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卧室里有种令人舒服的气氛。

    深色的窗帘罩住了迷离闪烁的海景和隐隐约约的涛声。深色的被褥、柔软的
枕头。枕边轻柔的呼吸与醉人的体香混合着。床头莹莹一盏蜡烛。朦胧里，墙壁
旧上海女人的画像亦真亦幻，仿佛低吟浅唱着“夜来香”，轻轻摇曳在梦的河流
……

    芯的心形小照片在烛光中微笑。微笑里的闪烁仿佛是在问：从女孩子到女人，
成长经历了怎样的隐秘挫伤? 有过怎样的暗礁险滩惊涛骇浪? ……记不清是七岁、
还是八岁? 反正才上小学，独自去看电影——从小她就是个影迷，别管什么电影
都能吸引她，早早搬着凳子去操场、或者礼堂观看。那天不知是看什么片子，人
好多哟! 她站在高凳上，从黑压压的大人的头缝隙中向银幕瞅着。不知不觉，手
里好像多了个热乎乎的东西，她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了。有个披军大衣的叔叔
站旁边，鬼鬼祟祟的。她没有理会，继续看电影。一忽儿，热乎乎的东西又被放
到手里了。她再一瞅，长得像个肉棒，从来没见过的，她吓得赶紧扔掉。鬼鬼祟
祟的男人披着军大衣，就在旁边。如此行为反复了几次，直到电影放完。不知为
什么，她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害怕、懊恼。回家跟妈妈一讲，妈妈脸都白了。说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就赶紧躲开。大人没讲为什么，但那紧张的神态和惨白的脸，
却已留在混沌茫然的印象中。一转眼多年岁月过去，已成人的她才算彻底明白：
那，就是性侵害呀。

    初潮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她十五岁。一次游泳之后，她发现怎么内裤老是粘
糊糊的，忙换下来洗了。一会儿又有了潮湿的感觉，她又换下来洗了。当发现怎
么也止不住那流淌时，她只好忸怩着问妈妈是怎么了? 妈妈赶紧给她找卫生带，
关起房门，悄悄教着她如何做，还小声骂她怎么这么笨呵?

    为了搞清楚身体奥秘，她偷偷地看了一本有关青春保健的书，被父母很紧张
地教训一番。前辈的严谨内敛无形中也影响了她，到了恋爱年龄仍对男女之事懵
懵懂懂。

    禁不住怂恿，她去友人家看一盘不知道被复制了多少回，效果很差的录影带。
各式各样的性爱场面叫人触目惊心。不管白人黑人，那东西看起来个个巨大无比。
她隐隐担忧，会不会把女人子宫捅破? 粗糙的画面、蠕动的裸体，混合着欢叫…
…

    成为懵懂的性启蒙。待心智渐渐成熟，她忽然发现：爱与性很微妙复杂。

    先哲说过，人海茫茫，每个人都在寻觅其另一半。相爱的男女，若能拥有圆
满无缺的性；或性爱和谐而又真心相待的，是多么难得! 如今，异国恋人带来的
浪漫感受，超越了所有爱情想象的总和——今生今世我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了你
!

    她飘飘忽忽，不知是在沉沦还是在飞升……

    羞怯满面，她想说我…我…那含蓄矜持和欲拒还迎的肢体语言让人爱怜。他
敏感地问，怎么? 她忽然得了失语症。羞涩表情加上“女人”这个字眼他忽然就
明白了。他说我懂。下床去找了块柔软的毛巾……血流如注、生命如花，绽放在
疼痛的欢愉里。海潮汹涌。很快，她和他就被淹没了……少顷，醒来，恍如漂浮
在梦境。情人摇摇晃晃去淋浴，朦朦胧胧，摸到床前，她娇声我要沐浴，他说我
懂。轻轻抱她到团团雾气里……丝丝热流倾泻，满池幽香。葡萄美酒、烛光、乐
曲，亲吻拥抱，疯狂爱抚带来的是深深迷醉及天堂般的梦幻!

    整个夜晚都在依偎相拥中。身子紧紧地相连，仿佛地老天荒长在一起的树!

    脸贴在他胸口听均匀的心跳，手握着手。她和他的呼吸交织，他和她的梦境
重叠，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走到谁的梦中。

    他沉沉的鼾声穿插在她半梦半醒的睡眠里，一个接一个的梦境让她一夜都在
不停地奔波游走。俩人手拉手脚不沾地跑啊跑，不，是飞啊飞，飞过城市上空，
密集的高楼群落那窗口灯光闪闪烁烁犹如星星，周围星星在舞蹈……忽然到了一
个长长的台阶通往云霄、金碧辉煌好像天堂般的宫殿，周围漂浮着云雾，长着翅
膀的小天使在飞翔……一个穿黑袍的牧师在低头祷告。

    突然问，一阵乌云翻滚地暗天昏，星星没有了，宫殿没有了，情人也没有了，
她又看见前夫熟悉的冷笑面孔……陡然惊吓醒了!

    枕边空空荡荡，男人不在。他呢? 去了哪里? 女人感觉恐慌，心脏在咚咚咚
地跳着。

    半掩半开的卧室门，一线幽幽的光从洗手间透了出来。少顷，听到哗啦啦冲
水声。

    皮特过来了。热热乎乎地揽住了她，朦胧中，在她耳边轻轻唤着——“芯，
芯”，他喃喃而语，吻着怀抱里的芯。忽然，睡意蒙咙的情人含糊说了一句：好
多的梦，一个接一个。

    她心里一紧，幽幽地说，怎么我也是? 一忽儿在中国，一忽儿又是在这里。
还有，那儿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似乎从没去过的，那么美丽，又那么虚无缥缈?

    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流淌，在他和她之间。白天上班时，芯回味所有细节，
一直神情恍惚，情人间竞连梦都是通的? 难道，真有“心灵感应”这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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