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大年初五,赵神探把他的QQ车开过来,拉上我就跑,神神秘秘的,也不说去哪
儿。不过,我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一定是骷髅谜案有线索了。
出城一个多小时,车子在一个山湾停下。赵神探指着两百米开外的一个破旧院
落说:看看吧。
他把望远镜递给了我。
望远镜里,四根高高的铁烟囱,冒出缕缕浓烟。
那院子里有不少油桶,还有炉灶,四周是砖和石棉瓦砌成的围墙。
" 有什么感觉,我的大记者?" 赵神探点燃一枝烟。
" 我觉得这是一家土炼制厂。" 我没有放下望远镜,试图在院子里再找点什么
东西。就在我要放下望远镜的最后一眼,看见了院子一角晾着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
" 产品可能有毒" ,我补充道。
" 那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赵神探就像一个考官。
" 至少两点:一、这家土炼厂可能没有合法执照。二、其原料和产品可能都走
地下路线。"
" 对,你知道他们生产什么产品吗?"
" 现在还不能作结论。"
" 我们换个地方讨论。" 赵神探不由分说地又将我拉上车。
车子开回城里,在一洗浴城前停下。
" 先放松一下吧。" 他见我有些迟疑,又说," 我知道你小子假正经,所以没
带你到寻花问柳的地方,这家完全是素菜,你想开荤也不行。"
其实,我并不担心荤素问题,只是心里还在琢磨那土炼厂。
赵神探也不管我,光溜溜地下水了,背上有8 个拔火罐留下的红印。我迷迷糊
糊地跟着他到了澡塘子跟前。
我急欲让他抖开谜底。盖子就要掀开,却仍然闷在罐子里的感觉最难受。我感
到胸口堵得慌,索性在池子边的沙滩椅上坐下了。
" 你他妈的欣赏大老爷们表演水上芭蕾不成?" 说着,赵神探打了一把水过来。
" 你慢慢享受吧,我到大厅等你!" 我明显感觉到湿气正侵入衣衫。
大厅正在表演舞蹈《孔雀舞》。这是云南一洗浴城开的连锁店,节目全是云南
少数民族风情歌舞。
" 先生,浴足吗?" 穿着黑背心,打着蝴蝶结的领班小姐过来问。
我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估计赵神探擦了背,又要拔火罐,起码还要等一个多小
时。于是,我点点头。
不料,浴足师正把我的袜子脱下,赵神探却突然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我面前。"
现在要马上出发!" 他像在命令。
没办法,侦探嘛,思维都是反常规的,我能理解,就像我,自以为也有点007
的气质一样,思维很多时候也是跳跃的。
上车前,赵神探严肃地跟我面对面站着:你难道真的没理出个思路?
" 我知道,今天下午看的那个厂跟骷髅案子有关。" 我想了想说。
" 这就对了!你今天下午不是看到防毒面具了吗?那些面具,他们已经改成骷
髅形状了,有配套的衣服。晚上,他们就化装成骷髅出去运东西。" 赵神探有些得
意地解说。
" 他们搬的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呢?"
" 大小酒店的泔水和腐烂变质的屠宰厂的边角料。"
" 他们把这些运出去炼成食用油销售?"
" 不错,你很聪明,已经找到答案了。其实,他们戴防毒面具是一举两得,一
来,泔水和那些腐烂变质的边角料很臭,夏天更是奇臭难闻,他们必须戴防护面具。
二来,可以吓唬人,让人不敢靠近,也就起到了隐蔽作用。"
" 他们运货的线路我还没搞明白。"
" 他们从城市废弃防空洞的进口装货,再通过这个防空洞将泔水渣和边角料运
到江边的出口处集中装船。然后,运往我们下午看到的那个土炼厂炼制。"
" 你掌握了全部情况?"
" 我安排手下布了点,埋伏了几天,拍摄了全套视频资料。看样子,过年这几
天,到处都吃大鱼大肉,给他们提供了丰富的原料和大量的产品需求。因此,他们
也顾不了那么多,每天晚上加班加点运货,给我的侦破工作提供了良好条件。"
" 我得要现场资料。"
" 现在取得现场资料,得靠你自己了。而且,今晚得下手,因为,过年最热闹
的几天过去了,他们有可能又回到那种神出鬼没的状态,这就不方便取证了。"
其实,我心里想的主要是过年这几天,有的市领导不在,稿子不会有人来打招
呼封杀。因为,公安局宣传科长唐岩的态度已让我隐约感到,这家工厂来头不小。
可是,要怎样才能让工商局和公安局的执法人员迅速赶赴现场呢?这还得拉虎
皮作大旗。我跟市长热线的关系极好,因为,他们当初就是在我摇旗呐喊下成立的,
而且,成立之初,本报新闻全方位配合,搞了很多策划。所以,尽管有不少怕麻烦
的官员反对,但市长热线一直火爆到今天。通过长时间的合作,市长热线办主任已
经成了我的铁血搭档。
听说有大批产品涉及市民食品安全,市长热线办立即向工商局和公安局下达了
查处指令。
于是,工商局执法大队和公安局经侦支队联合出动了42名执法人员,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江边转运现场,一路直扑城郊的土炼油厂。
我跟着第二路,直捣土炼油厂窝子。
大门紧锁,厂区悄无人声,我跟着执法人员翻墙入内,朝一车间摸去。
炉灶里,正烧着大火。部分执法人员把住出口,我和其余人在里面搜寻。一工
棚的房门终于被敲开,老板不在。屋里面只有两个中年民工。他们交代,这里批量
收购泔水油,加工后,当作食用油销售。可是,这个厂并非我想象的没有证照,就
连卫生许可证也拿了出来。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它竟有两块牌子,一块是生产食
用油的,一块是生产工业油的。民工说,对外,他们一律称这个厂是工业油加工厂,
周围的群众也都坚信不疑。所以,做了五年都没出事。
执法人员灭了炉火,当即发放了停产通知,并在前后门贴上了封条。
另一路,也大功告成,16个骷髅全部被抓。
晚上战斗久了,早上自然无法起床。第二天,是大年后报社恢复正常出报的第
一天。清晨八点,我努力睁开眼睛,给朱博士请假。我想睡清醒了,再去给他汇报
昨晚的战果。
" 怎么了,这么有气无力的?" 朱博士关切地问。
" 没有,身体有点不舒服。"
" 那你昨晚为啥那么有精神?"
" 你都知道了?"
" 孙猴子还翻得过如来佛的手心?"
" 那我睡一会儿再来吧?"
" 不行,现在就来,我办公室里间的床让给你,说完了,你就睡。"
朱博士是回省城过的年,所以,这几天都不见他。不过,我们还是互相发了短
信贺年。
" 这次,我回省上,看望了老领导,也汇报了在这里的工作,他们很高兴啊。
" 朱博士并没迫不及待地问昨晚的案子,而是,大吹他这次回省上的社交成果。
" 那是他们还不知道你在巴北的劣迹,比如,指使记者跟踪处级领导。"
" 可不,我还专门讲起这个故事了,他们认为敢这样坚持原则,这样碰硬很不
容易呀。"
" 言下之意是肯定你的胡作非为了?"
" 我想,对自已要自信,正确的要坚持。"
朱博士往茶杯里放了点开水,呷了两口茶,沉思了片刻,又开口了。不过,还
是没有说到昨晚的案子。
" 过年这几天,我思考了一下,我们的机构得调整。"
" 找我来,是不是提前告诉我,要把我这种爱惹事的人进一步边缘化?"
" 我不但不把你边缘化,还要把你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 朱博士的声调猛
然升高,霍然一下站起来。
" 领导,我可不想让你为难哩!"
" 我看,这没有什么难的。我准备成立一个视点新闻部,专门做热点调查和深
度报道。你当这个部的主任。当然,我们也还得讲点策略,处理好你介入的方式,
这对你是保护。不是我怕,主要是还得照顾一下有些人的脸面。所以,眼下,你暂
时不能在所编的版上署名。至于稿件嘛,就以"ZX 特别行动小组" 的名义集体署名,
ZX这个代号是" 真相" 两个字的拼音开头字母。"
然后,我把侦破土炼厂产销泔水油一案的前前后后详细地给朱博士汇报了。
朱博士非常高兴," 哎呀,大过年的,我正愁没有爽口的好料呢,没想到你干
了这么一件漂亮事。这个素材非常好,老百姓爱看,读来过瘾。而且,发这种稿子,
也不违反政策,没有任何风险。"
第二天,《骷髅障眼地下工厂大炼潲水油》在本报" 非常视点" 版以一个整版
的篇幅推出。一时洛阳纸贵,上午9 点就买不到报纸了。朱博士又下令加印了5 万
份,还是一抢而空。甚至,有人把报纸炒到了两元钱一份。而本报新闻热线的两个
小姐在上午就累得进了医院打点滴,而以记者代她们值班。
可是,在上午11点的时候,管宣传的副书记贾维民给报社打来电话,说是虽不
追究报社发这篇稿子的责任,但这事也不许再追踪了。因为,报道这些潲水油的去
向会引起市民的恐慌。另外,他已经查明,这稿子又是乐五湖干的,必须把这个姓
乐的马上撤下来,报社不听招呼就换总编。
我冲去找朱博士,可是,没有人。总编办的人说,朱博士被贾书记找去谈话了。
朱博士回来后,压根不提贾书记跟他说了啥,但我明显感到他没有了昨日的斗
志。
我们尴尬地对视了一阵,还是朱博士先开口:我这儿的职位多的是,你随便挑。
我履行自己的诺言,为你这样的员工的饭碗负责。你不要背任何包袱,有些道理,
你是明白的,事物是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的。
" 那我还是当专门负责喝酒和开会的编委吧。"
" 不行!你得暂时脱离编采队伍。"
" 我专门负责喝酒和开会还不算脱离编采工作?"
" 你觉得这能发挥自己的特长?"
" 能不能发挥我的特长已经不重要了,报社和你的前途要紧!"
" 我想你不是这种自暴自弃的人吧?"
" 那我还能怎样?或者,我去企划部,负责搞活动。"
" 也不好,你就到考评办吧,负责评报和打稿费。"
" 上次出了事,你给我放了一个月的假。这次还是按惯例操作,给我压压惊。
"
" 这次可不能给你放这么长了,毕竟你已经有了免疫力,抗挫折的能力增强了。
不过,还是可以给你一周时间,放松一下吧。"
我想了想,一周时间足够了,就退了出去。
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把这盘棋下完,就像朱博土昨天说的:对自己要自信,正确的要坚
持!
很多人,包括朱博士,不知道,我有着一笔庞大的资源没开发。
什么资源呢?那就是,我的一大批同学。我们那个年级新闻专业共有50人,其
中一半已经是各大报的骨干了,还有8 人是中央和省级媒体老总级的人物。
于是,我在同学QQ群上大发牢骚,引起普遍关注和同情。
第二天,大批记者飞抵巴北。当然,贾维民同志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是我的
功劳,更不会知道,其中有3 个是大学时睡在我同室的兄弟。
仅仅过了一天,包括中央级媒体在内的一些重量级媒体均在显要位置刊发了巴
北" 地下工厂大规模产销泔水油" 的新闻,并大多配发了" 群众要吃放心食品" 之
类的评论。引起省市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省上领导批示:一查到底,不管牵涉到
何人,都要依法追究责任!
贾维民坐不住了,下令追查是谁向外提供的消息。
朱博士告诉我,上面打招呼说把我看紧点。
由于,我担心手机被监控,跟外面的媒体联系时,便用司马虹的卡。
本地媒体很听话,对" 地下工厂大炼泔水油" 未再作丝毫反映。可是,贾维民
同志却封不了外地媒体的嘴。所以,紧接着,我又给那些外地媒体出主意,提供线
索,让他们去挖这" 地下工厂泔水油" 的销售路线图。
当然,贾维民同志不是等闲之辈,不会轻而易举地让我们得逞,他已经下令有
关案侦部门封存了" 地下工厂" 的涉案资料。同时,责令《巴北都市报》的主办单
位巴北日报社免去" 一贯不遵守新闻宣传纪律" 的乐五湖职务的通报也到了报社。
我想,这是他的最后通牒。如果乐五湖这家伙在这非常时期乱来的话,那下一步就
是驱逐出新闻队伍了。眼下,之所以暂不将我驱逐出去,主要是还要给我留点希望。
不然,我可能就破罐子破摔,不知道还要给他弄点什么麻烦出来。可是,他完全不
懂我的心,因为,我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但是,我就是破罐子破摔,也弄不出什么声响了,因为,再没有可利用的线索
了。
就在众媒体准备收兵时," 地下工厂" 一个高级打工仔因为出事后老板给他的
待遇不在期望值内,拿着一套资料,主动找到我们。
经过一伙记者抽丝剥茧,穷追猛打,调查出该厂的资金流向,又追出这家土炼
厂违反城市规划方案,在市中心黄金商圈突破红线修建高层商厦的黑幕。而收受大
量贿赂的前任副市长、现任市委副书记贾维民正是该厂房地产开发的后台。
在媒体的追踪下,贾维民同志迅速被" 双规" ,又很快移送司法机关。在贾维
民同志由" 双规" 的招待所转往拘留所的那天上午,我特地跟着大批记者去" 看望
" 他,并竭尽全力挤到最前面。他穿着白衬衣,未打领带,高高的个子在俯下身子
钻进警车的一瞬间,我的闪光灯亮了,给了他一个永恒的定格。由于,我照的角度
最好,所以,很多媒体的记者都要了我这张照片。第二天,贾维民同志弯着腰瞪着
死鱼眼进警车的大幅写真就被各媒体重磅推出,当然,暂不包括《巴北都市报》。
市委书记及时表态,此案一查到底,案情及时公开。在这种形势下,原先被贾
维民下令封存的地下工厂的大批涉案资料解冻。于是,泔水油的销售路线图又被众
媒体挖了出来。统计发现,其中六成是卖给本地商家的。
在工商局宣传科办公室,我看到工作人员正往电脑里录入泔水油进货商家名单。
我随手拿起一张来,掂量着,喜怒交加。喜的是,这些勾结在一起,不顾百姓健康
的不法商人,终于到了算总账的一天。怒的是,其销售网相当庞大,就连一些星级
宾馆,也采购这种油给客人做菜。
第二天,印有" 巴北地下工厂泔水油产销路线图及进货商名单" 的《巴蜀商报
》在上午10点就被一抢而空。而对此事轻描淡写,反应平淡的《巴北都市报》在市
场上基本无人问津。我打电话给高我一级的校友,现任《巴蜀商报》副总编辑孙明
祥。他告诉我,《巴蜀商报》在巴北原本只有两万份的发行量,可当天增加投放6
万份,都被抢光。当然,不排除一些涉案的商家在市场上疯狂收购报纸造成的泡沫
销量。
我虽然一早就上街买了一份《巴蜀商报》,但我只大体看了一下标题和发稿规
模就把报纸装进了采访包,准备中午回去慢慢品味。而上午,我还得了解一下别的
外地媒体的发稿情况。打了一连串电话,得知两家中央媒体,5 家省级媒体都作了
类似报道。
打了胜仗的兴奋,驱使着我,一条街一条街地巡视人们抢看报纸的情景。当终
于产生" 审美疲劳" 时,我决定回公寓去,在网上查询一下那些报纸的报道,看看
他们是否玩出了新花样。坐到电脑前,我忽然想起包里那份《巴蜀商报》还没仔细
玩味,忙取了出来。
我逐行扫描着" 进货商名单" 。突然,不经意间,我看见那长长的名单里竟有
" 女人部落" 几个字。
是不是印错了?
我揉揉眼睛细看,还是" 女人部落" 几个字。
我让身边的司马虹来看,她也惊得呆若木鸡。
我马上打开电脑,看别的报纸,也都有这个名字。
" 你上官姐姐贪图便宜干蠢事呀!这泔水油是便宜,可现在,这名单一公布,
谁还去吃饭呢?"
" 泔水油并不便宜呀,记得上次,我跟上官姐、田姐盘账时,这油是5 块钱一
斤,跟市场上的色拉油一个价。" 司马瞪着眼睛说。
" 什么?土炼油厂的销售台账我都看了,报纸上公布的都是一级购货商,进价
都是两块一毛八。"
" 可我们女人部落的进价就是5 块嘛。不信,你看账。" 抽屉里有上几个月的
账单,司马虹从中抽了一叠给我。
我一看,急了,忙打电话叫上官过来核实,可是,她关机了。我又打女人部落,
那边也不见上官的影子。找到田垄女一问,原来,上官说要回石油村去两天,店里
的事让田垄女负责。
田垄女赶回公寓跟我证实了一些情况,这些油最早是一个叫" 崔土鱼" 的人上
门找上官推销的。后来,店里买油都是上官打电话,对方送过来。
我再打电话回石油村,那边证实上官根本没回去。
泔水油的价格是两块一毛八,上官却用五块钱的市价上账,差价显然被她吃掉
了。
" 她一个人,既负责采购,又负责财务收支,你们想到过监督吗?" 我逼视着
田垄女。
" 这么好的患难姐妹,谁对谁也没怀疑过呀!再说,最困难的时候都是她撑起
的,我们还能不相信她?"
" 看来,再信任的关系,如果缺乏监督,在诱惑面前,都容易出问题。这应该
算是我们的终身教训啊!" 我心情异常沉重。
两天后,我接到上官的短信:不要找我了,你们不会原谅我的!
上官的腐败对我的打击是致命的。
我和司马虹坐在莲湖边的木椅上,默默无语。湖上有老师带着孩子们划船,唱
着童谣: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
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映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
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
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
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听着歌声,我怅然若失。
天渐渐黑了。公园的宫灯次第亮起来,灯火在湖中摇曳。
" 乐哥,我们去歌城吼两嗓子吧!"
我抓起司马虹的手,钻进的士,一溜烟到了百慕大歌城。
歌城号称亚洲第一,进去就像进了迷宫,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房间。早些年,
我觉得百慕大这个词意味着迷失,消亡,断定这歌城是短命的。不料,它竟是个不
倒翁。城里的歌城生生死死,一年三次以上洗牌,可它连个喷嚏都没打,生意出奇
的好。眼下,我们赶过来竟没有房间了。
" 真的没有了?" 我逼视着服务生。
" 只有总统套间了。"
" 就是皇帝套间,老子今晚也要了。"
" 先生,这房间最低消费2000元。"
" 再怎么玩也要不了老子一个月的工资,对不?"
服务生小巧玲珑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闻我是否有酒气,又对着对讲机说
了几句鸟语,就带我们上楼了。
穿过长达三百米的两条金碧辉煌的通道,来到一拱门前。
" 哎呀,乐主任,失礼了!失礼了!" 歌城的副总莫恩科早在门前等着,看见
我们,满面堆笑地迎上来。
他是认识我的,有一次,歌城赞助报社一个公益活动,完了我们在一起喝酒唱
歌。他的特长是,两杯酒下肚,就起舞弄清影,拍打着翅膀在歌厅里飞来飞去,给
每个引吭高歌的人伴舞。我坚信他此时此刻等候在总统套间门前,是为了对我验明
正身,看进这门的是不是冒牌大款,以免万一玩出几千元来买不了单。
" 这是老朋友了,给我好好侍候着!" 莫总命令。说着,他塞给我一张贵宾卡。
" 你上次给过我了。" 我明白莫恩科的技巧,送这贵宾卡一来表示他是给了面
子的,持卡按8.8 折埋单。同时,也暗示,人情我已送了,一会儿再不要找我免单
啊。
其实,他的担心完全多余。巴北城里,虽然不少老板认得我,但我从来不吃白
食。
" 呵呵,我再叫人给你们送点小吃和果盘来,慢慢玩吧!"
莫恩科盯了司马虹一眼,朝我诡异地笑笑。那笑意我完全明白:你小子有艳福
啊,泡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女,这是第几个了?
但是,他这笑容并不能引起我的共鸣,因为,他竟然用那经常应对局长们的笑
容来取悦我。一来,我和美女通常不是" 泡" 的关系。二来,我即使笑了,也无法
给他的歌城减税减费免检等优惠政策,更无法将噪声扰民这类问题一笔勾销。
总统套间够气派的,主歌厅足有80平米大,配了一个会客室,还有一个电脑房,
里面有液晶电脑,可以上网。
更有派头的是,还配了一个小姐,跪着给我们斟酒。
猛灌两瓶啤酒下肚,我就把这小姐撵了出去:你没看见我身边有女人吗?出去!
司马虹一连给我点了20首歌。
《同桌的你》、《在雨中》、《把悲伤留给自己》,一首接一首地吼,终于声
嘶力竭。
司马虹说,我唱得最好的是《把悲伤留给自己》,基本上是原唱水平。
" 我们跳舞吧。" 司马虹将我抱住。
可是,都累得迈不开脚步。我们就原地抱着,随着节拍摇啊摇啊。终于无法支
持,倒在了地上。
我们头顶着头,对着天花板的滚光灯喷酒气。
" 乐哥,我喜欢你!"
" 喜欢谁?"
" 你!" 司马哽咽起来。
" 真是个傻孩子!" 我朦朦胧胧地躺着,高高举起酒瓶,却再也张不开口,暴
雨倾盆而下。
雨中,姑娘纤细的胳膊挽住了我。我们跑起来,急切地寻找躲雨的屋檐。
终于,一座庙宇横在眼前,匾额上写着:老君阁。
这不是青城山的老君阁吗?
" 我把这个带在身上呢!" 站在屋檐下,姑娘从包里掏出一方丝巾来给我擦水。
我接过来一看,这竟是我跟楚立雪第一次游青城山的照片:猪八戒背媳妇。
那时,楚立雪走不动了,我从上清宫一直把她背到顶峰上的老君阁。旁边,一
对中年夫妇深受感动,给我们拍下了这张经典照片。怎么回事?我擦擦眼睛定睛一
看,面前的姑娘的确是楚立雪。
" 来,我又背你!"
" 不,不好意思!"
" 那次,怎么好意思的?" 说着,我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笑着,一把将我推开:让人笑话!。
我故意往前趔趄了七八步。只听见她大叫:不好!
推我时,她手上的丝巾滑落,随风飘到路旁山涧里去了。
" 算了,我们重新做一块吧。" 我说。
" 不行,意义不一样了。" 她固执地说。
" 那怎么办,已经掉了!"
" 我们去拣!"
" 行吗?这可是一条山涧啊!"
" 走嘛,这沟不深,坡也不陡。"
下到沟里,前面却没有路了,尽是悬崖。四周林木苍翠,浓荫蔽日,再也无法
辨别方向。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宽度不过两尺。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楚立雪
磕磕碰碰的,遍体鳞伤,头发上粘满了血。
我们鼓着劲往下走,终于看见了灯光,听见了汽车喇叭声。可就是找不到下山
的路。水已经喝完了,又累又饿,天黑了,楚立雪走不动了,昏了过去。
不能死在这里!我将她背起来,跌跌撞撞地探路,脚一滑,掉下了悬崖。
" 救命啊!"
" 醒醒!醒醒!"
我感到有人接住了我,可是胳膊却火辣辣地疼,猛地睁开了眼睛。
做恶梦了吧?司马虹关切地问,与我躺的方向仍是相反的,只不过,她已把半
个身子探伸到我的上空。
这一夜,花掉了我大半个月工资。不过,被蹂躏的这些金钱却尽职地减少了我
内心深处的痛楚。
回到公寓,我又睡不着了,登录QQ,意外看见楚立雪在线。我已经很久没看见
她现身了。她会理我吗?
" 你好吗?我的女人!" 借着酒意,我放肆起来,迅速弹过去一个问候。
她仍旧没有回复,就连" 你好,我现在有事不在" 之类的提示也没有。我想,
对于一个已婚妇人来说,尽管我们曾经有过风花雪月的往事,但我的问候仍显轻薄,
所以,她不理我完全体现了其阳春白雪的本质。
我无奈地瘫在椅子上,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一个姑娘来给我洗脸。我知道,
她是司马虹,不是楚立雪。不会的。呵呵。
那就彻底忘记吧。我挣扎着坐起来,将楚立雪的QQ号删除。一切重新开始!
" 明天,你还想唱歌吗?"
" 想!" 司马虹对着我调皮地笑了。
五湖!来接我,机场。
天哪,是楚立雪!她竟用实际行动,来回复我昨晚的问候。
我在做梦吧?
没有啊,大白天啊!
机场刚刚从城西迁到东郊,比老机场大了三倍。四周的山坡满是松树,植被还
没把机场大道两边的黄土盖完。路上车辆不多,的士安静而平稳地行驶,为我默默
地设计迎接楚立雪的系列动作创造了最好的气氛。
深圳飞巴北两个多小时,只有下午一班。
站在出口,我急切地寻找着那个高挑而熟悉的身影。
她是胖了,还是瘦了?是憔悴了,还是精神了?
她终于迎面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边跟着一个中年妇女,看样子是保姆。
这使我先前设计的拥抱亲吻等一系列动作均无法实施。
东方大酒店大堂吧。
" 刚刚结婚就要小孩,不累吗?" 我有些不满地问。
" 我还没结婚呢。"
" 那你是个未婚妈妈。"
" 确切地说,是二奶。" 楚立雪对话的效率已经是深圳速度了,超过了我的承
受力。她埋下头,搅了搅面前的咖啡," 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可这就是真
相。"
眩晕的感觉猛然从额头放射开来,就像有人猛击了我一棒。
她的眼神透过落地玻璃,在街上停留了一阵,启动我曾经无数次吻过的樱桃小
嘴:我知道,这个话题很沉重,所以,我不能在电话里跟你说,也不能在QQ上跟你
谈,得看着你的眼睛,听着你的呼吸说。
她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大概是为了适应我的节奏。
我沉默无言。
" 这个故事还要听吗?" 她的纤纤细指反复摩挲头发。
" 我一直想解开这个悬念!"
楚立雪声音低沉:我们公司是搞外贸的,老板是香港人,比你大18岁。我一进
公司,他就对我展开了攻势,他骗我,说自己未婚,正在为财富寻找女主人。然后,
又用了很多手段,使他不知不觉地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难以自拔,最终生下了
一个男孩。其实,他在香港是有老婆的,还有一个11岁的男孩。可是,他用欺骗手
段骗取了单身证明,要与我结婚。正在我们准备登记结婚的时候,他的香港老婆拿
着事先收集好的证据,到香港和深圳有关方面投诉丈夫包二奶,且已构成事实婚姻。
然后,她又通过自己的家族势力对丈夫施压。于是,他匆匆留下刚刚生下的儿子回
香港了。不过,他说,合适的时候,要把儿子接到香港去。走之前,把这个不大不
小的公司壳子给了我。但是,外贸这一行,竞争很激烈,要是经营不当,随时都可
能倒闭。所以,我很想找一个人帮我料理下去。你是最理想的人选。
" 那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呢?"
" 合作伙伴。当然,我内心深处奢望恢复从前的关系。如果再次让我抉择,我
会和从前不一样的。" 她的五指并在一起,扣在下巴上,似乎有点颤抖。
" 我想想……让我想想……" 面对二奶楚立雪,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 不用紧张,我给你时间考虑" 。看着我犹豫的神情,楚立雪似乎比较自信。
但是,在我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楚立雪因为公司业务忙,又急匆匆地走了,
留下一句话: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打电话。
女人部落作为泔水油的大用户,被曝光后,第二天就门前冷落鞍马稀了。甚至,
有人打恐吓电话,还有根本就不曾在这里消费过的地痞来讨" 胃肠污染赔偿费" 。
这样的形势使我没有时间思考,在司马虹和楚立雪之间,我究竟如何选择。要
说对楚立雪已经没有了感情,那是假的,尽管这种感情受到了摧残。要说对司马虹
一点没动心,也是假的,尽管这种感情有些暧昧和青涩。
" 乐书记,你赶紧过来一下。" 田垄女每天要这样呼叫我三四次。因为,她打
报警电话过于频繁,警察已经不当回事了。所以,收拾不了的局面,她就找我。
这样,我便不可救药地患上了手机恐惧症,只要手机一响,我就晕头转向。
平时,星期五的生意最好,可是,这周星期五全天的营业额还不足1000元。我
跟田垄女坐在吧台里算了算一周来的营业账,总共不到6000元。田垄女不停地叹气。
" 五亏手哇"
" 三桃园呀"
" 六六顺啊"
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坐在窗户边那桌看起来是祖孙三代一家人,其中老者
鹤发童颜。另一桌客人,都是年轻小伙子。他们高声划拳,喝着二锅头。
" 别想太多,事情快过去了,你看,客人不是慢慢多起来了吗?" 我试图让田
垄女振作一点。
" 哎!" 田垄女摇摇头,长叹一声。
老者一家吃完结账。临下楼时,老人忽然回过头来叮咛:年轻人,别泄气呀。
不就是吃个泔水油吗?现在,咱们这到哪里还不都吃这个。过几天,影响就过去了,
生意还会好起来的,我看你们这里不错,服务周到,很有特色。只不过,赚钱嘛,
还得讲良心,以后可别进那泔水油了。
我忽然觉得这老者面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便疑惑地盯着田垄女。
" 他不是跟那富教授来过两次吗?" 田垄女有气没力地说。
我一下想起来了,他是富教授他们系上的老系主任。教授又去新疆跟老婆过年
到现在都没回来,要不,可能就跟他这个系主任一起来了。可别说,教授走了还真
不习惯,心里有了不快,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宣泄。
" 那一桌可就不这么简单了。" 田垄女右手的拇指抠着左手指甲盖。
" 不要因为他们长得奇形怪状,你就这么不自信嘛。" 我尽量显得轻松。
" 他们下午三点半就来了。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正常吃饭会有这么久吗?"
我不由得认真审视起两米开外这群饭桶来。两个划拳正起劲的,一个留着红色
的鸡冠头,一个留着足球头。旁边,则分别是牛魔王、黄袍怪、红孩儿。
" 老板娘,埋单!" 那留着鸡冠头的红公鸡拍着吧台吆喝。
" 好,好,好。" 田垄女不敢怠慢,翻出单子一拨拉," 一共368 元。"
黄袍怪拿出手机,按了一阵按键," 减去368 元,你们还欠我们9 万9 ,零头
嘛,已经免了!"
" 我们啥时欠你们钱呢?" 我忍不住站起来。
" 你他妈的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牛魔王一巴掌扇过来。
我感到鼻子一热,血就流了出来。
田垄女忙递给我一把餐巾纸,然后,跨出吧台,哭道," 你们不要打,他是我
朋友,过来吃饭的,你们有事跟我说。"
红孩儿扳起了指头," 我们在你这里吃了地沟油,胃肠功能严重受损,这胃肠
污染赔偿费每人赔一万元不多吧?咱们总共10个弟兄,10万元,减去刚才那顿饭钱,
咱再大方点,把零头也免了,你们还欠9 万9 ,对不?"
刚刚还哭着的田垄女立即赔起了笑脸:" 咦,大哥,长得这么帅,这么有精神,
一点也不像拉肚子的人嘛。" 说着,田垄女还故作亲热地往红公鸡身旁靠。
" 不像?" 黄袍怪怒喝一声,跳上桌子,牛魔王、红孩儿这几个妖怪也跟着跳
了上去,紧跟着褪下了裤子,哗啦啦喷下几滩稀屎来。除去两个妖魔把门,其余鬼
怪都在桌子上拉起了屎。
田垄女忙跑进吧台,粪臭随即扑过来直往鼻孔里钻。
我看一时没有别的办法,给田垄女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地取下吧台壁上那个泡
沫灭火器,对着门边两妖怪一阵狂扫,又掉过头来,阻止其他妖魔追赶。
田垄女紧跟在我身后逃出了门。到了街上,我捏着灭火器,对着楼梯口,田垄
女赶紧用手机拨通了110 ,可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让她把手机放在我嘴边。
" 我是巴北都市报记者部主任乐五湖,在女人部落楼下采访遇到匪徒,请求警
方火速支援!"
妖怪们穿上裤子追下楼来时,正好赶上警察给他们戴上手铐。
在公安局做完笔录,已经午夜了。一回到公寓,我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一觉醒来,上午10点。手机上有一条短信和8 个未接来电。
短信:爱和恨只是一个转身……
楚立雪发的。
未接来电两个是报社的,四个是公安局的,还有两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公安
局不外乎就昨晚那事嘛。我便先拨通了报社的电话。
值班的热线记者兴奋地在电话里喊:乐主任,明天报纸有看点了,火车北站有
人被火车碾死了。
我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套上件背心,背上摄影包就往街上跑。
火车站看热闹的人不少,他们特别珍惜这个机会,毕竟这场景一般要两三年,
甚至五六年才有一次。
人群被警戒线拦在案发点五十米以外。刑警队的几个警员都是老熟人了,没有
阻拦我。我便钻到警戒线内,慢慢向法医靠近。
" 这是小腿。"
" 这是臀部。"
" 这是手臂。"
" 还有别的组织吗?"
" 胸部以上都烂在枕木上了,被火车碾成了糊状。"
" 死亡时间是今日凌晨三点。"
刑警现场勘察的对话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类似惨景并不是我第一次目睹,所
以,我没有停下脚步。
" 裤兜里有张纸,像是账单。"
" 看看有没有单位名称!"
" 血都浸透了,很模糊……背面像是算的账,列着算式……正面是餐饮结算单
……名称是……女人部落。"
我猛然将目光射向摊在黑色塑料布上的肉团。一个血迹斑斑,沾着肉渣,浸着
鲜血,浅蓝色紧身绣花牛仔裤包裹了一半的臀部如一道闪电,将我击倒在路基上。
那绣花牛仔裤,田垄女的。
警方最终排除了他杀的嫌疑,一周后给出了卧轨自杀的结论。
田垄女半夜三更是怎样跑出去的?没有人知道。
女人部落在浓烈的血腥味中黯然谢幕。对于骷髅谜案的追查,最终使我成为一
场悲剧的总导演。我不得不狠狠地自扇耳光来回报自已,阻止眼泪的汹涌。
除了傍大款老头的沙海贝、跳楼的齐齐欢、失踪的上官和卧轨的田垄女,跟在
我身边的女人,现在还剩下7 个。我为她们的生计一筹莫展。最要紧的是,她们眼
下对什么都没有信心了。
这时候,还是正月。我说,你们回去看看父母吧。果然都回去了。
我以为,这样,她们就不一定来了,至少,不会来这么多。可是,正月一过,
来的一个都没少。
女人们无所事事,便给我当起了集体保姆。当然,以我的工资水平而言,这是
享受不起的。
我又开始给女人们联系工作,可是,这次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未能将一个女人
打发出去。慢慢地就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了。
像动物叫春一样,都市的性兴奋中枢开始兴奋,酒吧里挤满了春心荡漾的红男
绿女。暧昧的、鲜明的,优雅的、野蛮的,朦胧的、赤裸的,半推半就的、直截了
当的性消费泛滥起来,造就了大量的就业岗位。不少酒吧开始增加吧员。在巴北,
这个岗位的名字是正统的,但性质却是暧昧的,就是陪吃陪喝陪舞,必要时陪睡。
走投无路的我开始论证,要不要摘下我负责任的沉重的正人君子的面具,把这
些岗位郑重地推荐给女人们。
我把女人们召集到巴山号子火锅城吃饭。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方,我一般举
办重要活动才来。在这里,我与刚刚由某电视台组织的,全国电视观众投票产生的
超级女歌星进行过亲切友好的会谈。
这里的火锅麻辣适度,回味悠长,翠绿的花椒在红红的牛油汤里上下翻滚,滚
出的浓香能醉得人在桌子边赖半天。
经过深入思考,我决定今晚在这醉人的地方,开个新闻发布会,把吧员招聘信
息郑重地发布给女人们。
直截了当不是我的本色。
我开始讲故事。
这是标准的黄段子。不能再给她们讲风花雪月、诗情画意。这是给她们打预防
针,是给她们做皮试,看看是否过敏。
第一幕:
处长韩三思到夜总会去耍小姐,因为年过五旬,为防止体力不支,事前到药店
买了一盒伟哥。
进包间,他立即吞下一粒。小姐正面全裸地在他面前站着。可是,他竟没有丝
毫反应。
于是,韩处长赶紧吞下第二粒,女人用胸脯在他脸上搓来揉去,他还是没反应。
他又赶紧一口吞下两粒,女人的屁股在他鼻子上滑来荡去,他竟然还是没反应。
妈的,竟然卖假药坑老子,韩处长愤怒了,又一仰脖子,一口吞下四粒。
可是,那玩意还是没硬起来。他又一口吞下八颗,竟然还是没反应。
韩处长确信上当受骗买了假药,准备出去重新买。可就在这时,先前吞下的那
16颗竟一齐发挥药效了,因为,这药是服后半小时才见效。这一下,韩处长受不了,
连脖子都硬得转不动了,全身涨得要破皮似的。他把小姐压在身下,反复运动,可
始终难以喷薄而出。他折腾了小姐一整夜,子弹还是没有出膛。第二天,他们吃了
早点接着干,没能完事。吃了中饭接着干,还是不行。吃了晚饭又干,不行。第二
晚又是一个通宵。就这样,一直到第三天晚上,韩处长才将子弹打了出来。
第二幕:
这些天没睡好觉,韩处长一完事就呼呼地睡着了。
可是,由于韩处长服用伟哥的剂量过大,他的武器却无法趴下,仍然像待发的
火箭。
侍候这么一个客人,竟耗费了三天时间,小姐觉得吃了大亏,越想越气,决定
收拾这混帐王八蛋一回。于是,她给韩处长那武器涂了些胶水,然后给他戴了一个
套子。当晚,韩处长醒来就回家了。迷迷糊糊地上卫生间小便,却怎么也拉不出来,
于是,他喊起了号子。老婆醒了,赶紧进卫生间帮忙,却发现韩处长私处紧紧粘着
一个套子。于是,她连夜提审处长,拿着皮带要他如实交待罪行……
我原以为,女人们可能会阻止我把故事讲完,不料她们竟听得津津有味,笑得
前仰后合。这坚定了我立即发布核心信息并且立即把她们送进夜总会的信心。
不料,我正要实施那罪恶的" 劝业计划" 时,手机响了。
教授打来的,他在新疆。他们的床上戏失窃案告破后,他和老婆又觉得生活充
满了阳光,在天山脚下承包了一个疗养院,暂时不准备回巴北教书,他们需要10个
女工,让我赶紧在这边物色一下,要模样好点的,机灵一点的。
" 怀疑我的眼光吗?我丑话说在前头。"
" 怀疑还让你干吗?"
" 那好!"
于是,我即将出口的发布主题变成了新疆天山疗养院将女人们全部聘为员工的
消息。当然,我不会马上告诉教授,在他给我打完电话的两分钟内,我就成功地为
他招了7 名员工。更不能告诉他,这些员工,就是女人部落的原班人马。因为,我
不知道,这些女人,他能看中几个。而我却要确保他照单全收,秘密不得不保留到
最后。
女人们欢呼雀跃。她们热烈地讨论起来,天山一定很美,终于可以到那里吃马
奶子葡萄了。
只有我,沉默了。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教授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与女人们和
睦相处。
当然,有一个女孩在表态完毕后,又立即反悔了,她不去天山,她要留在巴北
跟着乐五湖" 操社会" 。尽管众姐妹苦口婆心劝说,她还是态度坚决。
她是司马虹。
这是我预料中的情况。不过,好歹能送走6 个,我还是免不了窃喜。
随后,我又叫人才市场的朋友帮忙物色了4 个打工妹,一并送往教授那里。
教授坚持要我把娘子军安全地送到疗养院。
这么多人,坐飞机太奢侈,只好坐火车。我死皮赖脸乞求朱博士,才勉强请到
假。
到了天山当然要见见小玉。当晚,我拨通小玉的手机,告诉了她这个振奋人心
的消息。
小玉很吃惊,似乎有杯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她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声音颤
抖,有点发嗲,鼻音浓重,姑娘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扑打着我的耳膜。上次丝路之行,
我一路认真欣赏她的鼻音,我觉得这种声音有着浓郁的母性味道,能让浮躁的心跳
安静下来。
小玉在甘肃武威带一个欧洲团考察葡萄酒投资项目。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带这
样一个奇怪的团。她说,这个团在第二天就结束。然后,她立即赶往天山。
田垄女卧轨自杀后,她前夫始终没露脸,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联系上,有的说
他因为聚众赌博被抓,送进了劳教所,有的说因为贩毒被抓,正在异地服刑。
这样,田垄女的儿子田怡苗就只能跟着女人们去新疆。事实上,谁又放心把这
孩子交给他父亲呢?
孩子还不明白母亲去世意味着什么,所以仍旧天真烂漫。当然,这正是大家要
的效果。那天,在他母亲的葬礼上,只是让他对着母亲的遗像磕了头。谁忍心看他
与母亲残缺不全的尸体在火化炉前决别的场景呢?
火车上,田怡苗相当顽皮。我的手机来了短信,我还没看,他便一把抢过去,
一阵乱按。等我把机子拿到手上,信息已莫名其妙失踪了。
一直不能得到清静,我累得不行,有些烦躁,便给他出了个题:这世界上是先
有蛋,还是先有鸡?
他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是先有鸡才能下蛋!
" 那鸡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 蛋孵的呗!"
" 这不是先有蛋吗?"
他无法继续作答。
于是,我就将这个问题列在本子上,让他请教车厢里的叔叔阿姨。
得到20人以上的回答,奖糖5 块,得到40人以上的回答,奖饼干一袋,得到60
人以上的回答,奖钢笔一枝。得到80人以上的回答,奖复读机一部。
田怡苗高高兴兴" 求学问" 去了。
我立即就得到了自由,眼神在窗外游荡起来。
铁道两旁,红褐色的砂砾地上,不时有刨出的或方或圆的坑,大概是当地人用
以采集地层浸水的,但大多数坑并无积水,顶多局部沙土有浸润的迹象,更多的是
沙土上浮着白花花的碱。
一望无际的戈壁盐碱地上,稀疏地长着岌岌草。在这里发现植物的惊喜,正如
在巴北的草地上发现沙滩一样的振奋。
在戈壁滩上游荡,我渐渐被蒸发到空中,慢慢升起来,升起来。
俯视大漠,看见无数的轨迹,看见轨迹上异常清晰的拐点,看见这些轨迹分分
合合,纵横交织。
猛然觉得,我就是其中一条轨迹的主人,紧跟在我身后的那些女人们,也在各
自的轨迹上滑行,每一棵骆驼刺,每一阵风都能让我们改变航向。
我继续上升,眼前的一切渐渐远离。短暂的黑暗,短暂的模糊之后,眼前的大
漠已成了蔚蓝色的星球,那些轨迹却依然那样明显地刻在眼前。但这些轨迹却突然
变得伸手可捉,像一根根弯弯曲曲的线。
我轻轻把那些轨迹抓在手上缠绕。
突然天地猛烈地震荡,我一下从浩渺的宇宙掉了下来。
眼前依旧是不长草的沙石地。
田怡苗拼命摇着我的大腿,讨奖品。他求得了50个人的答案,28个人说先有鸡,
22个人说先有蛋。
我立即从包里摸出一袋饼干来。
田怡苗说刚才那道题太难了,好多人都不回答,让我出道简单的,他想得到复
读机。
我说,一列火车早上从成都出发开往乌鲁木齐,另一列相同速度的火车同时从
乌鲁木齐出发开往成都,请问两列火车途中相遇时,哪一列火车离成都远?
田怡苗立即就要去找车厢里的大人们请教,我一把拉住了他。因为,火车正停
在一个叫鄯善的车站上下客,我怕他一不小心跟着别人下了车。
田怡苗吃第八块饼干的时候,火车开动了,在轨道上慢慢滑行。我又开始琢磨
起轨迹这个课题来。在平面上运行的物体,任何物体一次轻微的碰撞,都会改变它
的轨迹。
假若沙海贝不遇见花心老萝卜,假若齐齐欢姐妹不遇见骗子,假若我不遇见教
授,假若教授两口子的床上戏没有被窃,我和跟着我的这些女人们又该运行到哪里
了呢?我会第二次到天山吗?
女人们在成都上火车时,都很兴奋,一天没睡觉。可是,眼下都累得躺下了。
火车到了吐鲁番,就快到乌鲁木齐了,可是没有一个人醒。
但是,我不能让她们再睡了,我将她们一一叫起来化妆,要让她们以最好的精
神面貌出现在教授面前。我不能想象,教授看见一群失魂落魄的如丧家之犬的女人
的情形。
待女人们整装完毕,我把她们一一集合在面前,策划了一个仪式,欢迎教授的
仪式。我深知在教授面前反客为主的重要性。
下车后,在站台上,女人们在我面前列成方队,在我的指挥下唱起来,全体穿
着在巴北开饭庄时的制服,像一支军乐队那么有气质。
当然,你不能忽略女人们害羞的本能,可是跟我相比,她们有什么理由害羞呢?
我14岁时,父亲为了锻炼我,特地在跳蚤市场上批发回1000个气球,然后每天
让我站在钻探公司的俱乐部大门前叫卖。这些,她们是看到过的,黄漠妤、唐丝路
都买过我的气球。我20岁时读大学二年级,教新闻采访课的美女老师郎英,给我们
每人发了一筐从百货大楼次品仓库淘来的白胶底布鞋,让我们在华都大道上摆地摊。
我除了赚回一筐白眼和一个沙喉咙外,还换得人民币98元7 角5 分。这场景,女人
们虽没亲眼看到,但在过去,我逼她们出去找工作,逼她们在饭庄里死皮赖脸地向
客人们推销酒水时,无数次讲述过。所以,眼下,我任何让她们的脸皮变厚的举措,
她们都是兴高采烈的,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
不疯不知道,世界真奇妙。我们的女子合唱队虽然引来了警察,但很快就引来
了媒体。
记者来得这样快,我是没有想到的。但是,我就是一个具有职业思维的记者,
焉能放弃这一自吹自擂的机会?除非我疯了。
于是,我马上就介绍这是一支开赴天山某疗养院的打工娘子军,她们具有良好
的艺术素养,良好的服务品质,是疗养院不远万里重金聘来的。
" 你小子真不简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下车就有这么多记者买你的账,
帮我做了这么个漂亮的活广告!" 我正在神吹时,教授赶拢了,他对我和我的女人
们相当满意。
" 你也别回巴北了,就留在我这疗养院当个副总管营销吧!" 教授妄图将我长
期滞留天山。
" 你出什么价?"
" 年薪不少于5 万。"
我没作任何表示,教授以为我对待遇严重不满意,又开出了根据效益还可以提
成的条件。他哪里知道,我心里正在策划如何摆脱这支队伍去见关山玉。毕竟,明
目张胆地丢下一群女人去见一个女人,立即就会被教授的一张大嘴和那若干樱桃小
嘴上纲上线地批判为重色轻友。我哪里还敢旗帜鲜明地提出来呢?
但我在万般无奈之下,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女人们上了教授的中巴,暂时放弃了
自由。不过,我是万分自信的,因为,我已经想好了逃逸方案。
我们来拉歌吧。一上车,我的提议就得到了热烈响应。只是这回女人们却改变
了一贯的游戏规则,让我和教授比拼,她们集体当裁判。不过,条件还是比较宽松
的,可以自选处罚办法供妇委会认可。
教授选了在脸上贴纸条的办法,因车上没有胶水,又拒绝了用女人们的口水粘
上去的建议,因此,被迫选择了在车厢里做俯卧撑。我故意选择的输了让女人们每
人在我脸上咬一口因过于血腥,以及个别女人揭发这两天我在火车上没洗脸而未获
通过。于是,我又选择了输了就立即下车,教授虽没反对,但女人们担心我把自己
丢了,所以,把惩处办法修改为进入天山景区后下车。
我和教授开始拉歌。
比音量、比气势、比精神,拉歌就是以自己的气势压过对方的气势,逼对方唱
歌。谁唱到没词就输。
当然,我今天的目的是输,而且要输得没有痕迹。于是,我特意全部选择儿歌,
这样唱得没词就很自然。谁能保证成年以后还能把儿歌记得那么清楚呢?
但是,天然好卖弄的美学教授富满江却不一样,全部选择了当今火得一塌糊涂
的流行歌曲,并且唱得声情并茂,也许是秀丽的天山风光培育了他的激情。
教授的第一支歌曲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
2002年的第一场雪
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像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2003年的第一场雪
是留在乌鲁木齐难舍的情结
你象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
在白雪飘飞的季节里摇曳
我的第一首歌是《拔萝卜》:
拔萝卜
拔萝卜
哎呀,哎呀,拔萝卜
哎呀,哎呀,拔不动
老太婆,
快快来,
快来帮我们拔萝卜
教授吐词非常准确,唱得很完整很有感情。而我双手食指放在腮边,随着节奏
摇头晃脑,十足的儿童样,一开口便让女人们大笑不止。事实证明,我今天的表现
跟教授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教授接着演唱了《情人》、《冲动的惩罚》等20余首歌。
我又演唱了《我有一双小小手》、《排排坐》、《一闪一闪亮晶晶》等儿童歌
曲。当然,我不可能记得住20多首儿歌的歌词。最后,黔驴技穷,缴械投降。但
这时车还没进入天山景区。
尽管我心急如焚,在投降那一刻就急欲下车,但善良的女人们还是将我保护到
车进入天山景区才交由教授处置。
教授的嗓门有点粗,将我一把推下:下去!
教授尖声打起口哨,女人们跟着起哄,从车窗上吐出来的那些不满、发泄、惊
叹的合唱,瞬间就被飞扬的尘土淹没。
四周是哈萨克牧民的白色帐篷,一个一个布满山岗。
我陷入羊群之中。
那天我在山上打猎骑着马
歌声把我迷了路
我从山坡滚下哎呀呀
你的歌声婉转如云霄
歌声在白云里。
歌声在树林里。
那么熟悉。
从山岗的背面轻轻升起。
我绕过一个又一个粗犷的帐篷,绕过一棵又一棵挺拔的白杨,看见盛装的维吾
尔姑娘在山岗上放声歌唱。
像倚着白云飞来的仙女。
像刚从天池梳妆回来。
我不禁跟着仙女唱起来。
今天晚上请你过河到我家
喂饱你的马儿带上你的冬不拉
等那月儿升上来
我懂你的琴弦
哎呀呀
我俩相依歌唱在树下
手机突然疯狂地振动起来,司马虹给我发来一短信:
你现在抽时间想我一下吧!这几天你们都走了,我好孤独好难受哟,只有新买
的猫陪着我。你应该奖励它哦,给它买点新疆的葡萄干回来吧……
正看着短信,仙女却已从山岗上飞下来,扑入我怀里。
小玉!
她喜极而泣,紧紧抱住我:你的队伍迁徙到天山来了?
" 是啊,我要和她们分开了。"
" 我们西部有的是报社。"
" 这我知道。"
" 你像一块肉长在我心里了,你忍心割去吗?" 小玉在耳边呢喃着,紧张地抱
住我。
风在呼啸,
人却不动。
搂住我的脖子,小玉非常坚定," 我再不放你走!"
牧民的歌谣在风中荡漾,粗犷,原始: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经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抛弃了财产
跟她去放羊
每天看着她粉红的笑脸
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我愿做一只小羊
跟在她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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