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报社编辑部杂乱无章的逼仄空间，人人各自忙活着。在窗口闷头抽烟的老吴，
忽然对芯说，他最近患了“欠薪综合症”。

    芯一愣，听他一番解释就恍然大悟。哈哈一笑之后问，那会怎么样?

    老吴说，总有一天忍不住——大爆发! 他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双手张开
做了个夸张的姿势：我谁都不怕，老总不怕，连老板都不怕!

    他说昨天，欧阳与“那个人”( 指着头儿的座位) 大吵一架。芯吃惊，想不
到自己在社团宴会大吃大喝之际，有人却被气得要死要活。欧阳这时也拉着芯诉
苦：你看，原本该你去采访，主任偏偏安排我去。我去了拍张照片，还要赶回来
编版，他就摆起架子。哼!

    原来，芯得知总会馆下午举行总董交接典礼，就赶忙告诉头儿，头儿说已经
安排欧阳采访了。芯说只是怕他不知道所以告诉一声。头儿说这是大事，媒体若
不报，第二天会被人骂。

    他已经做了安排，当然，如果你和侨社关系好，也可以去要点祝贺广告嘛!

    他的安排很技巧，你有能力吧我不用，偏叫另外的人来挡你，调换你。芯心
里有了底。她决定去凑那个热闹，既为联络关系，更为长长见识，她早早去了。

    历经一百五十多载风雨春秋的总会馆，被称为侨社的“龙头老大”。回溯移
民史，早期来美的华侨几乎百分之九十九为粤籍。当初清廷尚未在美国设立领事
馆之前，曾担当政府沟通侨民之重任。近年移民浪潮汹涌，相继成立的大小社团
也愈来愈多。譬如因政见不同划分出左中右团体；或无涉政治，以经济活动为主、
以联谊交流为主的商会、同学会或联谊会等。

    老美政客要竞选，都会到这个代表性机构来拜票，恳请侨领们向社区民众发
出支持某某的呼吁。来拜票、谢票的老美走马灯似的。每逢总董交接典礼，侨领
就邀请主流政要出席。致词致函或者颁发嘉奖，锦上添花。市长百忙中也会莅临，
主持新任总董的宣誓仪式。

    一进总会馆大门，见现任总董和将任的总董( 通常为两个月任期) 正在商量，
芯笑着同他们打个招呼。

    现任总董放下平时不苟言笑的架子，开起玩笑：“我上台你不来，我下台你
才来，祝贺我下台呀! ”

    芯反应也快：“你上台我没资格来，你下台我才能看看风采，能怪我吗? ”
接着又问他，有工作报告或者发言稿吧? 他说有，将讲稿给芯看。芯说可以复印
吗? 我想给你做个专访。

    他想了想说既然下了，还是写在任的吧。嘴里说着，仍叫总干事帮忙复印一
份给芯。总干事复印的是粉色纸，他留下，把原稿给了芯。芯为他拍了照片，稿
有了，酒宴也吃了，风景也看了，抹抹嘴上的油，满载而归。还顺便找新任总董
要了个广告，大功告成，哪知道同事欧阳正被头儿“狂扁”。

    欧阳回报社就挨了头儿一通训斥：你是怎么当记者的啊? 拍张照片也叫采访
? 啊这样采访谁都会，那要你干什么? 欧阳又羞又恼，训斥直接点明他工作能力
了，甚至将危及饭碗了。

    他气冲头顶，破口大骂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摆什么臭架子?!两个男人就拍着
桌子大吵起来。

    事情过后。头儿还把他拉在一边安抚了几句。胡萝卜加大棒，一手硬一手软
是当头玩弄的权术，你能奈何他? 欧阳咽了咽唾沫，咽下了那口气。

    公司内部外部每日都有看不见的争斗。因为市场小活动地盘小，生存空间狭
窄，难免不为芝麻大点事儿鸡毛鸭血、鼻青脸肿。面上笑嘻嘻，脚底使绊子，斗
起来个个像乌眼鸡，甚至连煮熟的鸭子都怕飞走，这是什么鬼风气?

    明争暗斗中她逐渐体会新移民都活得不容易。来得早的已打下地盘，唯恐新
人来争，变得狼一样凶残。为一点可怜的私利造谣中伤，明枪暗箭，手段无所不
及。对手已在老板面前诽谤谗言，她还蒙在鼓里。

    老板怒火中烧，午夜一个电话打到老总那里，要老总“立即处理”! 通过总
监之口转话给芯，“没人拿枪逼着你干”，要芯请便。

    芯一时有些懵，随即愤然：背后有谁使了暗箭?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下一步还不知使什么恶劣手段来害她? 她决定要当面质问总监：老总究竟有无欠
人赌债? 若债主出面干涉内政将比什么都难对付。再加其几面夹攻，她肯定得退
出战场。别为逞强，最后吃亏还是自己。弱女子一没背景二无靠山，她何必去和
那些乌龟王八蛋较真呢?

    何必。

    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能说要别人为你去打拼，由对手背后放
冷枪，不但没有保护，相反还予以严责加“大炮伺候”，该多没意思，如此管理
迟早要败，至少不再有忠臣去“护主邀功”，为充当老总马前卒，浑身“伤痕累
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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