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一对怨偶经历了长期痛苦磨合、生死交缠、跨越大洋的恩怨，从吵架到伤害
再到陷入冷战，婚姻已名存实亡。维持僵局，相互不理不睬，一拖又是两年。在
男人那边，也许是权衡，如弈棋；在女人这边，却是痛苦，还有万般无奈。茫然
无助，遥遥无期地等待……等待什么? 戈多? 还是渺茫的希望?

    既然没有了家，就四海为家吧? 年复一年，她踩着自己的影子，独行于异乡
的地铁和冰冷的摩天大厦之间，寻找着，奔波着……

    晚，下班，她走回公寓，开门，开灯，顺手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空
寂幽暗的小屋，平添了声音、光亮和人气。

    她一边拆开方便面，电炉烧水，一边眼睛不时地盯着屏幕画面。电视主播正
襟危坐，略带沙哑的嗓音，接连播出了具有爆炸力、带有血腥意味和强烈的对立
冲突的新闻片断……

    叮铃铃，电话响。芯接起，一听，竟是艾伦。一个和政要私交很好、热衷在
各种阶层里牵线搭桥的活跃人物。

    艾伦说你现在有空吗? 我刚创办了一份英文报纸，想和你聊聊。另外，还带
了个朋友来聚一聚，可能你还没吃饭吧? 要不，待会儿我们一起去中国城吃宵夜
吧。

    艾伦的吉普车很快就到了。芯上车后，一个身穿浅色夹克、头戴便帽的男人
转过脸来说你好。认识你很高兴。艾伦边开车边相互介绍，这是皮特。他在市政
府任职。略懂一点中文。芯是湾区媒体记者。

    路边停好车。走进天后庙街一家很有特色的中餐馆，服务生忙招呼客人坐下。
艾伦点了凉菜啤酒、海鲜粥和芽菜干炒牛河。交谈中，艾伦聊起最近发生的美机
“误炸”中国驻南大使馆的新闻，皮特一句“stupid”( 愚蠢!)脱口而出。他骂
该行径太恶劣荒唐，政府那帮家伙都是没有脑袋的白痴。

    脱掉浅米色软帽，他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微微卷曲，皮肤如婴儿般白皙能透视
毛细血管，蓝眼睛光泽闪烁。他微笑着问芯What do you think?

    芯只说奇怪，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I don't understand 。

    艾伦眯缝着眼，神情得意地拿出他刚刚创办的一份英文快报，摊在桌面，给
芯和皮特他们浏览。快报上，除了他及一些专栏作者撰写的时政文章外，最绝的
是在一篇有关“误炸”的文章中还配了地形示意图。再加几位持“不同政见”老
美的辛辣讽刺、头头是道的分析，这份英文小报就显得满有看头了。

    其中一位专栏作家写道，三颗重磅炸弹扔下来，从五楼直达地下室，目标精
确无误。有一颗炸弹没有炸，纯属意外，正好给中方搬走拆卸做研究的实物标本。
其实谁都不是白痴，“误炸”

    一说根本站不住脚，中情局不至于愚蠢到如此地步。遗憾没有炸到要人，却
死伤不少无辜。中方严正抗议，强烈要求赔偿道歉、对肇事者进行调查及追究。
而民间的各种说法更使事件笼罩了一层诡谲、蹊跷、扑朔迷离。

    “误炸”导火线也激起了大陆民众一波接一波的反美浪潮，从南到北，大学
生游行声势浩大，高举“主权神圣不可侵犯”

    等标语。有学生赤裸上身，红墨水赫然写上“血债血还”；夹杂着“招聘广
告”：“诚聘白内障斗鸡眼青光眼等驾机飞南国”

    的讽刺漫画。游行中有人胡乱扔起了鸡蛋，警察忙出来“干涉”：“未到目
的地，不要浪费了鸡蛋! ”耐不住饥肠辘辘的年轻人，就近到麦当劳快餐店买个
美式汉堡包充饥，然后继续抗议。

    风吹草动风声鹤唳，有人担忧中美将开战，重蹈当年二战期间旅美日裔统统
被关入集中营的尴尬处境。事实上别说是开战，就是贸易摩擦、经济纷争都会令
人忐忑。一出现摩擦或是大风波，移民连三代土生仔都会被问及：“如果开战，
你站哪边? ”

    “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关键是每场交战背后到底有哪
些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艾伦俨然行家般，口若悬河谈起各方军事力量对比以及发
生冲突之后的国际时局。

    皮特似乎觉得谈论这些问题太严肃重大，与他本意寻求的氛围不相吻合，便
转移轻松话题。笑问芯是否喜欢…观看美式棒球赛?

    芯笑着摇摇头说，不大懂。她却是早已领略了老美的疯狂。一到季节赛，不
光票贵，场场爆满。海旁大道拥挤着一波波人潮，若无警察疏导，连长长的车流
都开不动。有老美整夜在售票处排队守候；没有买到票的会拦住每个经过的人问
：“Do you have ticket?'‘

    皮特说现在他手上就有两张好票，问芯有兴趣没有?

    不知自己的时间如何安排? 芯说。她倒是还有4 张吕思清的小提琴独奏音乐
会的票。

    皮特没有表态，既没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笑笑，噢，小提琴音乐会，很好
啊!

    芯也知道老美一般对体育的迷恋程度远胜于文艺。每逢周末电视台几乎大多
转播各类球赛的实况，而美国人全家老少都会聚集在电视机跟前兴奋得大呼小叫
不亦乐乎。也难怪，那些球星是青涩少年的偶像；是美女狂热追逐的目标；是经
纪人脑满肠肥的摇钱树、印钞机!

    艾伦不停地插话，评论美国几大球队的球技好赖、内外轶闻。任何八卦话题
都能让他趣味盎然滔滔不绝。活像个新闻发布官，无论全球大事、或者张三李四，
拼命讲个不停。皮特撮起五指，做鸭嘴状，嘎嘎嘎，嘎嘎嘎! 逗得芯笑个不停。

    芯一直感到对面有光，灼热地烧在自己脸颊上。仿佛原野的篝火，夜空划过
的流星。她不由心里一动，竟想起好多年前曾看过的外国电影中的一个细节：男
主角与他人说话时，情窦初开的少女久久注视，非同寻常的注视。偶尔两人目光
碰撞一刹那，影片有几秒钟定格一一不，好像那不是定格，而是把正对着男主角
的镜头焦距由含糊变得清晰，忽地一下子，一种模糊而温暖的情感瞬间，透过镜
头传达给观众。最绝的是，无论他说话、和她对视都没声音，没有任何画外音做
陪衬。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男女内心的情感波动上：此时无声胜有声。而今，她
再度感到这股力量的冲击，不是来自电影，却是，生活本身。

    皮特看来喜欢啤酒。他给芯倒了小半杯，自己则一杯接一杯，有点“酒逢知
己干杯少”的味道。他们边喝边聊，上自总统议员的决策得失、名流的趣闻逸事，
下至民众需求、文化交流、教育问题……不知不觉聊到很晚，才开车送芯回公寓。

    临到公寓楼前，皮特敏捷地跳下车，为芯拉车门，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呵护
她下车，送她到门口。你的头发真美! 他轻轻赞叹。

    西方男人天生的幽默感，自然流露的温情细腻，给她留下最初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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