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梦城(71)
" 高副市长,我没有这个权力。"
一个叫着对方局长,一个叫着对方副市长,这是权力的归位与还原,先让你
知道你是谁。刘局长申明自己没有这个权力,高副市长就必须问," 那谁有?我
有没有这个权力?" 刘局长说:" 我不知道,这是你们市委常委的事。"
听刘一鸣的口气这样硬,高佑民把手机挂了。他还从没有碰上这么硬的钉子,
这也刺激了他对权力的渴望。为什么要拼命往上爬,就是需要更大的权力,否则
你说什么就是放屁。眼下高佑民还没有绝对凌驾于刘一鸣之上的权力,但他知道
谁有。他感觉到了,果然不出所料,有人要利用这件小事精心构思,要做一篇大
文章。事情复杂化了,确切地说是有人处心积虑要让它复杂化。他赶紧上了车,
对司机做了个手势,市政府。他要马上去见薛村。
司机却不敢把车开得太快。车窗外正在下雨。雨不大,却下得极有耐心,仿
佛要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这个季节。已经是梅雨季节了。街上的行人都把身体躲
藏在雨伞下。一街漂浮着五颜六色的雨伞,随风雨摇曳而摇曳,被雨淋湿的街道,
比平时亮了一层,照出一街纷乱的行色匆匆的倒影,反而显得比平时拥挤了许多。
司机年轻,眼睛很亮,能分辨出车前景物哪是真的哪是幻影,但辨别的过程是一
个小心翼翼的过程,车速于是随着放慢了。
高佑民就是再急,也不会催司机。一个人往车上一坐,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给
司机了,把一脑子的事也交给司机了。高佑民虽说是个急性子,可也喜欢车开得
平稳一些,他也需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下整理一下思路,调整调整心情。
随车一起摇晃的脑袋,碰着的却总是往事。
30
雨一直落着,把日子延续到另一个日子。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邹含之接到
了一张轰动了整个湖乡的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这无异于他创造的一个神话。
由于邹含之家里太偏僻,通知书寄到区里后,是高佑民给他送去的。
邹含之当时还在田里栽秧,高佑民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又把那个牛皮纸信
封扬了扬。邹含之在泉水里洗净了满是稀泥的手,才将那张云一样白的纸抽出来,
反反复复地看过了,又抬头望了一下天,其实是不让泪水滴下来。可还是滴下来
了,滴在纸上,邹含之赶紧伸出舌头舔掉了。高佑民记得,邹含之当时抹下一把
泪水,然后骄傲地看了他一眼,说:" 我知道,我会考上的,我就知道!"
" 我也知道我考不上。" 高佑民笑了笑说。
高佑民和邹含之一同参加高考,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可他当区委书记的爹说,
你考都没考怎么知道自己考不上?高佑民说要是没考上呢?他爹说没考上是没考
上的说法。高佑民有他爹这话当枕头,虽说没考上也没太放在心上,对邹含之考
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也一点不嫉妒。他倒是真希望邹含之能考上。邹含之太苦了。
邹含之参加高考时连钢笔也没有,是用一根竹子削成的笔蘸着自己泡的蓝墨水答
题。监考老师看了没有一个不鼻子发酸,一位老教师把自己的钢笔摘下来,给他,
他却放在桌上,继续用自制的竹笔答题。交卷时,他给那位老教师深深地鞠了一
躬,然后,恭敬地把笔还给老师。他说,我用我自己的笔写惯了。
高佑民知道邹含之看不起自己。这个穷小子和他同窗共读六年,从乳臭未干
的小毛孩读成了人长树大的小伙子,就没用正眼瞧过他。高佑民虽说成绩平平,
可干别的什么都很出色,又是人人都怕巴结不上的区委书记的公子,也就难免有
些得意忘形,有意或无意地流露出一些优越感。但他在邹含之跟前,一向还是友
善的,虽然偶尔也抄抄他的作业,坐一桌时难免不碰碰手肘,也无非是孩子气的
一些小规模冲突,头破血流的事还没发生过。高佑民甚至一直试图和邹含之建立
起一种友谊,他那时觉得只有邹含之才可以成为自己平起平坐的朋友,只有他配。
可羞涩内向的邹含之却对他充满了偏激的反感。两个人的质地太不同了,揉不到
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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