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每个葡萄架下都有一只狐狸在等着(9)
我问罗素:" 主人是谁?"
" 喏,那位——" 罗素带我跟主人见面,是一个嫁到巴黎没几年又回来的舞
蹈演员,虽然看上去她那精加工过的脸神采飞扬,但掩盖不住五官周围恣意挥洒
的真草隶篆。
罗素特意穿上一件白色纱裙,素素净净的,只有一个草书的汉字" 竹" 绣在
前襟,红得醒目。而我依然是一贯的装束。来之前,罗素问过:你仅有这么一身
衣服吗?我说:还有好几身呢。于是,她陪我回家去换,拉开衣柜一看,那几身
也都是白T 恤、绿军裤,就说道:算了,就穿这身吧,也挺酷的。
这里的氛围显然不大适合我,罗素让我坐在靠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塞给我一
杯波希米亚餐酒,就忙着四处应酬去了,灵巧飘忽得好像一条鱼。
灯光暗淡,暗淡地辉映着一张张用酒染过的红褐色的脸。远处有一对对舞者
游弋。女主人几次过来招呼我," 这里的女孩子挺多的,可以跟她们去聊聊。"
我说:" 静静坐着就很好。" 这时候,装饰得很戏剧的大厅里,开始缠缠绵
绵地荡漾起性欲的涟漪,旁边那桌已有人在接吻,动的是嘴,身子则久久地保持
着静止状态。我直担心,跳舞跳累的人,稍不留神会拿他们当石头雕像,靠一靠。
坐久了,想活动活动,不意竟在楼梯拐角撞到一对站着搞行为艺术的男女,
他们倒无所谓,狼狈的是我,跑得落花流水,他们继续他们的高难动作。过来过
去的人,一律视而不见,倒显得我少见多怪了。借用穆时英的话说:这样的晚上,
是没有理性的日子,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是上帝进地狱的日子。
有点儿腻了,后悔非要跟罗素来。音乐转换成华尔兹的时候,一位戴眼镜的
小姐邀过我,年轻轻的,脸蛋子竟粗得像牛皮烫金封面,实在让我打不起精神来,
也就作罢。
罗素回来时已是醉醺醺的了,脸上的硬件软件都仿佛让酒精泡过。我问她去
哪儿了,用这么久。她想妩媚地笑一笑,可惜五官不听话," 你甭管,再给我拿
两杯酒来。" 她说。
我乖乖把酒拿来,她端起一杯一扬脖咕咚就下肚了,咂咂嘴说:" 他们说我
是白雪公主,你说是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也许她并不需要我的回答,跟着又去端酒又要喝,我
拦下了,发现她的颊上有泪痕,显见是刚刚哭过的。我问她要不要跳跳舞,散散
心,罗素就使劲儿摇摇头,暗暗欷?#91;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无助。我
抚一抚她的肩,我能做的只能是这个,只能抚一抚她的肩——这是经典电影里的
经典画面。
她长长的睫毛湿了,像雨滴洇在荒草上," 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找不到一
方天地来安置我漂浮的心?"
话说得有点儿辛酸。此时客厅的灯盏更暗了,恹恹的像一张泼墨的宣纸,一
笔一画全是颓废。她的感慨不过是情场失意的浅斟低唱吧,我想,说深说浅都是
错,只好调侃一句:" 剪不断,理还乱,是私情。"
" 呸,你!" 听我这么一说,罗素不禁笑了,是破涕为笑的那种。
"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收拾好心情,重新上路就是了。" 我又说。
" 问题是老这样迎来送往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叹了一声,满脸的故
事。
" 你是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吧?" 我刺她,她居然没听见似的,只是嘟嘟囔囔
地讲着,如耳语,大意是说有一天她突然迷上了一个三十岁的男生,因为他身上
散发着一股子蜂蜜的味道,好上大半年,才发现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而且财
迷。迟疑了一段时间,终于决心离开他,让他回到他的老婆孩子身边去了。
" 哦,他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我愕然。
她翻翻眼皮,说道:" 未婚的男人大多是低能的男人,别人不要,我凭什么
要?我又不是接收大员!"
" 看来,你对第三者插足有特殊的爱好。" 我冷嘲热讽了一句。
她想反驳我,正好有成双成对告辞的人从身边过,她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
:" 我们也走,我不想再见到他。"
坐在出租车上,我问她要去哪儿,她信口说去你家,然后就把头枕在我肩上,
阖上了眼睛。街上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文静得看不出七情六欲来,
可是她的手却蛇一样的伸进我的衣内,用指甲轻轻划着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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