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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安置着前营退回到慈溪以后逃归的伤员,四五十人把东厢房的三间屋
子挤满了。浓 重的血腥气汗臭味令人作呕,呻吟和哭泣此起彼伏,使天禄一走进
来就觉得心酸。
忽然一阵大吼,是窗下两个戴虎头帽的金川兵中的一个,他用拳头咚咚地捶着
床板,吼了一 串谁也听不懂的话。天禄连忙跑过去,问他需要什么。旁边一位受
伤的小个子川兵说:" 他 不是要什么东西,他是说男子汉大丈夫,打仗是荣耀,
受伤是平常事,谁要再婆婆妈妈地哭 鼻子叫疼,他就把谁扔出去!"
川兵的声音不算大,但说话很清楚,屋里的哭泣和呻吟声竟一时低了许多。天
禄看那川兵腿上的绑带被鲜血浸染了一大片,伤得不轻,但他苍白的面容竟然很平
静,不由得心里敬佩,提壶给他倒一碗热茶递上,在他身旁坐下,小声问道:" 这
位兄弟,是从哪一路退下来的? 那两位藏兵可是从招宝山下来的?"
川兵摇摇头,只管静静地喝茶,随后笑笑,说:" 好多天没得沾一点点热水热
饭了,硬是舒服得很哦! ……" 他把茶喝完,又示意天禄倒满给那两个藏兵递过去。
藏兵接碗向天禄连连点头致意,天禄干脆把茶壶也送到他们手边,回头又问川兵:
"那么,你是攻宁波的了?" 见对方点头,天禄接着问道," 这一仗到底是怎么回
事呢?是城内伏兵没有接应,还是英夷 早有戒备?"
" 都不是。" 川兵这时候才皱了皱眉头,详细说起那日的战况。
那日进城原本十分顺利,在预伏城内的壮勇接应之下,擒杀了英夷守西门的哨
兵,毁坏了英夷架在城上的大炮,一直攻到了逆夷兵头居住的宁波府署。府署门坚
墙高,正在设法攀援进攻,夷兵却开门冲出来,排枪如雨射来,许多弟兄倒下,大
家手中只有长矛和火绳枪,装药点火都来不及,只得后退……不料好多夷兵爬上临
街屋顶,向拥挤街心的弟兄们发射火箭,弟兄们虽然很多人受伤,仍是拼死不退,
金川藏兵最是骁勇,几次冲到府署大门上前夺枪,可冲上去的弟兄都被夷枪打倒了
……相持有半个多时辰,逆夷竟用马车拉来大炮,当街就向弟兄们开炮轰击。宁波
街巷极狭窄,弟兄们躲避不开,那炮弹又像是长了眼,专拣人群最密的地方炸开,
弟兄们成片成堆地倒在血泊中,尸体把几条街都填满了! ……最是冲在前面的金川
藏兵弟兄,上百人几乎全都在这里送命! ……后续的总翼长段永福赶到西门,前锋
已经败退下来,他再挥兵进城,英夷已经有备,交战不过半个时辰,就被英夷大炮
地雷炸得不能 招架,仓皇而逃,败走大隐山里去了……
南门战况与西门如出一辙,进城也很顺利,直攻到紫薇街,与英夷相持鏖战许
久,理应赶到的前锋策应和总翼长余步云却一直不见踪影,伤亡过多,不能支持,
只得退出南门。夷兵倒跟着追杀出城。最惨的是,弟兄们刚出南门,偏就遭遇从江
中夷船上赶来增援的大股夷兵,给" 包了饺子"!夷兵枪炮齐发,前后夹攻,游击黄
泰与所率守备魏启明、把总顾得静,还 有好几百弟兄都阵亡了……
" 我的三弟就死在南门外……" 一直保持着相当平静的川兵,终于语调呜咽,
眼眶里的泪水 流了下来。
天禄心酸难忍,不觉泪下,赶紧递上热茶,带着安慰,带着期盼,带着说不清
的惶惑和慌乱 ,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也杀掉不少夷兵吧?"
" 卵!"川兵粗鲁地骂着,突然激愤起来," 我们川兵哪一个是怕死的?可这么
打仗窝囊死人! 我们用刀用枪打他们不着,他们站得好远好远,点着我们的人头打
一个死一个! 还有那些大炮,一炸就死一堆,是人谁不惜命?实在怪不得弟兄们要
跑,太凶了嘛! ……我当了半辈子兵,见仗也有几十回了,哪里吃过这种亏! 怎么
也打不赢,实在是打不赢嘛!"
天禄呆呆地看着他,他显然因发火引痛了创伤,闭眼蹙眉忍了半天才算过去。
天禄轻声自语 道:" 打不赢,只好不打了吧……"
川兵却猛地睁开眼睛,气冲冲地说:" 打不赢也要打! 夷人竟敢欺负到我们天
朝门口来了, 不打还行?不打,叫别个骂我们贪生怕死,太丢人!"
明知打不赢还要硬打,不就是让更多的人去白白送死吗?
要是不打呢,怎么能忍下这口气?割地赔款,天朝颜面何在?谁又愿承担这千
古骂名?
天禄被这两难的可怕境地吓住了,不敢往下想。他不过是一介草民,此时只能
希望孔明再世 、赵子龙重生,出奇制胜,挽回败局,不然,大势去矣……
城外大宝山方向传来一片轰隆隆的大炮响。大家都听得出这是清军自己的抬炮
在轰鸣,定是 朱贵将军与英夷交手了。
各军久闻固原兵的威名和朱将军的骁勇,屋里屋外许多人硬撑起身子,向炮响
的方向眺望, 面露兴奋之色。天禄同所有的人一样,从绝望中生出一线希望,在
失败的伤痛中全心全意地 祈求:老天爷保佑朱将军和固原兵大胜一场吧!
哪怕是小胜,哪怕就胜这一回也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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