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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入腊月,状元坊每日仍要花铺送进鲜花。今天逢十五,盆花瓶花要比平
日多一倍,一 来是头等妓院的派头,二来据说是白夷的习惯:他们进妓院先跟姑
娘共进美餐,餐桌上必须摆放鲜花,还要奏乐歌唱直至尽兴。状元坊很为此自诩,
花铺送花也就十分招摇。十个雇来的精壮小伙子,一人一副干干净净的担子,或八
盆兰花,或八盆水仙,或青翠欲滴的绿竹,或芳香袭人的丹桂,有整棵的红梅树、
白梅树和腊梅树,也有专供插瓶用的大扎各色梅花,还有在暖房里靠炉火烘烤的各
色唐花:月季、玫瑰、芍药等等。鲜花的艳丽色彩和这一长串 担接担、脚跟脚的
漂亮挑夫,在冬季的街道上非常引人注目。
十副担子进了状元坊,在宽敞的前院停住,状元坊几乎所有的娘姨和小大姐都
拥来看花,闹 闹嚷嚷赞个没完。通常上午都在屋里昼眠不起的妓女们,也被引得
出了屋,三三两两,在楼 上倚栏观看。一个管事的娘姨打着一口不走样的扬州话,
高声喊道:
" 阿兴,阿江,你两个快去拿新买的水仙盆搬得来!"
被叫做阿兴和阿江的两个男仆,很快就抬出来一筐形状各异的冰裂纹瓷水仙盆。
挑了两小筐 水仙头的小伙子,看了看水仙盆,说:" 我这里格水仙头,都仔仔细
细洗过的,这水仙盆, 乖乖,太脏了嘛,可好打盆水来洗洗干净?"
" 洗洗" 念成" 死死" ,还有韵味别具的" 乖乖" ,这一串地道的家乡话,叫
管事的娘姨听 得又惊又喜,一面吩咐男仆打水来,一面走到这小伙子跟前,笑道
:" 小哥你也是扬州人呀 ?我在这块地方,好多年没听到家乡话了呀!"
天禄连忙笑着回答说:" 是的嘛,到得宁波,就像到了外国,说话实在是难懂
!听到婶婶讲 家乡话,心里头蛮舒服蛮舒服!"
" 真是的呀! 我来这块地方也有十多年,宁波话就是学不来! 硬得来吓人! 人
家说的,宁听苏 州人相骂,不听宁波人讲话,一点不错的! ……小哥在扬州住在
哪块?怎么到宁波来的?"
天禄在扬州搭班唱戏日子不浅,对扬州很熟悉,一面洗那些水仙盆,一面答道
:" 我家住在北城上买卖街都天庙左近……" 管事娘姨快嘴快舌地抢着说:" 对的
对的,我先前住在下买卖街,也常去都天庙烧香,还记得庙里头好多好多白果树,
现今还是那样?" 天禄接着说道:" 还是那样,一棵棵都粗得来两人合抱不住,树
上鸟窝多得不得了,一到春天夏天,啄木 鸟整日' 笃笃笃' 、' 笃笃笃' ,比单
皮鼓敲得还要好听呢!"
" 对的对的,我在家时候就那样!"管事娘姨越发高兴,对这小同乡也就越发关
心," 那你 怎么流落在这里……" 她看看天禄的担子,没有说下去,自然是觉得
小同乡落了难,才会跑外乡做挑夫这种下等粗活的。
天禄叹口气,说:" 我原在扬州有名的双庆班打杂,后来班子散了,只好去给
一家生意人帮工,随他来宁波做买卖。他赔了本,自己悄悄就跑走了,拿我的工钱
也赖脱了,害得我吃穿都没着落,好在还有把子力气,〖BF〗每日做做,除了口
再积点盘缠好回家,还要找他家 算账哩! ……婶婶,你可要我给你扬州家中带信?"
〖BFQ 〗管事娘姨笑得有些辛酸:" 信嘛,不用带了,我家中已经没有人了…
…要是方便,小哥回去 到都天庙替我烧烧香,还还愿,这些年托都天老爷保佑,
我这孤老太婆没病没灾,吃穿不愁 ,算是有点点福气的了。"
" 放心,我回去一定替婶婶抢一炷头香烧烧!"天禄仿佛顺口说起," 连婶婶这
样做娘姨的 都有福气,怪不得外头人都说状元坊日进百金,生意好得很呢!"
" 日进百金哪里撑得起这么大一份场面!"管事娘姨口气很大," 这十多年,全
靠我家先生 能做会做,才做成这宁波第一份的状元坊。我家先生也是扬州人,从
梨园转做勾栏。我是一 起头就跟着先生,样样都看在眼里头,实在是难为她老人
家了!"
天禄明白,管事娘姨所说的先生,就是殷状元,扬州与苏州差不多,头等妓院
称书坊或书寓,也叫私寓,其中妓女要会说书善唱曲兼通诗画,所以称先生而不称
小姐、姑娘或官人。天禄道:" 婶婶你叫她老人家,莫非她已经七老八十,是个老
婆婆了?可我听得人家说,她蛮 标致蛮漂亮也蛮风流哩! ……"
有人在他们背后格格一阵娇笑,柔媚地说道:" 小同乡,回头看看我这老婆婆,
可有七老八 十? ……"
天禄赶忙回头,亮丽鲜艳的色彩刺激得他不住地眨眼:织金凤戏牡丹宁绸丝棉
袄,天青缎滚边满身洒绣的宝蓝缎马甲,银红绉面湖蓝缎脚松江花边夹裤,乌黑的
头发梳了个盘龙髻,亮晶晶地插满了金银水钻首饰和绢花,鬓边还戴了两朵刚刚摘
来的水仙花。色彩太纷繁富丽, 衬映着一张浓妆艳抹的粉脸,叫人无法确定她的
年龄,但天禄已从她的眉眼间看到了他想要 看到的东西,更加确信自己判断无误。
天禄就像在戏台上,很夸张地表演着一副惊呆了的傻相:张大了嘴瞪大了眼,
直直地盯着她 看,仿佛成了木头人,丧失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好半天才期期艾
艾地说:" 老天爷! …… 这……这不是神仙妃子临凡吗?我一双眼睛要给照瞎掉
了! 哎哟哟,吃不消! 吃不消! ……"
被赞美的佳人儿得意非常,笑得更加妩媚,也用地道的扬州话说:" 我早就说
过的,小姑娘 家家青春年少,娇嫩得滴水,胭脂铅粉倒污了颜色,穿得也要素净
雅致;上点年岁,就该穿金戴银,大红大绿,浓妆才好遮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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