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亲陪我去杭州。第二天的傍晚，我无奈地送她去车站，她还要回温州上班，
真舍不得她走。杭州的深秋阴深深的冷，寒意有点刺透进心底，干净宽大的马路行
人稀落，路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得秃了叶子，天空没有飞鸟，显得格外沉寂。

    临行的一路上，妈妈提着行李不停地叮嘱，甚至是唠叨：“要好好听领队教练
的话，训练学习上要多请教他们，多请教老队员，对人要谦虚，要注意身体，生活
要有规律……”说着说着母亲眼里是藏不住的心酸和心疼。心爱的女儿要独自上路
了！

    离别的伤感渐渐平复，几天里训练有序地开始了。省队的王家权教练胖胖的，
人也很幽默，每天早上见到我们这群小家伙都要逗几句：“同志们，Goodmorning ！
小丫儿们，早上好！”用着不标准的英语且故意掺加的一些杭州语调发音。训练比
人们想象的要有意思。我们玩的最多的是5 分钟快棋，输的人钻桌子。

    和原先在温州的环境不同，省队里还有一批比我们大10来岁的哥哥姐姐，他们
也都陪我们下过棋。还记得刚进队的时候水平还很差，他们就跟我们下让子快棋，
可结果我还是输。慢慢就能赢上一盘两盘，以后就更长进。仔细算算，一个人在成
材的路上，要得益于多少帮助过我的人啊！

    成长是一个独立的过程，或许在独立的过程中必然受到一些有意无意的挫折。

    孩童时我的胆子很小，特别怕黑，直到进了省队还是如此。在省队里时，由于
新楼的房间不够，棋队又是非奥亚全（运会）项目，女队员被安置在一幢旧三层楼
的二楼，这栋楼现在已经拆了。

    那年冬天，碰巧一楼的人走了个精光，黑乎乎的整个楼层里剩下我孤零零的一
个人。原本摆了3 张高低铺，住着4 个人的房间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第一次一个人
拥有这么冷冷的大房间，特别地无助。因为没有台灯，每天晚上我在门口拉灭头顶
上的日光灯后，摸黑走到最里头的高低铺爬到上层，拉起被子就盖，闭上眼睛什么
也不敢想。有时用被子把整个头都蒙上，黑气依然迎面扑来，好像一个无形的大怪
物在逼近。有时我轻轻地喊着：爸爸妈妈，快来呀，快快来呀，女儿需要你们呀…
…喊累了，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在选择成为职业棋手的时候，我也作好了吃苦的准备，但是却不知道离家的痛
苦如此深刻。以后的日子里，尽管我努力训练，尽量和队友一起玩，可还是不能排
遣对父母的思念。

    1989年的5 月初，我休了几天探亲假。之后，我更难以面对队里的生活，于是
就常常地写信，求父母来看我。给爸爸的信里，我署名“朱宸”，好像我跟了他的
姓，他就会多爱我一分。给妈妈的信，我就署名“诸宝辰”，时时提醒我还是一个
宝。

    这段日子里，父母还是狠心没来看我。这段日子里，我渐渐懂事了，也不再每
天哭鼻子。不久，我又获得了去北京老山集训的资格。在那里，叶荣光老师教会了
我如何把想家变成一种动力。

    1989年再到老山训练，与1988年的感觉不大相同，我长大了一岁，已经不再是
新队员。国家集训队多了不少新棋手，热闹非凡，他们有很多奇怪的名字：“大狗”
（林卫国）、“下雨”（夏宇）和“阿童木”童渊铭等等。惟一相同的是，我还是
年龄最小。不过，也有其他年纪相仿的女孩，比如大我一岁的王蕾、和我同岁的李
俊英。

    第一次到国家集训队，我不过是短暂的临时训练。第二次则属于“上调”，而
且我已经拥有了世界少年冠军的头衔，对自己的要求就更高了。另外，成了正式的
队员，就要全面遵守规章制度，接受半军事化的管理。出操、训练、吃饭，样样事
情都有人监督，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自由散漫。

    来了不久，我又被在杭州那种孤独感包围了。叶荣光老师努力地开导我，他总
会抽出时间来陪我一起玩，在星期天烧家乡的饭菜，让我以为回到家乡一般。

    叶荣光老师在我的成长路上起了很大的作用，他一直关心我，帮了许多忙，以
至于如果要我具体举出若干例子，我反倒想不出来。

    在老山，我还幸运地赶上了一件大事。

    为了提高国家集训队的成绩，陈祖德老师制定了一个发展计划，可以概括为四
步棋：第一步先夺女子个人世界冠军，第二步赢得女子团体冠军，第三步再夺男子
团体冠军，第四步争取男子个人世界冠军。

    这个计划的出台，有其客观的背景。相比拿其他的冠军，中国取得女子个人冠
军的难度比较小一些。如果培养了一个箭头人物，闯入了世界顶尖水平，就能带动
队友进步，去拼抢世界团体冠军。至于先发展女棋手，而不是男棋手，主要是因为
当时我们国家的女子整体实力不错，可以排在世界的前6 位，男棋手则在20名左右
徘徊。

    陈祖德老师认为，以集体的力量，培养出一个女子个人世界冠军，是完全有可
能的。有了冠军，就能形成“明星效应”，大家就会关注，国际象棋就得到了广泛
的普及，吸引更多的人来学习国际象棋，涌现出新的苗子。这样的良性循环是推动
中国国际象棋水平提高的最佳动力。

    既然要培养女子世界冠军，那么应该配备什么样的训练条件呢？陈祖德老师再
次指明了方向———“男帮女”。男棋手的水平比女棋手高，可以帮助训练，提高
成绩。

    实践证明，“男帮女”的确是女队腾飞的法宝。陈祖德老师不愧是围棋国手，
运筹帷幄的能力非同寻常。此后，1991年谢军夺冠和随之掀起的国际象棋热潮，以
及国际象棋的大发展，基本上都按照他预期的模式进行。

    那时我真羡慕谢军。她家在北京，每逢假日节日都可以回家和父母团聚。另外，
随着她成绩的不断提高，国家集训队也渐渐给予她与众不同的待遇，比如配备有特
色的教练、助手，拥有单独的训练室等等。所以，我也想早日戴上“棋后”的桂冠。
这份渴望随时间推移而变得具体，我要先拿全国冠军，再打进世界八强，最后荣登
顶峰。

    对，就是这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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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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