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美国作家亨利·米勒说过，谴责别人，把错误推到比自己弱小的或者即便不
弱也一时不能反驳的人身上，是政客们的惯用伎俩。

    谁是“大话精”鼻祖? 魔鬼也。据《圣经·创世纪》第三章记载，蛇怂恿夏
娃吃分别善恶树的果子时，使用了一些说假话的技巧：似是而非、半真半假、疑
幻疑真等，令夏娃相信它的话，坠人计谋。

    神曾经对亚当说：“伊甸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
恶树上的果子，不可以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但蛇却对夏娃说：“你们
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要是蛇说出的是百分百的假话，譬如说“你们不会死”，夏娃只要对照一下就能
辨真伪；可是蛇以“不一定死”来蒙蔽她的心眼，扰乱思维，这样魔鬼便成功地
把一些谬误，透过巧妙的言辞传到夏娃耳中。结果，这个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句谎
话，便在人心里埋下了罪恶的种子。

    自古以来，传统的官场文化就是培养出一种扭曲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
话，想一套说一套、见风使舵的双重人格。

    在这样的环境熏染浸泡久了，形成习惯，已教人分不清自己哪句话是真的?
哪句话是假的? 虚虚实实、真假莫辨、模棱两可、尔虞我诈，为圆滑者应付上下
左右最常见的处世之道。往往，在最诚恳、最动人、最冠冕堂皇的言辞下，掩饰
着某种真正意图，这才是高明。文豪鲁迅对“瞒和骗”的土壤和根源，早已一针
见血犀利地剖析鞭挞过。然而数千年传统依旧根深蒂固。戴假面具，言不由衷，
为利益或自私目的发放假消息；为罪恶而掩盖真相；更有混淆是非略施小计博取
同情……打小算盘，如何用最少的付出甚至不付出获取最大的利益，换句话说，
也就是“吃小亏占大便宜”。成为某类人的处世哲学。

    因为帮亲戚到处找房子，她不小心将自己的车撞了。亲戚将功补过，一路开
车送他们到纽约。每当加油或者吃饭时刻，刘卫东就不失时机提起撞车的事，亲
戚赶紧赎罪般地去加油或者买食物。刘卫东私下捅一下芯，悄悄说，他是故意暗
示亲戚的。

    瞥见他脸上的得意神情，芯有点讨厌：干嘛耍心眼? 连亲戚都要算计?

    他们旅行路过一个朋友家，男人故意东扯西拉，介绍他的辉煌经历，和某些
风云人物的关系，哪怕这些关系和项目与主人家八杆子打不着……挨到晚餐时间，
人家只好留饭。再又东扯西拉到睡觉时间，人家也不好打发你，就留宿了。这一
拉扯，不就省了一笔吗?

    对他的心机和无处不使的谋略，女人惊叹的同时又感觉不是滋味。

    当然，他也不完全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譬如来美也买了一堆礼品，包括润
肤露、香水和银的首饰什么的，说是送给芯的。当着她面将每件打开来，他一一
欣赏把玩，抚摩着亮闪闪的项链首饰，过目了，就一下收进自己包里。说，算了，
我还是带走，等你回去再说吧!

    芯一笑。她哪里会在乎这些零七八碎?

    只是觉得男人一小气就不像男人了。小气的毛病也罢了，偷窥毛病就更令人
难受。偷窥，往往是为了控制。这好像有点遗传? 早年，他还是个浑身是刺的愣
头青，日记本不知怎么给他老爹拿了——可能是他写过后随手搁在书架上吧? 老
爹仔仔细细看了一晚上，想看看这小子究竟在日记里写了些什么? 不料竟是发泄
对各种人事的不满，包括对老爹。将老爹吝啬的毛病刻薄奚落。说老爹这人除了
爱钻发黄的故纸堆，平日最大嗜好就是收藏各种长生不老的药材。不时将药材搬
出来细细摩挲。平时不舍得吃，一直放到生虫，霉烂，还不舍得扔掉。有一天，
他又在翻他的宝贝，忽发现药材不见了，居然不翼而飞! 便对着家人咆哮，弄得
老少惊悸惶恐。原来，竟是老伴趁他不在时，将那些霉变物扔到垃圾箱去了。他
忽地一下子跳起来，冲到楼下，在苍蝇乱嗡尘土飞扬的垃圾箱里拼命翻找，骂骂
咧咧，又把枯根烂草似的药材再拣回来收藏……描写生动，嘲弄讥讽简直不亚于
笔记小说，这下子，把老爹气得差点吐血。七窍生烟臭骂这个大逆不道的不孝之
子，混帐东西!

    然而，偷窥习性没根绝，不知不觉反而成了传家宝。养成无孔不入的毛病。
背后大肆抄检窥探，还有窃听，发扬光大

    芯原本希望多打电话多写信给孩子，却顾虑重重，因发现每次打电话时，另
外房间的电话也被很快地拿起，声音立刻嘈杂微弱，支支吾吾的，孩子的话也听
不清了。通话心情受到影响，烦扰。她就不怎么打了。写信，渐渐也成了某种负
担。一想，那都是经过各种眼睛“严密检查”的信件，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压抑的环境氛围，亲情交流，内心独立，还有尊严、隐私，哪里还谈得上?

    “文过饰非”是人的本性么? 在伤害了他人之后，没有丝毫忏悔之意，只是
一味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辩解。譬如他当时发狂，是在报复。是受害者。
有时受害者比施害者清爽。他解脱了。无论他采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当他盯住目标被某个意念抓住时就有一种饿狼般的疯狂劲，他可以通宵地搜
索枯肠、在纸上疯狂地发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涂抹着他的批注；各种稀奇古怪
的联想在烟雾缭绕中散发；一包接一包地抽烟，直到客厅浓烟滚滚好像遭遇火灾
……

    整夜不睡觉，眼里布满血丝，充满了贪欲和绝望混合的神情。人家上班了，
他才昏头昏脑蓬头垢面去赶车，或自暴自弃般的蒙头大睡，直到夜晚降临又重蹈
覆辙。他越这样子，越引起同情，女人的罪孽在人家眼里也越深重。你说他疯了，
他说就是你害的。反正这辈子他好不了，就赖你嘛。谁叫你一不留神踏上这堆狗
屎、把鲜花插到牛粪上的? 假使你仍然属于他，他还能和你做让世人羡慕的甜蜜
一对，一辈子相安无事；一旦发觉不能控制你，他就使用杀手锏置你于死地，让
你无立足之地彻底心寒。

    她一直不明白，人怎么可以翻脸无情? 责问曾经共同生活过多年的男人：从
头到尾，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么?

    “是有点过分”，他承认当时是有点歇斯底里，但这，也是被你不回来搞的，
即使搞过头了，也轻描淡写承认了，那又怎么样呢? 流血也流了，你能奈他何?
或许偶尔也有一丝悔意，仍坚持不道歉，就能永远保持正面形象，还能游刃有余
地揪住你不放。仍然是主宰。

    瞅了个机会，他故作轻描淡写地说，过去的事情，我都没跟孩子说。言下之
意，你还要对他感恩，他是你的救世主和上帝。不仅可以置你于死地，而且还可
以剥夺你跟孩子的感情!

    芯浑身一抖，内心一阵刺痛，噩梦般的感觉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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