由,他的做法就会叫刘青胡思
乱想起来,想他陶韦也还算在“旺盛”期,一定会背着找人为他解决欲望,他什么
人,她是了解的,他不会禁欲自己。想到这些,刘青的心理走两部分:平静的时候,
她想,如果陶韦真找人为他解决“问题”,只要是纯动物性的,倒也不为过,反正
也影响不了她的个人利益,她何苦劳气伤神呢?这样想的时候,过一会儿她就没脾
气了;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她想陶韦是找了一个情人的,等她生了孩子后,他就抛
弃了她,要与她离婚的。想着,激愤地就打电话过去,有时已是深夜了,陶韦那边
不紧不慢,也不生气,每次都是有些嬉笑的味道,还有点一不做二不休的神气,不
承认有,也不否定无,说你心眼怎么变得这么小,累不累啊?这样就没多少劲了吧!
他耐烦的口气里是绵里带针的,也是不屑一顾的,刘青听他那样,心里还在气,嘴
上却卡了壳,自己这边先让了步,本能地发出嗲的声音,一副想他的心情闹的似的,
挂了电话,骂骂咧咧一句过罢,重重地叹口气,想她让陶韦让到这种地步,到底还
是为了自己,是要保住自己获取的果实,不想因为节外生枝闪失了自己,那个亏是
比眼前的要大得多了。想开了,那方面的心也不操了,但是,操心到自己,又联系
起了其他,黯然地想别人是,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自己这边可能是生育是婚姻的坟
墓了。她设想了生过孩子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形,都是悲哀性的。生孩子是铁钉钉
死的事,便没有反过来去设想,但是,情况却恰恰变化了。
怀孕过了三个月。这天上午,刘青从卧室出来,下楼到客厅时,迈下一蹬台阶,
脚下一滑,踩了个空,人不由一屁股跌坐到了台阶上,保姆急忙上前扶起她,问她
怎样,刘青扶着腰说,腰好像闪了,有点酸痛。站起后,发觉也崴了脚,脚脖不敢
动,动了就疼,错了环似的。保姆搀扶她坐到沙发上后,立即给陶韦打了电话,陶
韦听刘青摔着了,大惊小怪的,说马上回来。刘青埋怨保姆,说给陶韦打什么电话,
让他死在外面好了。说着,骂叨了一连串的难听词语,是发泄的,其实心里对自个
的这一跤不以为然,觉得没有什么要紧。陶韦一进门,火急火燎地问刘青的肚子有
没有异常反应,看他着急的那劲,刘青知道他在乎的只是小孩,就和他反着来,故
意强调脚的疼。陶韦见她肚子没什么事,交代保姆照顾好刘青,说他还有事,走了。
望着陶韦转身走的背影,刘青赌气的想:小孩流掉才好呢。刘青以为这一跤也不会
有什么问题,根本不担心肚子里的事,叫保姆一会儿给她揉揉脚,一会儿给她摸摸
腰的,心思全在自己跌痛的地方。
晚上的时候, 她的脚不疼了,腰的酸劲也过去了,肚子却像来例假似的痛了
起来,随着疼,下面流出了东西,刘青不用看,就知道是流血了,找出卫生巾垫好
后,她知道情况不好,有点六神无主,喊来已经准备睡觉的保姆。保姆是四十多岁
的中年妇女,见这个情况自然也是懂得,急忙给陶韦打了电话。陶韦那边一听,紧
张地说马上就回来。等陶韦的这段工夫,刘青的肚子一轮翻一轮的痛,痛得她脸色
苍白,浑身没有一点劲,靠在床上,像一摊软泥,脸上痛苦的表情纠集在一起,扭
曲了正常时期的娇容,哪一部位都看不出了美丽。十几分钟后,陶韦到了,他抱刘
青上车,直奔医院。在车上,刘青大叫一声,她的下面奔涌而出一股巨大的热流,
血顺着裤子流了出来,她知道流产了,却像完成了生产,大功告成似的,靠到保姆
身上,闭上眼睛,心落了地似的睡去。睡过后,已经是躺在医院了,医生已经为她
做了清宫,陶韦不知什么时候又没了影,眼前只有忠心耿耿的保姆。大夫问起她这
方面的经历,问她之前流产了几次,刘青说一共有三次。大夫又问她做了几次人流,
刘青说每次都采用的药物流产,但是有两次不成功,又进行了刮宫。大夫说这次流
产和以前的两次刮宫也是有点关系,正常的话,摔这一跤,又不是很重,不至于就
流产了。听大夫这么说,刘青心里不禁有些得势,想两次刮宫都是跟的陶韦,是他
做的孽,这种结果他可没有理由怨着她了。大夫提醒说,算上这一次,刘青等于做
了三次人流了,以后怀孕可一定要格外注意保护,不然容易流产的。刘青自嘲地说
:我不会再去怀孕的。这是就气的话,心里却在担心自己将来是否还会顺利妊娠。
大夫说,不想要孩子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流产多了,终究是对身体不好。并向她交
代,最好一年内不要怀孕,刘青苦笑说这也不在我,大夫说也向她丈夫交代过了。
刘青心想,这下陶韦更有“放松”自己的理由了。
第二天,到了出院的点,陶韦倒来了,脸上却沉着气,谁欠了他的债似的。刘
青并不以为然,知道是自己欠了他一个小孩,有了和大夫的交流作底,刘青没有一
点负气的心理,昂着头,理应得到伺候的样子。到了别墅门口,陶韦停下车,说他
就不进去了,好像他是司机或客人似的。刘青有理,就敢发气,说:有本事,你永
远别回来才好!陶韦回过头,不恭的笑着说:想独占我的别墅?刘青翻了下眼皮,
说: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一个破别墅,我还不稀罕呢!陶韦拉下脸说:怀个小孩
都不行,你付出什么了?刘青理直气壮地搬出了大夫的话,说的时候更夸张了些。
陶韦嘲笑说:全世界的妇女都要这样,你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是根红心葱?刘青
忍了忍没有还口,其实是找不出合适的词,她历来在吵架上是笨拙的,却并不示弱,
下了车后,使出全力狠狠地摔上车门。陶韦从车窗中探出头,玩弄口气说:把身子
先好好养好了,攒足了力气再和我对战,我恭候!说完一踩油门,驶去。刘青身子
虚,腿肚子有点软,心也跟着软了下去,想看来陶韦真的不稀罕她了!看看眼前的
这幢别墅,刘青一咬嘴唇,心里说:别墅我还是稀罕的,想赶我走,没那么容易!
这天后,陶韦一连几天没有回家,也没有电话。突然一天不声响的回来了,还
带来了一个女孩。女孩长得很漂亮,脸蛋上的各部位标致得像是塑造出来的;女孩
人很瘦,胸却看着十分丰满,个头看着也高;她打扮时尚:直直的长发一股一股相
间染了黄棕色;腿上的牛仔裤款式是最时髦的,微喇叭、裹臀、低腰的;身上是一
件长袖红色弹力紧身Τ恤,套头低胸的,乳房的“沟谷”看得十分明显,黑白相间
的马丽莲。梦露迷人的头像覆盖胸前;与Τ恤颜色相配,脚下穿一双尖头、细高跟
的红色皮鞋;手腕上和脖子上都是带了不俗的装饰手链和项链的。女孩整个一副现
代前卫的派头。他们进来的时候,刘青半躺半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正悠然地
翻着杂志。刘青穿的是“室内装”,裤子、衣服都是松松垮垮的,半长的卷发随意
地披散着,一副家庭小妇人的气态。女孩的青春靓丽衬托了刘青的俗化之态,她有
自知之明,马上有了不自信的感觉,脸上不动声色,女主人的姿态却没有丢的。她
打量了一眼女孩后,装出不屑的样子,继续看她的杂志。陶韦没有立即做介绍,叫
女孩随便坐。女孩不吝的样子,坐到了刘青的旁边。刘青余光感觉自己与女孩低了
一截的,便不服地坐直了起来,伸手拿遥控器打开电视,将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故
作目中无人,高傲的样子。陶韦坐在女孩的对面,叉开着双腿,耸着他肥胖的肚皮,
极度松弛的样子。他吸了一口烟,这才向刘青介绍女孩,只说了她是“丁小姐”。
刘青铁青着脸乜斜了女孩一眼,算是打招呼了。丁小姐笑着说了声“你好”,笑里
藏满了得意和骄傲。三个人装模作样地看着电视,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陶韦起
身对丁小姐说走吧,丁小姐冲刘青说了声再见。刘青对陶韦的目中无她早已憋气在
心,出气似的对丁小姐狠狠地瞪了一眼,丁小姐无所谓,甩了甩长发,仰着头,跟
陶韦走了。
在刘青眼中,毋庸置疑陶韦跟丁小姐是何关系了,这是早已料到的事,她心倒
不伤,是一肚子的恼,觉得陶韦带着那丁小姐来,是故意给她看让她气的。他们前
脚走,刘青的骂后脚随来,发泄给自己听的。保姆没有闻而无听,装作麻木,同情
地说:也许他们什么都不是,就是一般的关系吧。刘青不耐烦地说:就是,就是,
肯定就是!保姆谙熟事理地说:没有凭据,别在陶韦跟前说了出来,以免伤了感情,
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刘青“哼”了一声说:我们还谈什么感情,谁怕谁啊!嘴上硬,
心里却是如保姆说的,没有实据,并不想去质问陶韦。
过了几天,陶韦又带丁小姐来了,这是中午时间,刘青正在卧室睡觉,睡觉醒
来,听到下面客厅有说有笑。来到楼梯口窥探,只见客厅的沙发上,丁小姐仰面躺
着,头枕在陶韦的大腿上,陶韦一边吸着烟,一边和她戏笑。刘青顾不得自己的形
象,向楼下走来,故意跺得楼梯梆梆响。丁小姐见刘青,“噌”的坐了起来,陶韦
看刘青一眼,面不改色,说他回来取个东西。这话和他不把刘青当回事的样子使刘
青心底的火气腾地窜进嗓子眼,骂道:要滚现在就滚!陶韦脸色一变,厉色说:你
别太过分,看有丁小姐在的份上,我先不跟你计较。刘青知道自己比不过陶韦厉害,
当着丁小姐的面也怕掉价,低声骂了一句“厚颜无耻”后愤然转身上了楼,重又回
到卧室。坐到床边,眼泪流了出来,伤心和气都是有的,也都是对自己。伤心自己
怎么会落到如此没有地位的地步,这刚刚结婚才半年多啊!气是无奈、无望的感叹,
感叹自作自受,陶韦他是早了解的,谁叫她离不了他的钱,没有出息呢。
恼归恼,刘青并没有因此想到去离婚,相反,她倒怕陶韦提出离婚,她在乎的
自然不是陶韦这个人,物质条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自己的自尊。自尊又对两方
面,一面是对家人、朋友、同学的,伤面子的心理不言而喻了;另一面对自己,自
己凭什么要主动放弃,“阵地”是自己的,守不住是自己的无能,自己本来就没有
其它本领,如果连引住男人这项最本能、最基础、最原始的手段都握不好,真是无
可救药了,死都该的。为了不给陶韦挑动滋事的机会,刘青在陶韦这边装哑巴沉默
了,照给他打电话,没事一样的。陶韦见她变“乖”了,态度上恢复了正常,行为
上依然是和她分居。其实刘青心中设了个筹划。一天,趁陶韦回来,去上卫生间的
工夫,她从陶韦的手机里调出了丁小姐的电话,悄悄输进了自己的手机中。找机会
她要骗出丁小姐,和她谈话,威胁与请求相并,让她离开陶韦,这和大多数被第三
者抢走了丈夫的老婆采取的方式一样,她想另类一些,却怎么也想不出再好的创意,
只能入俗套了。
和丁小姐面对面坐下接触后,刘青发现丁小姐比她想象的有点人心。出乎意料
的是丁小姐是大学毕业的,本在外企上班,跟了陶韦后,就不上班了。丁小姐很开
放,见刘青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和愧疚,坦然承认她和陶韦一直在同居,其实他们
是在刘青怀孕前就好上了。问她的年龄,才二十三岁,刘青心中暗叹,真是一代比
一代开放了,自己在这个年龄还没有去闯北京,正和陈江旭好呢,那段甜蜜,像是
久远的事了。丁小姐反对刘青冠她为“第三者”,说她根本不是第三者,她既不爱
陶韦,更没有要破坏他们婚姻的心思,跟陶韦就是为了他的钱。其实刘青心里根本
不把丁小姐看第三者,她觉得第三者还有点“情”可言的,双方的出发点都还带了
点相互喜欢的态势,陶韦是不会和谁有这方面的知觉的,谁也不会给他做第三者;
第三者还有点小心翼翼,有时还带了认真的,走短走长是另一层面上的事了;第三
者还有点隐私的味道,隐私还有寻找它受保护的权利。既然丁小姐不是“第三者”,
按理,刘青还在乎她和陶韦做什么?她的在意实际只是嫉妒和自己的颜面,她嫉妒
丁小姐的年轻和不以为然,以及她将从陶韦那儿得到的实惠;从陶韦那儿得来的,
就是在从她的身上抢,她无动于衷,不就是等于做了软柿子,她才不会叫他们任意
捏呢!她怎能叫丁小姐得了便宜再卖乖?
刘青坦然也是刺激她说:你的条件这么好,有学历,又聪明,靠你自己就能打
出一片天地来,何苦屈辱你无价的年轻和美丽?丁小姐不以为然说,她就是为以后
打基础,才跟陶韦的,陶韦答应承担她将来去国外自费留学的一切费用。刘青冷笑
说:鬼才知道你们达成了什么肮脏的协议。丁小姐笑着说:随你怎么想。刘青正色
说:我希望从今天起,你离陶韦远点!丁小姐挑衅地看着刘青,说:你觉得这是我
能决定的吗?即使我走了,你就保证能拴住陶韦吗?刘青说不上了。丁小姐同情又
讨好刘青似的说:你不必担心,陶韦说不会轻易的和你离婚的,你也不要和他闹离
婚,即使你们离婚,你不会沾到便宜的。刘青听她这话,觉出陶韦一定在她跟前说
了什么,就套她的话,丁小姐起初跟她兜圈子,守口如瓶,但是,到底刘青比她大
近十岁,又有些经验,绕了几圈话,就套出了陶韦的“背后话”。丁小姐说:陶韦
根本不怕你,他说,“享受”是你的软肋,钱是享受的根本,他轻而易举就能拿住
你;你要离婚,他不会给你多少钱的,他想做到,就能做到。刘青暗自骂了句“无
耻”,也说不上来什么了。丁小姐说:我要是你,就用他的钱乐我所乐,想干吗就
干吗,反正又不爱他,理他那么多干嘛?刘青苦笑说:你想得简单,钱是他挣的,
他能让我拿着钱到处自由?丁小姐一时没了话,翻着上眼皮,替刘青想主意似的。
想起什么,问刘青,依她的感觉,陶韦会不会真出钱送她去国外读书?刘青瘪嘴摇
头说“悬”,依她的经验,有钱的男人肯给他的女人花钱,不肯放钱,放钱也是小
数目的,挤牙膏似的,你用多少,他就给你多少,才不会放一笔大钱给你,让你自
由地满处飞。丁小姐想了想,说:那我就让他给我花钱,买成房子,买成车,我再
把那些换成钱。刘青冷笑说:那你试一试吧。丁小姐说:你也用过这种方式?刘青
不屑地说:那些我早就有了。丁小姐说:你可以继续要,使出全力,能占多少,就
占多少。刘青得意一笑,说:占不占也无所谓,只要不离婚,将来他死了,都是我
的。丁小姐说:天有不测风云,谁死在谁前都说不定呢。刘青沉下脸,茫然地点一
点头,说了句是啊,丁小姐鼓动说:你为他守活寡不值得,我要是你,就在外面找
一个自己喜欢的情人,这才是真“享受”。刘青不以为然,说:我知道这个道理。
丁小姐转动一下大眼睛,说:你外面有人了?刘青叹了口气说:要有就好了。
对付陶韦,她们越聊越起劲,像是要联袂上台演出的演员,认真配合着,互相
鼓励,互相帮助,团结一致的;她们的目标好像是共同的,其实不然,心里都是希
望对方演砸的,这才更能突出自己表演的高超。
和丁小姐交流后,丁小姐照旧与陶韦同居,刘青也不在乎了,也是顾不得了,
她开始履行起了她的心想,重又捡起自己在北京时曾经使用过的经验,决定每天晚
上去泡酒吧。自己是一副鲜活闪亮的靶子,不愁没人上前一试身手,刘青想总有人
会打中她的靶心。于是,每天吃过晚饭,刘青就开始仔细打扮收拾自己,收拾满意,
开上本田轿车,驶向了酒吧街。轿车滚动在城市的车流中,刘青想:这中间,有谁
是与自己一样,是闲了一天又出来闲的?恐怕没有几个,他们累得可能都已经懒得
说话了;有谁比得上她头脑清醒,精神饱满,精力充沛?她真是得意满怀!
深圳的酒吧街,并不像北京的那样集中,一个挨一个的;这里的酒吧和酒吧之
间,经常会被一个西餐馆或小画廊、时装店、鲜花店隔开,在一条街的两边,是零
星散布的。刘青觉得这样倒好,自己做目标也是分散的,到这个酒吧,就不会被那
个酒吧的人看到,每到一个酒吧,人都是以为她是偶然来的,自己的脸上就自然多
了。偶尔。陶韦打来电话,问她在哪儿?她拉着长调,慢条斯理地说:你想我在哪
儿就在哪儿。陶韦阴阳怪气地说:在外面小心,别让人把你当“鸡”给宰了。刘青
也阴阳怪气说:你也当心,别让人把你当嫖客给抓了。说过后,有了生理反应,想
要呕吐似的,呕吐的也好像是针对别人的。
这一天,刘青本来要去另一个酒吧,却发现“365 天”酒吧门前十分热闹,门
口围了很多时尚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老外,议论纷纷的。刘青将车停在“365 天”
附近的停车位,来到“365 天”门前。门前立了一块由玻璃镶嵌在内的海报,海报
上说,酒吧特邀了北京的“洞穴乐队”,即日起,连续一周,每晚十点至十二点,
洞穴乐队将献上精彩演出,特收取门票三十元,敬请光临。海报下方,特别列出了
洞穴乐队的成员名单,主唱者为戴斌。刘青看到“戴斌”,心提到头顶,估计十有
八九是兰州的戴斌。刘青走进酒吧,找到老板。老板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剃
着光头,前卫的装扮。刘青向他打问起戴斌,老板说戴斌是兰州人,听刘青认识戴
斌,很是热情,忙招呼她入座,叫服务生端来咖啡。老板说戴斌他们乐队的人出去
吃饭了,估计快回来了。老板坐到刘青的对面,陪她似的和她闲聊起来。没聊上几
句,老板的目光从刘青的头顶穿去,刘青是背对着门的,老板对着门的方向喊道:
老戴!喊着并挥了一下手,然后对刘青说戴斌回来了。刘青回头,见戴斌正与五六
个穿戴另类的男青年说着事,对老板叫他并不着急。那几个男青年不是留着长发,
就是扎着“马尾巴”,都是摇滚青年样的派头。戴斌却不同,留着“板寸”,牛仔
裤配一件桔子色Τ恤衫,规规矩矩的穿戴,与刘青同他上次见面,九五年的时候大
不一样了风格,那时戴斌的样子是有点像摇滚青年的。
老板又喊了一声老戴,指着刘青说:有漂亮的小姐找你。戴斌看见刘青一愣,
马上走来,惊喜地伸手与刘青相握,说:真没想到,你也在深圳。戴斌的下巴颏一
圈的胡子茬,人看着比以前硬气了许多。刘青看着他,笑着说:你越变越帅了,我
都快认不出来了。戴斌笑说:帅谈不上,只能说更像男人了。话里带性感的,刘青
努了下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板对他们打了招呼,有意走开了。戴斌坐到
了老板坐的位置,服务生给他们端来了蜡烛。烛光暧昧地抛来了浪漫的气息,这种
氛围将两人不由自主拉回到了往日的情怀,相互望着,倒不自然了。他们谈起各自
的情况,都是流水账似的,简单了过,只有标题,没有内容,内容中的酸甜苦辣全
都省了去,眼前的状态是一个综合。他们将近八年没见面了,从彼此的身上,就看
出了岁月的穿梭而过,今非昔时了。
戴斌讲,九七年,北京的“洞穴乐队”来兰州演出,他们在闲暇坐酒吧时,偶
然在酒吧听了他的演唱,当即邀他加盟他们的乐队,他没有犹豫就去了北京。去年,
他自己还成立了“向太阳音乐工作室”,他打算明年就不唱了,退出乐队,专心做
自己的工作室了。戴斌已经结婚四年,他说媳妇也是外地人闯在北京的,他们在北
京按揭贷款买了房子,家是有了;现在虽然他们不算富有,却是幸福快乐的。刘青
问他的媳妇是做什么的,戴斌说她比自己有文化,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电视节目制
作公司做编导。说着掏出钱夹,指着钱夹夹层一张漂亮的女子头像照片说,这就是
他的媳妇,不由主动说出了他们浪漫的经历,说早先她是他的“歌迷”,经常来酒
吧听他演唱,久了,他们就认识了。向太阳工作室的“太阳”两字,就是取他媳妇
的名字“大洋”联想而起的:“太阳”也是指他们将来的美好生活。说话间,戴斌
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快意,幸福十足的样子。刘青表面上夸着他们的好,心里头却是
酸溜溜的,有点吃醋的味道,又笑话自己,她有何道理生发醋意呢,戴斌是真正意
义上没有做过她男朋友的。提起刘青的家庭,戴斌问她的丈夫是余力兢吗?刘青的
心像过电一样划了一下,眼睛看着桌面说不是,但也是他见过的。说出后面这句话
就后悔了,她不想在这儿提起陶韦,污染了这氛围似的。戴斌用力想了想,也想不
起来除了余力兢他还见过谁。刘青说想不起来就算了。戴斌还是想知道,刘青笑着
说她开玩笑呢,岔了过去。
快到了乐队演出时间,戴斌请刘青看完他们的演出再走吧,刘青说那当然。表
演开始,戴斌在演唱前说了一段开场白,前面的话是对来宾的,后面的几句是说给
刘青的,是这样几句:今天,我非常高兴,我遇到了我的一位老朋友刘青女士,一
首《青春行》真诚献给她。戴斌看着刘青,沉吟说:这首歌也是我曾经为她而写的。
刘青的心热流潮涌般,不禁泪眼婆娑。这是一首悠扬感伤的摇滚,音符都是沉在了
低音区,像是缓缓诉说,娓娓道来的。歌中唱道:“你的骄傲是我的心,我的心因
你而多情,我是折了翅膀的鹰,要飞飞不高,落在地上淌着泪;你的风采是我的恋,
我热爱的心要奉献,几多欢欣几多惆怅,只有期待,冬天过去了是春天;你的目光
带着冰,我的目光含了血,痛苦医不了我的伤,我要生长,要一双坚硬的翅膀。噢,
青春行!我终于飞,飞,飞起来,越过了高山,望见了海;那山高,那海阔,我的
心儿,徘徊在远方。噢,青春行!”刘青的泪全部咽进了肚子,情绪飞向了记忆,
她想,这是戴斌的过去,却好像要成了她的现在和将来。看着台上的戴斌,他是充
满气势的,令她不由向往,戴斌往昔追逐她的心态,她似乎在感受。这才叫此一时,
彼一时。
演出结束,戴斌送刘青出来,并送了她一盘СD ,是他们乐队的专辑。站在本
田车前,刘青望着戴斌,有话要说的样子,戴斌理解她似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刘青的心“嗵嗵”直跳,她控制不住自己此时对戴斌的激动情绪,必须发泄出来的。
路灯的光是恍惚的,她的心也是恍惚的;路边一辆辆汽车驶过,带出的呼啸之声充
斥着不满的责难,叫她有点胆战心惊。刘青的头不敢抬,望着自己的脚尖,心虚而
胆怯。她低声说:戴斌,以前,你没有吻过我,现在,我想要你的吻。戴斌凝神看
着她,眼神是恍惚的。刘青声音颤抖地又加上一句:你愿意吗?说罢,觉得自己像
个可怜虫的。戴斌怜惜地搂上她,闭上眼睛吻着她,戴斌的吻轻柔缓慢,是要抚平
刘青伤痛的。形式过罢,刘青激情地说她想和他在一起。说罢又怯生生地低声加了
句:只今天。戴斌用手捋了一下刘青的头发,哄小孩似的哄她说:时间不早了,回
去好好休息吧。刘青懂得这是戴斌的表态,点点头,默默转身坐进车中。戴斌手拉
着车门,伤了刘青似的,有些内疚的样子。戴斌轻声说:你要是没事,每天晚上可
以来看我们的演出。刘青勉强笑笑,点了点头。心里决定,她是不会再来酒吧,也
不会再见戴斌了。关上车门,本田车行驶而去。路上,刘青已是热泪泉涌,脸上的
两行泪痕挂在那里,像两条伤疤。
第二天清早,刘青还没有起床,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她以为是戴斌,急忙拿
起电话,电话里却是传来陶韦的声音。他张口就命令道:从今天起,你不准随便出
门。刘青气恼地说:你管得着吗!陶韦说:你再说一遍?刘青又吼了一遍“你管得
着吗”,吼罢,啪地挂了电话。很快,电话又响,刘青不接,电话响个不停。刘青
气愤地接起来。电话中陶韦质问道:你想干什么,想要翻天吗!刘青瞪着眼睛对电
话说:对,我要离婚!说罢又挂了电话。刘青木然地坐着,目光呆呆的。
一个小时后,陶韦来算账似的,气哄哄地来了。这时,刘青已浑浑沉沉地躺下
了,陶韦用脚踢开卧室的门,虽不是很用力,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却是充满了轻
贱之意。他站到刘青的床边,肚子正好撅在刘青的眼前,刘青厌恶地闭上眼睛。陶
韦冷笑说:你不是说离婚吗,走吧。刘青扭过身,背朝着他,冷着脸说:没那么简
单。陶韦理气十足的姿态,说:只要我同意,没什么难的,去了说办就办!刘青坐
起来,瞪着陶韦说:你以为我是你雇来的保姆,说辞就辞了!陶韦佯做无知地说:
那你还想怎样,还要我为你举行个离婚仪式吗?刘青咬着下唇,说:我要像所有的
离婚女人一样,得到我该得到的。陶韦不惊不奇,说:那你就无限期的等下去吧。
说完,双手插进裤兜,挺着头,走了。刘青瞬间心虚起来,对自己冲动时提出的离
婚,有些后悔了,倒不是不想离,是觉得接了个无准备的仗,预感自己要失败的。
她想先这么赖活着吧,好在自己还算自由的。但是,偏偏不是这样,从这天起,陶
韦已经开始遥控限制了她的自由。陶韦交代保姆,她去哪儿,保姆就随行她到哪儿。
刘青心里的火,堆积成了一块硬石头,压得自己心,气都出不来。她望着房间里的
华丽陈设,想这多像是一个迷人的陷阱,掉进来后,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龌龊得
要命,表面的每一处洁净,其实是抹布占着污水擦净的;她仿佛闻到了一股沼气的
味道,捂上鼻子都是躲不掉了。她想,再不出来,她就会被这“沼气”熏死了。
真正动了离婚的念头,刘青便开始用心准备,准备怎样向陶韦提出条件,条件
就是向陶韦要钱。她想,高尚无私使在陶韦身上太不值当,该要的还要要,不要,
他也会将钱大把大把花在别的女人身上。她要学丁小姐,用他的钱去开辟自己将来
的事业。陶韦有多少钱,刘青是不知道,陶韦从来不告诉她赚钱的事。她想,陶韦
至少应该有五百万了,离婚是平分财产,她就向他提出,给她二百五十万;若他不
给她,她就提出起诉,以他有第三者丁小姐为由,告他上法庭,通过法庭,一定会
判给她财产,也许,还会比她要的多。想好后,她兴冲冲地请来一位律师,为她起
草了一份离婚协议。陶韦看了她的离婚协议,耻笑她这是天方夜谭,别说给她二百
五十万,就是一分钱也不会再给她了。陶韦说以前给她买的一辆本田轿车和一套房
子,足已对得起她了。刘青当然不甘心,威胁地提到了“第三者”丁小姐,陶韦哈
哈大笑,伸出手,说:证据呢?刘青愣住,想自己又是一个无准备。陶韦从包中取
出几张照片扔给她看,得意地说,他倒有她的证据。照片上是刘青和戴斌坐在酒吧,
以及他们在本田轿车前接吻的镜头。虽是夜晚拍的,照片上的人形层次清晰。刘青
的脑袋蒙了,被人重击一棒似的,说不出话来。陶韦慢悠悠的说:我以前还以为你
挺乖,丁小姐向我提到你的花心,我才有所留意,掌握住你,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刘青突然笑起,她笑她和丁小姐都是不约而同,相互利用,相互背叛了,想想原来
在一起探讨“陶韦”的情景,像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笑料,多么滑稽啊。陶韦说:
想要离婚,简单得很,他立一份离婚协议,她签上字即可,上面是没有一分钱的;
之后,她拎上她的东西,可以获得彻底自由了,愿意去哪儿,去哪儿。刘青不妥协
地说,不答应她的条件,她决不会签字。陶韦冷笑着说:凭那些照片,我就可以告
你有第三者,怎么你也是站不住脚的。刘青心一颤,倒不是害怕,没有的事她怕什
么,她也知道这是陶韦栽赃并威吓她的话罢了。但是,他真要借此挥舞“证据”的
话,也许会连及到戴斌,她可不想扯进去戴斌,她不能再对不起戴斌了。
陶韦见她没反应,进一步说,这婚离就离,不离也得离,他不会要一个对他不
忠的女人。说完,又强调一句,说他喜欢识相的女人,如果反过来是他花她刘青的
钱,他一定不做有发言权的人。刘青怒目圆睁,胸膛上下起伏,用力地说:离婚!
离婚!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百转千回出来的;感觉得到力量,却耗尽了气力似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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