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守所的牢房,与大连看守所的牢房有些不同:大连的号子比这儿的要大得多,
关的人也要多一些;放风的场子与大连的大小差不多;大连看守所的牢房里有彩色
大电视机,这儿没有。也许是在大地方关押过,见过大世面,王洪钟没有挨打。
犯人们都在放风场里,王洪钟数了数有八个人。有两个在走来走去;有一个靠
墙坐着在看书。虽然没有吃早饭,也不觉得饿。他靠墙站着朝外面看,转了几个地
方他发现站在南边的墙角,透过院墙上面钢筋网的方格子,可以看见北面有一座不
算高的山。
山上是绿的世界。他仔细地数了数树的品种,有刺槐、松树、栎树、白杨树,
刺槐的数量最多。几棵长在山腰的松树,不知是什么原因松枝已经枯萎;山上的鸟
儿可真多呀,画眉、山里红、山楂儿、点水雀……它们在树丛中欢快地飞来飞去;
明亮、尖细而圆润的歌声中间,搀杂着斑鸠粗重的咕咕声。间或,还有野鸡们阵阵
兴奋的嘎嘎声。
要不是牢房,这儿简直跟公园差不多,王洪钟想。虽然这一路没干体力活,王
洪钟还是感到一阵疲劳。想睡又不敢睡,因为不到午休和晚上睡觉时间是不准睡觉
的。但此时即使能睡他也睡不着呀。
贩卖妇女?那会不会给我定个拐卖妇女罪呢?王洪钟顺着墙根儿坐了下来。抬
头望,风场上方是用钢筋焊成的有一个个正方形小孔的铁网。铁网上空,是湛蓝的
天空和缓缓游动的白云。随着白云的移动,王洪钟也飘忽起来,想起了关于贩卖付
艳梅前前后后的过程。这件事实际上是方正刚一个人干的。
方正刚是王洪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方正刚比王洪钟大两岁,人长得英俊
威武:大眼睛、双眼皮、隆直的鼻梁儿;满嘴白花花的牙齿,处处都显着过人的精
明。以前王洪钟在家开了个小小的粮食加工房,是方正刚凭着一张巧嘴,三寸不烂
之舌:什么城市好赚钱,遍地是黄金,蹲那儿屙屎掺土卖给城里人种花就能变钱;
城里的小姐到处都是……在天堂般生活的吸引下,王洪钟关闭了粮食加工房,和方
正刚一起坐中巴车过县城到了市里。租了间房住在一起,找临工做。他们喜欢站在
销售公司门口,帮人搬运汽车配件,一天能挣个三、四十元,或是五、六十元。而
开粮食加工厂,一天最多也只能挣个十元钱。
在方正刚的影响下,王洪钟不知不觉间也开始学习收拾打扮了。晚上收工回来,
洗澡后换一身好衣裳,谁能知道咱是农村的人?白天的穿戴是一个人,晚上的穿戴
又是一个人。凭着年轻,有使不完的气力,这种日子过得倒也还算开心。
有天晚上,方正刚和王洪钟在一家小餐馆吃了两碗刀削面后,方正刚把王洪钟
带到一家录像厅看录像,说出去有事就走了。录像厅放的节目是香港警察和黑社会
的人打仗的片子。王洪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出了门,一步三晃,悠悠忽忽往住的地
方走——他想早点回去睡觉,第二天好有气力干活。几个小姐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从王洪钟身边走过。她们飘动的衣裙,卷起了一股令人心醉的香气。王洪钟不由自
主地停下来,那旋转着的香气随着她们过去的脚步,飘飘忽忽地消失了;望着她们
那袅娜的背影,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模糊时,他想跟随她们而去,可没
那个胆量。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一家歌舞厅门口时,王洪钟才揉了揉看得有些发
涩的双眼咽下口水,按住了心头欲望的火焰,怏怏地顺着河道边的水泥便道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见屋里没有开灯,以为方正刚还没回家,就掏出钥匙开门。转了转
钥匙转不动,门锁死了。王洪钟听到了女人哼哼叽叽的声音,这家伙在嫖女人?王
洪钟想着就踢了几下门,屋里立时没了声音。
“谁呀?”方正刚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安。
“我。”王洪钟坦然答道。
“等一会。”随即屋内一阵慌乱,不争气的床也咯吱吱地响。
门开了,方正刚只穿了一条裤头,脸上露着快活而满足的微笑。“他是我自家
屋里的兄弟。”方正刚向坐在床头,头发散乱、满脸羞红的女人说。女人穿得是红
衬衣、黑裙子,看上去人显得有些胖。“洪钟,这是你的嫂子。”方正刚转身对王
洪钟说。王洪钟对那女人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女人被人撞见了秘密,
绯红的脸一直不敢正面对着王洪钟,直到方正刚送她回去。
方正刚和女人出去后很久没有回来,等方正刚回来时王洪钟已经睡着了。后来,
王洪钟才知道那女人叫付艳梅,也是从山里来城市打工的,在一家名叫一路红的发
廊当洗头小姐。
有一天,方正刚和付艳梅一起找到王洪钟,笑笑眯眯地约他一块出去玩,说是
先回一次老家,然后到河南去玩几天开开眼界。王洪钟被开眼界所诱惑,就毫不犹
豫地答应下来。在老家玩了两三天,他们一起坐车去了河南。在一家小旅店里,王
洪钟住的房间和方正刚、付艳梅住的房间紧挨着,中间的隔墙是裂着宽缝的木板。
天还没黑,方正刚和付艳梅就关门灭灯上了床。王洪钟又听见了付艳梅快活的呻吟
声和阵阵低低的叫唤声。这声音混合着床板发出的嗄吱、嘎吱吱的响声,几乎一夜
都没有停。王洪钟睁大双眼,盯着纸糊的顶棚也受了一夜的煎熬。
早上醒来后,王洪钟进了方正刚的房间,见他们俩还坐在床上。付艳梅眼圈发
青;眼皮有些肿胀;白眼仁布满了红红的血丝。方正刚左胳膊搂住付艳梅的腰,右
手在她的乳房上抚摸着,捏着、按着。付艳梅身子像棉花,软软地依偎在方正刚怀
里,还不时扭过头亲吻着方正刚。
王洪钟看到这情景,又是一股热血直往上冲,心像打鼓一样乱蹦乱跳。付艳梅
已失去了昔日的羞怯,看见王洪钟反而把方正刚搂得更紧了。方正刚把付艳梅抱着
站起来,轻轻放在地上,边走边对王洪钟说:“洪钟,你在这等我们,我和你嫂子
出去办点事,回来后我们一起走。”
王洪钟等到中午,二人还没有回来,他百般无奈地到小摊上花了一块五毛钱买
了一碗肉丝面吃了。下午三点多钟,方正刚一个人回到了旅馆,乐得哈哈笑老是合
不上嘴。
“付艳梅呢?”
“老子把她卖了。”
“卖人可是要犯法的呀!”
“犯个球法,她长翅膀都飞不出来,到哪去告老子?”
“你卖了多少钱?”
“关球你啥事?你打听搞啥子?走,赶最后一趟车先回县城。”方正刚说着,
掏出两张百元大钞递给王洪钟:“跟我跑到玩一趟,给你两百块钱零花钱。”
“你这是卖人的钱,我不要。”
“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老实给你说,这两百块钱是封你嘴的钱,你要是
瞎叫唤叫第二个人知道了,别怪我不讲义气,老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方正
刚说着话,拍了拍插在腰间的匕手。王洪钟没敢再吱声,心想:我没有卖女人,没
有犯法,关我啥事?想到这就接过钱放进了衣袋。
这一趟开眼界,王洪钟觉得什么都没开成,自己反而受了一肚子的气。虽然得
了两百块钱,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方正刚这个家伙也真毒辣,装着和那姑娘谈恋
爱,还和她发生性关系,口口声声要娶人家当老婆,背过身立马就把女人给卖了。
如果卖到个好人家还算好一些,要是个坏家伙买去了,那姑娘一辈子的光景可就惨
了哇。
后来,方正刚的一翻经验之谈,着实让王洪钟目瞪口呆:我不骗她,她还要骗
我呢,把我的钱骗了一脚就把老子蹬了,转身就睡在别的男人身下直哼哼。我先给
她点甜头,花点小钱让她给我挣大钱。搞了女人还得钱,这样的好事你到哪找哇。
方正刚觉得和王洪钟一块儿住不方便,就搬走了。原来的屋王洪钟一个人住。有时
虽然两个人在一块儿干活,但方正刚总是心神不定。王洪钟不知道方正刚背着自己
在干什么事,不过凭直觉感到,方正刚这家伙肯定干得是与贩卖妇女有关的事……
嗒、嗒、嗒,响起了铁棒敲击的金属声,放风场的铁门要关了。王洪钟想得头
都疼了,也只想了这些。他想把这件贩卖妇女的事情,源源本本地给公安说清楚,
好早一点回家。
中午饭是大米饭。米饭从长方形铝饭盒里磕出来,装在塑料碗里,上面浇一勺
子菜汤,每人一碗。坐牢吃得还算是不错的呀,在我们那儿有的人家,怕是一年也
难得吃上几天这样的白米饭,王洪钟心想。
吃完中午饭是睡觉,机关单位的人叫午休。王洪钟一时还不习惯这种生活,吃
饱了肚子就躺在铺上睡,心里老觉着堵得慌,可不睡又不行,只好瞪着眼,盯着天
花板上吊的呼呼直转的电风扇。哼,坐牢的还有电风扇,这也算是个新鲜的玩艺儿,
我们那儿有的人家还用不起这东西呢。
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去了,王洪钟正在难熬的时候,响起了电铃声。躺在铺上的
犯罪嫌疑人都呼地坐起来,很快就穿衣下了地。原来,这电铃子是叫起床的。起床
不一会,就听到“叭嗒、叭嗒”的声音,放风场的门开了。原来,放风场铁门的开
关在门上边的走廊里。人,一窝蜂一样涌到了放风场里。
坐了牢,看守所给每间牢房发有法律方面的书,如:《刑法》、《刑事诉讼法》
等,让犯罪嫌疑人补上法律知识的空白。
十平方米的放风场,有几个人坐水泥地上,搞起了模拟开庭游戏。有的当法官、
有的当公诉人、有的当辩护人。奇怪的是,这个律师就是没人愿意当,说是阳萎人
的 x x中看不中用,说话没人听。他们对照刑法来开庭、来辩护、来判决,玩得津
津有味,竟然也像回事。如果换上制服,兴许会以假乱真吧。
王洪钟对这开庭没什么兴趣,他坐在一边仰着头,呆呆地看天空:天空一碧如
洗,又明又亮的太阳斜照在墙上,映出了铁网一格格影子;一群鸽子,在牢房上空
盘旋了一圈后,飞过山坡消失在山的另一面。三只白色的小蝴蝶,相互缠绕着、追
逐着,从高墙外飞到放风场上方,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天空中……
下午饭,是一个又白又圆的大馒头和一碗菜汤。这圆馒头做得真像女人的奶,
王洪钟心想。吃了馒头喝完汤,肚子已经饱了。吃了两顿饭,王洪钟觉得这儿牢房
的生活要比大连牢房的要好,也比家乡有些人家吃得要好。晚上响铃睡觉的时候,
王洪钟望着天花板上的风扇想,自己这拐卖妇女的案子实在是冤枉的很。想着又转
念操心:明天早晨吃什么饭呢?
早上醒来,起床不一会就开饭了,原来是稀饭。早上是稀饭,中午饭是米块,
晚上是白面馒头,是不是天天都是这样的生活?王洪钟喝完稀饭,咂咂嘴,用手掌
抹了抹沾在嘴上的稀饭,问了外号叫“羊尾“的小偷,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心情又
安定了一些,心想:其码生活不用操心了。不知道坐牢吃饭交不交钱,要是叫交钱
那就不划算了。
这种一日三餐的生活,大约过了二十多天,警察把王洪钟带到看守所内院花坛
边,叫他在逮捕证上签字。他看着盖了鲜红印的逮捕令,不知签字要签在哪儿。最
后,那逮他的公安不耐烦地指了指一个空白的地方,他才歪七歪八地写上了自己的
名字,“我只上了一年学,不会写字。”他向警察解释说。
“不会写字,可你能贩卖妇女呀。”警察的话语含着讥讽的味道。
签完字不一会,就听见大门外响起了警车尖锐的鸣叫声,好多警察都涌进院内。
王洪钟正往监室走也被叫住了。有不少的犯人被带到一块儿,王洪钟看见了同监室
的“黄毛”。他们被压上了大卡车,一人戴一副手铐。上车后,手从车箱板缝穿过,
手铐再铐上。王洪钟看了看,悄悄数了数,大约有五十多人吧,人太多他也数不清。
车开出看守所的院子,王洪钟又数了数车,总共有十辆“东风”牌大卡车;五部小
轿车。小轿车的车顶上有的横装着长条型的警灯;有的只有一个像白面馒头一样的
塑料灯。还有十几辆白色的摩托车。车辆上了路,绕着城区转起了圈子。摩托车、
小轿车闪着红塑料灯,响着警笛在前面跑,大卡车在后面起劲地追。风啊,夹杂着
汽油的油烟味迎面地吹。
转了一会,王洪钟估计着约有半个多小时,他爬在车箱板上,看着路边行人那
一张张陌生的脸和惊奇的表情想:古时候犯人游街示众都是走路,杀人犯电视上都
是用木笼子装着,上面只露个头。现在倒好,游街示众还坐汽车,不用走路,倒也
省力气,这城里没有认得我的人,也落个观光旅游的快活。
最后,汽车在一个广场上停下来,原来是公捕大会。犯人们低着头并排站着,
观看的人也很多。王洪钟听到了自己的名子,是拐卖妇女罪;那个叫“羊尾”的是
盗窃罪;那个“黄毛”是故意伤害罪;其他人的名字他都不能和本人对上号。还听
到有什么侵占罪,倒卖文物罪,虚开什么票罪等等。这些他都感到新鲜,还是大城
市里的人想得道道儿多,起了这么多的罪名,听起来也好听。念完了罪也算是公捕
完了,王洪钟和其他的人一块儿又被押上汽车,送回看守所各自回到了牢房。
进了牢门,王洪钟没有说话。那个叫“黄毛”的喳喳呼呼地大谈他这次出去公
捕的感受:“我出了门就看见了我老爹,他在找人替我疏通关系。我朝他摆了摆手,
我老爹对我点了点头。上车了看见是我的同学在押我们,他给我打了一枪‘红塔山, ’
只给我铐了一只手,铐子铐在大箱板上,我站在车前头,让风使劲吹,真过瘾。下
车时巧得很,又看见我的两个女同学,她们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真是有意思。
打了个架,进了公安局,别人看你的眼光就像是见了外星人。”
“你看见了女人?你在外边跟她们发生关系了没有?”一个叫黄万刚的插嘴进
来问,还微张着嘴。
“没有的事,跟我只是一般的朋友。”黄毛对打断他的话有些不愿意。
“噢。”那微张着的嘴闭上后又咽下了一口口水。
黄毛又眉飞色舞地说道:“他妈的,他们警察对我们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有一
个女警察押了个女犯子,有个男警察对她说‘天气这么热,好大的太阳,当所长的
不心疼你,还要压迫你叫你出来执勤,你晚上回去了也要叫他执勤,你也要压迫他’。
真他妈的有意思,警察也是肉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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