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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团头笑道:" 这里不是京师,民不举官不究,有钱尽管抽,没人问。"
天寿觉得好玩,凑到榻旁看那仆人烧烟灯、团烟泡服侍主人吸烟。随着王映村
心满意足地吞 烟吐雾,一种特殊的气味在屋里弥漫开来,算不上芬芳,也不难闻,
仿佛夹竹桃的花香,淡淡的,叫天寿微微头晕。
楼梯咚咚咚地响,想是又来了住店的客人。可重重的脚步声竟越响越近,来到
门口,没叩门 ,没询问,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推门而入,直冲着窗下那张宽榻走
过来,面向烟灯而立,并不说话。
王映村的仆人连忙朝此人请安。此人一点头算是答礼,便坦然躺到榻上,与王
映村隔烟灯相对。仆人即刻奉上另一支镶银嵌玉嘴的烟枪,将烧好的烟泡恭恭敬敬
地装进烟锅,此人也不谦让,就着烟灯深深地、慢慢地吸了十来口,沉醉地阖目静
卧片刻,然后从容起立,掸掸衣 裳,径自出门而去,仿佛除他自己之外一切都不
存在。
小天寿眼睁睁地望着,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儿,神游仙界的王映村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说:" 你这老四,刚才叫
你来一口你不 肯,这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吧?……"
" 你睁眼说瞎话吧!"封四说," 陪你吸烟的是你哪路朋友?好高身份,好大架
子! 一眼儿也 不瞧,一句话没有,倒像这屋里就没有我们这些人!"
" 什么?" 王映村吃了一惊,连忙坐起身," 不是你?那是谁?……你给他装
的烟?" 王映 村掉头问仆人。
" 是,是," 仆人很惶恐," 我看他那模样,只当是您老人家的熟朋友,不敢
怠慢……"
" 他长得什么样儿?" 王映村又问。
仆人说人家气派太大不敢抬头瞧,戏团头和柳知秋说没注意。小天寿突然插了
一句,说我看 清了,有二十来岁,挺白挺漂亮,眉毛挺黑,眼窝挺深,一边脸颊
上还有一个长长的酒窝儿 。
抽足了鸦片的王映村精神头儿大振,领着仆人追出去,跑得地板楼梯一片响。
不大工夫两人 又回来了,说是各处客人早都安歇,楼道里楼门外连个人影儿都没
有。王映村皱着眉头不住 嘟囔着见鬼见鬼。
" 噢,说不定真是山妖狐精看中你了。" 戏团头在开玩笑。王映村却真的变了
脸色,一把拉 住戏团头说:" 老四,说真的,你今儿就别走了,陪陪我。"
戏团头笑道:" 陪你?我又不是女人! 让尊价【尊价:旧时对对方仆人的尊称。
】别睡,给你守夜也就是了。"
说归说,戏团头和柳知秋还是陪王映村又待了会子,才带着天寿告辞离开。他
们对刚才的怪 事也觉得纳闷儿。但封四爷说这位王师爷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除
了嗜曲这点好处之外,一无可取,活该他受惊吓。
不料第二天这事竟有了着落。
次日一早,王映村就叫仆人把戏团头和柳知秋父子请过去,要大家照昨晚陌生
人进屋时各自 的位置摆好,然后对站在屋里的店主说:
" 瞧吧,就是这个样子!"
店主倒抽一口凉气,诧异地说:" 一点儿不差,竟有这样的怪事!"
原来,昨天天黑以后,一位贵公子到店投宿,随从多气派大,把店里最好的前
院整个儿包了下来。公子旅途劳顿,早早歇下,鼾声即起,睡得很熟。十来个贴身
童仆亲随屏息侍候,不敢惊动。今早上公子一觉醒来伸欠坐起,连声叫道" 好梦好
梦!"并推开童仆们照例进上的 烟灯、烟枪、烟膏,只命店主立刻来见。
店主见礼才毕,公子就问:" 这院子后面可是有楼?" 店主道有;公子又问:
"楼上可是有宿客?"店主答是;公子说楼上有一间大屋,正中一张沉檀色八仙桌,
窗下一张宽榻,可对?店主说对;公子接着说:" 桌边有两位客人,着玄色衫者三
十余岁,身材适中,着蓝衫者四十出头,面白微胖;榻上烟灯旁躺一绿衫瘦客,榻
边有一烧烟泡的干仆【干仆:干练、能干的仆人。】。还有一个眉目如画的伶俐小
厮,对不对?" 店主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回说客人多记不清,容他去查一查。公子
于是笑道:若是查到了请他们来相见。
果然查到了,店主不胜惊骇:这公子暗夜投宿,进屋就睡,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这些人? 难道 魂离躯壳不成?
戏团头略一思索,笑道:" 既然他好心请我们,就去去何妨?"
进了公子那华美无比、处处锦绣、满屋芬芳的房间,主客都是一惊,这公子竟
然就是昨晚光 临王映村烟榻的陌生人! 果然肤色娇嫩、美目含水、风度翩翩,比
天寿形容的更夺目。
公子一惊之后哈哈大笑,对王映村说:" 想必是你的烟香飘到前院,引得我魂
离躯壳了,哈 哈哈哈! 真有意思! ……那么昨晚我是与尊驾同榻相对了?那口好
烟也是您请客了?"
王映村被对方气势慑住,赔着笑脸低声说:" 公子合意,则在下不胜荣幸!"
公子更加高兴,说:" 承君嘉惠,感激感激! 怎么称呼?往何处去?"
王映村把对柳知秋他们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公子听罢一笑,说:" 甚好甚好,
就请返辕,随 我回广州吧,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映村对这样的大包大揽十分惊讶,但他既识相又知趣,立刻上前道谢。
戏团头封四一直在旁端详,此刻猛然醒悟,赶上去单腿跪倒打了个千儿," 胡
公子,恕我眼 拙,竟没认出来,给您老人家请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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