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月光透过窗帘，清冷地倾泻在墙壁在地板，白惨惨似有谁翻开了一本无字的
书。

    那年，正当妙龄的芯，是在众亲友的反对声中、在父亲充满忧虑的目光下把
婚姻这条绳索往自己脖上套的。几乎所有人都看出这对伴侣外表般配而实际上的
不和谐处。当局者迷。连刘卫东的舅舅都不无爱怜地为芯惋惜：你是丢了金砖抱
一块土砖哪! 意指她放弃远赴美国读博士的朋友而选择身边人。

    在婚宴上，芯几乎不能吃任何东西，怀孕初期的反应已经显露，她打起精神
以新娘子的身份招呼夫家亲戚们。曾经她无奈地想，人生总有缺憾总难完美。能
凑合就凑合下去吧。

    新婚丈夫却有些魂不守舍，就像被一块磁吸引的铁屑。芯顺着他的眼神望见，
表妹桃艳艳的裙子在飘。比芯年轻的远房表妹，从头到脚无不洋溢着浪漫的诗意。
一只蝴蝶发卡，随意装点着一头黑色瀑布。腰间一条细带系了个结，恰到好处地
勾勒了玲珑秀美的少女曲线。表妹侧身帮芯做点什么时，腰身细细的几欲掐断。
男人一看，眼神就拔不出来。

    芯淡淡地对表妹说，你今天比我更像新娘呢。

    表妹不好意思了。纯纯地说，这条裙子是新的，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芯接受表妹的馈赠。潜意识里，也想借着裙子的鲜亮，掩饰自己精神萎靡的
不爽吧? 不过她并没有马上穿这条红裙子。

    怀孕初期反应，阵阵袭来的头晕和呕吐感以及连日的婚事应酬，使她整个人
看去显得疲惫和浮肿。加上丈夫心思也不在她身上，他借口说表妹从外地来，要
好好陪陪她。一早就打扮光鲜的，驱车带她游山逛水去了。

    芯有些心灰意冷。未来不知道是什么? 尚未开始，就已暗淡无光。

    夜，她躺在新床新铺盖新家具的新房里，独自品尝打入冷宫的滋味。男人在
客厅，开了瓶葡萄酒自斟自饮。她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听见男人一边喝还一边
得意地哼小曲，搅得心痛。她狠狠地用拳头砸床，泪水就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里。

    表妹从外地给刘卫东一封口气很郑重的、要他尽丈夫职责善待表姐的信，断
了男人心思。那时好像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错位，哭泣、争吵和烦恼，磕磕碰碰
迷失了如花岁月。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是舅舅给芯的忠告。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她是
彻底领会了这句忠告的深刻涵义。

    很奇怪，人非得跳出一种境域才能真正了解自己和他人。

    原本以为这辈子不再有选择，即使远隔大洋也未曾动过分手念头。为了孩子，
尽管吵过骂过也打心眼里烦恼过，关系仍这么不冷不热半死不活地维系着。直到
惊雷在头顶炸开，方如梦初醒。

    年初本是思乡最浓的时节，芯却收到远方来的一封义正辞严的信，讨债鬼似
的追问她：在和我初次上床之前是否处女? 起初她的反应是惊愕，委屈地辩解—
—尽管少女时代内心幻想缥缈，但那一两个影子似的从身边晃过去的人，从未有
过任何实质性接触。

    她忽感自己无辜受审，审判官竟是……从前的丈夫? 委屈即刻化成了愤怒：
那么多时日同床共枕相伴，竟是在怀疑和处心积虑中度过?!供桌上的神像轰然倒
塌。情感碎片向她露出极不美妙的讥嘲：原本以为是坚韧的纽带分明仅仅一线蜘
蛛丝，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从未真正读懂她，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即使夫妻相伴多年，他与她仍然是陌路人，是永远不能融合的油与水。

    男人粗暴的精神践踏、反复无常的诡诈令她心碎，逼她破釜沉舟。

    那是她出国以来感觉最寒冷的日子。那个曾经怀抱一份亲情的男人，从前他
所刻意表白的，什么死啊活呀的爱，全部化为烟尘和气泡!

    她一直想家，很想很想，梦里梦外、黑夜白天，她的心无时不充满这样的渴
望，可是家在何处? 为什么曾经有过温暖和爱，容纳她脆弱和枯索的家，忽然，
全不见了。依恋、信赖、情爱随着狂风暴雨而坍塌、湮没、风化! 她的家在哪儿
? 她想回家，而家，却离她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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