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一群有头有脸的社区领袖、侨界精英在七十多层高的美国银行顶楼高级餐厅
为市长举行筹款会。芯和社长也去了。社长是因为社交需要，芯的任务是“挖料”
拍照写稿。

    主角还没到，芯端了杯香槟酒，停留在靠窗的地方观风景。

    旧金山市区成为一幅浓缩的地图。车辆和行人小似玩具或者蚂蚁。落日把海
水染得血红一片，远处山峦隐隐约约。一忽儿，落日不见了，竟又飘来一团团的
雾，在银行大厦半腰袅袅缠绕，白茫茫的，看不清任何景物。眼前瞬息万变的天，
芯并非头回遇到，但人在高处，靠着大玻璃窗——不是飞机上的小窗，尽情地看
熔金落日、看云雾飘浮，却实实在在是头一遭。

    忽然想起上班时，老吴经常望着街对面的大厦，感叹，什么时候我们的生活
能跟他们一样就好喽! 对面大厦是一家家美国大公司，窗明几净、灯火通明，里
面的人个个西服革履、领带飘然，脸上冲溢着营养过剩的自信和遗传血液中的优
越感。

    一比较，华人就显得底气不足。

    这时，拥有耶鲁大学法律博士学位的黄律师过来和芯打招呼。一口浓郁亲切
的乡音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并显出他特有的爽快与机智俏皮。“怎么样，来美
国还习惯吗?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

    芯曾经采访过他。顺着电梯芯登上39层的摩天大厦，他的律师事务所就在中
间一层。秘书将芯和同伴带到会议室，从窗口望去，大都会的万千气象，尽收眼
底，真有“一览众山小”之慨! 华人能在高楼林立、精英荟萃的美利坚占一席之
地，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几代留美学人中，以理工科方面有成就者为多；而文
科方面有所开拓和突破的，则凤毛麟角。八十年代中期漂洋过海的他，算是佼佼
者。靠墙而立的几大书架上厚厚的几十本法典，整整齐齐。同伴诙谐了一句：
“不怪人家拿钱多，光凭读了这许多洋书，其条条款款的艰涩枯燥，那份辛苦就
该值。”

    “你们知道我昨晚干什么去了吗? ”芯说看新房子? 他说：“N0，我买了台
74寸的大电视，就和我人一般高。”他手比划在脸的一半，他个头挺高，可想而
知那台电视的气派。他一边忙着接电话一边指着好几张支票说：“看，钱又来了。”
踌躇满志成功者的得意尽显脸上。

    他中气十足地对芯说：“在美国就是这样，一切都要靠努力，靠机会。人能
留下来，很好，前半辈子在社会主义国家生活，后半辈子体验资本主义国家生活。
不能留下，也没关系，毕竟美国也养活了我们这么久( 这话怎么说的? 谁养活谁
呢? 是纳税人的钱养活了政府! 。芯在心里辩驳) 。两种生活都经历过，比起国
内很多人，我们算是幸运的。对吧? ”

    对于两种文化和制度的长短优劣，她是有体会亦有矛盾的。始终是徘徊。在
国内文化圈里才冒尖，就受到读者青睐。

    那时，她上班都要横跨长长的桥，跑新闻早出晚归是家常便饭。有时参加一
些活动晚了，处长会关心地问她一句：你怎么回去呀? 令人心头一热。而局长，
话不多说手一招，立马他的司机开车来专程送一趟，叫她感动半天，当然她也明
白，是权力在起作用。不过，这个权力不仅仅用于他个人，而且施惠于下属，这
也是相当难得了! 更让她难忘的是，部长不仅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介绍她是报社的
“大记者”，表扬她的精神和才气，并亲自陪同专车送她回家。部长说他也是顺
便游“都市夜景”，说“想看看你每天上班到底有多远”?

    陪同的还有办公室主任，一个精明能干风趣的小伙子。

    芯感动莫名，觉得自己常年奔波也算没白辛苦。接着部长升任市长，依旧平
易近人，很坦诚也很有人情味。市长说，量的积累你已经有了，需要的是质的飞
跃……

    那么，跨越大洋，有幸目睹和见证国际社会交流或较量，波澜起伏，亲身感
受滚滚潮流之下的暗礁险滩，不也很难得么?

    如今，为了适应环境，每天一睁眼和入睡前，随时打开收音机，让“英格利
西”充塞耳际，自己对自己进行“语言轰炸”——哇塞! 想要改变自己，赢得新
的身份，要改变“边缘人”的命运，压力远远超过了任何空灵的想象……尤其当
遇到抢新闻时刻，就血液加速、浑身冒汗。不仅要集中精力去理解那些凸鼻凹眼
的政客不断开合的嘴吐露的每个句子中的生涩深奥，还要努力将那些词句迅速转
换成读者能理解的中文，哇塞——挑战有多么艰巨!

    难怪从香港移民来的老板说，在美国要想发展，一定要忘掉你在国内所有成
功的以及充满幻想的过去，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律师的一番冲天豪气，不自觉也感染了芯。

    想起曾经十分钦佩的女性楷模，笔记本里夹着一些纸页已经发黄的剪报……
譬如意大利著名女记者法拉奇，她的传奇经历，她和她所访问的世界领袖人物，
强烈的个人特征，几乎成了走进历史的一个便捷通道。作为喜欢看英雄片的芯，
时不时会把自己放在男女主角的位置去切身体验，那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经
历，那些高超的特技，实在教人惊叹不已，甚至不知不觉将电影与现实混淆……

    在新的领域寻找“身份认同”，新移民谁甘愿被冷落，非主流和被边缘化?
往高处看，谁不想成为中心，成为主导，或举足轻重呢? 谁不希望在人生舞台闪
耀，以自身能量在政治、经济、科技、文化等方面发挥一定的影响力呢?

    ……正胡思乱想着，大厅内一阵骚动，市长到了。他热情洋溢地感谢社区朋
友的鼎力支持，说他将不负大家对他的厚爱。

    暮霭中，纵横交错的道路，络绎不绝的车灯闪烁着，犹如美人云鬓上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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