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每个葡萄架下都有一只狐狸在等着(8)
" 天晚了,不陪你白话了。" 罗素突然起身,把她拎来的那一只精美的塑料
袋子推给我,我问是什么,她只是眨眨眼,说了句自己看,便一阵风似的飘然而
去。她的眼,好似一部无字天书。
还是好奇心盛,净了手,赶紧就去将袋子打开,竟是一盒生日蛋糕,还有生
日卡以及生日卡上祝福的话。一股奶油的香气袅袅地弥漫开,连笼中的鹦鹉都直
咽唾沫,先就掰一块喂它,免得它闹。
离开店,我差一点儿找不着北。
这天,电话铃响时,我正在冲澡,铃声很急很有脾气。怕耽误事,就裸着身
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接,却原来是柳彬,嘿嘿笑着说他在山西段黄河岸边搭起的
帐篷里。
" 这里的黄河水急浪高,风声雨声,壮观极了。" 我冷,顺手扯过一条被单
裹在身上,听他说," 没电,我点一盏马灯,喝酒,吃驴肉干,还有当地的一家
媒体记者陪我。"
" 男的女的?"
" 我从不接受男记者的采访,女的么,正好红袖添香。" 电话里的噪音虽然
挺大,还是能听出他的风光无限。
" 你又把人家睡了吧?"
" 天生尤物,风情万种,我可是从来舍不得糟蹋东西的,不睡,可惜了。"
说罢,又放肆地笑起来。
撂下电话,我就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来,赶紧擦擦湿淋淋的头,钻进被窝蜷
缩着身子,暖和暖和。柳彬这个混蛋,只顾自己抒情痛快,差点儿断了卿卿性命!
煮了一大杯咖啡,拈开台灯,趴在床上看书,我没有端坐看书的良好习惯,
写字也这样,甜妞说我酷似癞蛤蟆。我床头堆着的净是《西谛书话》、《晦庵书
话》和《榆下说书》之类的书,因吝惜书,从不在书上折角,要紧处便夹一片枫
叶,当书签用,书签夹多了,书就显得特厚特臃肿。我一直幻想着写一本《贩书
偶记》那样的书,将经过见过的书人书事记下来,其实也为记下人世间的眷恋和
缱绻。
看书的时候,我总不停地抽烟,烟盒一撕两半,让烟卷随意摊开来,抽时伸
手一够就能够着。
我的本能告诉我,只有书才能伴我一生,才能让我真正快乐。记得在大学里,
我曾宣称自己毕生追求的只有两种东西,就是性与艺术,同学们无不以为我前卫
而疯狂,几年过来,我才知道,性并不代表女人,艺术也不都藏在象牙塔里,爬
上去便可获取,事情远没那么简单,弄不好会走火入魔的。而书呢,仿佛是一群
牛仔裤和超短裙之中的一袭蝉翼纱的素白旗袍,清幽典雅,历久弥香,到拄拐杖
的年纪,仍能记得起。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甜妞,我说我要开一家我理想中那样的特色书店,终生与
书相伴。
" 简直是异想天开。" 亏她还是纺织工学院毕业,竟一点儿不懂我。那次,
我去苏州冷摊收书,摔坏了腿,躺倒不能动,她还轰轰烈烈地批判我一通。我辩
说:当年邵洵美开过书店,姚蓬子开过书店,连写《性史》的张竞生也开过" 美
的书店" ……
" 叫我说你什么好。" 甜妞只是摇头,就像见一个关东大汉在用高脚杯喝陈
年花雕,怎么看怎么别扭。
兜里有了些散碎银两之后,我就把" 油纸伞书坊" 开起来,她竟没有任何表
示,事不关己的样子;言来语去地撩拨她,也是浑然不觉。对此,我极为不满。
我是表面上强梁,其实内心像青花瓷器那么脆薄,碰一碰,就痛。
书坊开张不久,进来一个时尚女孩儿,翻翻看看,打了个响指,说了句,"
这书店,我喜欢," 她要留下来。我心里说了句," 这女孩儿,我喜欢," 于是,
我就答应把她留下来——这个女孩儿就是研究生罗素。
一晚,想了甜妞,又想了罗素,就没了睡意,思绪麻一样的乱。明天还要早
起,我默诵着崔健同志的歌词:该让我听见水声听见鸣叫,该让我舒舒服服睡个
好觉……梦神果然就来叩门了。
转天晚上,罗素约我跟她一起参加一个派对。
这个派对叫" 长传冲吊" ,我还以为是球迷的聚会呢,陪着罗素到了那里,
才知道不是。钢琴师弹着没有脊梁骨的曲子,纸醉金迷间泛着轻佻,泛着石榴裙
香,浓浓重重的一股子布尔乔亚气息扑面而来。宾客也俱是鸳鸯蝴蝶派小说里的
人物,端着酒杯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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