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姜还是老的辣，刘卫东父母和他早就做了商议，假使芯拉不回，就不要了。
从早到晚唠叨，教你不要让芯去美国你不听，教你去跟她离婚，你这个没出息的，
回来又不离了? 弄得刘卫东很矛盾。扔掉芯他有点舍不得，不扔也拉她不了。他
一时拼命地找张三李四，办理延期手续；一时又拖拖拉拉消极等待；一时为爱情
疯狂，一时又患得患失。为了逼她回国他煞费苦心，电话轰炸、电邮催促、串联
亲友同时对她施加压力；最厉害的一招是向有关方面施压、切断了她的经济来源。

    本应夫妻慎重考虑之后再做决定的事，到男人那里就演变成为一场精心计划、
动用所有关系网和软硬手段来向女人施加压力的计谋。一切或许都出于爱，出于
痴情，但却难以让女人接受和容忍。当双方矛盾和裂痕愈来愈深、愈难以调和—
—爱，便也走向尽头。

    那边，亲友也走马灯似的为他介绍对象，足有一个“加强排”。来来往往，
姹紫嫣红，差点没让他挑花了眼。在各种周旋中，他又找回了青春的感觉。和张
三李四约会之后，和其中一位关系渐渐定下来。公婆挑选人家的标准首先一条是
没有结过婚，其二是比芯精明圆润，讨人喜欢。

    频频约会，出入饭馆、KTV 包房。无意被熟人撞见，不是正大光明打招呼，
而是绕道走。偷偷摸摸交往，难免不被人发现——“丛林中到处都是猎人的眼睛”。

    城市就那么大，那些消费场所也是人来人往。几次晚上幽会吃饭，行踪诡秘，
却仍被同事亲友碰上。躲避不及俩人都挺尴尬的。人家来跟他俩打招呼，介绍不
是，不介绍也不是。实在躲不过，还要挖空心思，编造冠冕堂皇的理由，谎称芯
为了身份已跟了别人。首先他是个感情的受害者，其次又是为了孩子前途的牺牲
者。每每说起这些不幸的故事，总能引起听者感叹，还有对勇于牺牲的男人的同
情。

    女友对他拖拖拉拉暖昧的态度不满，抱怨：“你还在等什么嘛? 我年龄也愈
来愈大了，再不能等了。还想要个孩子，不抓紧怎么行啊? ”

    “什么事情都要一步步来嘛，”他安抚她说，“现在芯已经没有退路，单位
丢了，我这边也没给她留有余地，以她好强孤傲的个性想必是不会回头的。只等
水到渠成，她那边提离婚，背负承担所有责任，我们才名正言顺，对外对内都好
交代。所以你暂时忍耐忍耐，别急呀宝贝! 什么事都有个过程的，太快了不行，
人家会觉得有问题。所谓欲速则不达。小不忍则乱大谋，明白吗? ”当然，他私
下还有打算。

    直到惊雷在头顶炸开。元旦刚过，这天晚上疯了似的，芯一连接到好几通电
话，每个电话都是闪电劈雷，都给她重重的一击，打得她心力交瘁!

    才处理完面临的生存危机，家庭危机又接踵而至。男人不仅抄家似的搜掠了
她留在家中的书籍文稿，洗劫了她包括首饰一类的私人物品，连她出国前留在电
脑桌抽屉里准备买单位福利房的钱、留在柜子里的私房钱也都搜掠一空!

    书柜里成套册满满当当的各类中外经典名著，床下还有好几大箱新书，有些
书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无数次地在书摊书店流连忘返，甚至将口袋里最后一个硬
币都掏出来。她对书籍的沉迷酷爱同外公相似，如出一辙。

    “洗劫”是在无限合理外衣下对人尊严的剥夺，匍匐阴湿角落的阴谋诡计…
…再追根溯源，《红楼梦》里王夫人指使下人抄家，不就是借着“香囊袋”事由，
大肆抄检她平素看不惯的“狐狸精，‘们的私人物品，动辄发淫威么? ——所有
的卑鄙都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畅通无阻!

    一切统统成为被抢劫的战利品。这还不够，男人还说要变卖她的衣物……昔
日温情脉脉的面纱被粗暴残酷的手撕破。

    同遭抄家洗劫的，还有一包少女时的旧物。几张黑白小照。初恋对象的钢笔
速写。一块长命锁形的碧玉坠。玲珑剔透，细看可发现一丝淡淡的绿色纹路，凸
出“长命富贵”几个字。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在她出生时就挂在了脖颈上。母
亲将玉挂在她身上，为她祈福。说是祖传的珍玉，也是她为数不多首饰中最心爱
的一件。

    在异乡，想寻找和这个相似的玉坠儿，路过每间玉器店她都忍不住要进去看
看。出门，却是一脸怅然。恰如黛玉所言，那块玉岂是人人都有的?

    玉没了．泪尽了。缘也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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