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仿佛独自一人穿越一条长长的黑暗隧道，不知道何处为尽头，何处为希望?
但总有一点点烛光在前方，若明若暗。

    对黑暗隧道中摸索寻找出口的她来说，就好比灰姑娘时时刻刻在等待的煎熬
之中。

    恋人如云似雾，让自己心神不定。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上天保佑我!

    白天，她忙应付生存压力。夜晚，她会拿起与情人分享生日蛋糕的合影浮想
联翩……屈指一算，皮特的生日也将来临。

    她希望能用最圆满无缺、最温柔动情，也最热烈燃烧的爱来庆祝他下个月的
生日! 什么时候相爱的人能真正踏上婚姻的红地毯? 搬离潮湿阴冷的小屋，和恋
人在一起共享灿烂的阳光，永不分离? 什么时候告别这讨厌而廉价的打工生涯、
去读书去向更高的目标飞翔，让梦想自由自在地飞翔? 什么时候去医治蛀牙，让
难耐的疼痛折磨了无数个日夜的苦痛彻底消失? 心情从此亮丽从此不再忧郁……
这一天，就快到来了吗?

    几经磨难和周折，她终于收到了离婚调解书。

    之前，前夫打了个电话给她，语调里流露出轻松，一种如释重负达到目的、
抑制不住的喜悦。她觉得不妙。去办公室取传真的路上，她想了很多。是的，有
些事情当然不会写在离婚书上，但永远写在心里。

    在灼人肌肤榨人汗液的毒辣日头下，帮她收拾残局解除这段不幸婚姻的老父
颤颤巍巍坐在路边喘息。他唠唠叨叨，对着永远不听话也没法听话的大洋彼岸的
女儿说，以后再没有人帮你，一切全靠自己了!

    有人感言，婚姻如同赌博，如果赌错了，一生都赔尽。

    女人明白，是谁使她一无所有? 幸亏为加双保险，选择两处递状子的做法才
不至于被突如其来的“调包”延误，也幸亏向前夫表明已经同时向美国法院递交
起诉书，他才不至于有更多机会在谈判中一再要挟和钻空子。

    随即给皮特、安琦和晓萍各发了一个电子邮件，又给艾伦一个电话，告诉朋
友们已经解除精神枷锁。电话中艾伦说：“应该庆祝庆祝。”

    有人曾经断言，每个女性都是“灰姑娘”，都梦想找到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都追求一份永久的爱和安全感。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果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身
后都有一个贤惠女人的话，那么同样，成功的女人背后一定离不开优秀男人的支
撑。

    伴随昏热兴奋的状态，她持续敲击电脑到凌晨，才倒床入睡。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叮铃铃铃，电话声惊醒了她的好梦，一听，原来是
琳。

    琳说她昨晚回来太晚，所以没敢打扰。芯笑说不会的，越晚我越精神。和琳
谈完正事便开始随意聊天。芯说现在读小说和写小说都是一种奢侈，尤其在美国。
真是很佩服你也很羡慕你。从你的小说里总能生出许多共鸣，生出许多想哭又想
笑的感觉!

    聊到工作，琳说，你很幸福呀，可以两点去上班。

    芯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呢?

    琳说她先打电话到公司，人家告诉她的。

    芯说这个工作就快没有了。

    琳问，是因为嫁人吗?

    芯笑了。你总是一句话就点到问题的实质。不过，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压力太
大，我承受不了。快疯掉了。跑外勤采访处处受阻，做商业广告百分之九十九被
拒……想来想去根本没前途!

    琳淡淡地说，她刚来美国的时候什么都做过，打餐馆工、做保姆替人看孩子
……她的第一篇作品获大奖，连雇主都不敢相信。她有从灰姑娘到公主的感觉(
又一次提到灰姑娘)!她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对芯说，能忍就忍了吧! 不要轻言放
弃。

    芯笑道，我听到最多的劝，就是忍。忍过去就好了。没想到你也会这样劝告，
更没想到你曾经也是经历了诸多曲折。真不敢相信在你那么柔弱的外表下，竟有
如此坚韧的性格!

    琳笑了，接着又夸奖芯的男朋友很帅，很像是块当演员的料子。他中文怎么
样? 要不可以参加我的一个电影或电视剧拍摄。

    芯说，这要看皮特是否有时间。他中文挺糟，只会两句“你好”“再见”之
类。不过我觉得拍电影是件相当有趣的事，倒是可以问问他。接着又谈论了一些
关于结婚之类的话题，电话粥才算煲完。坎坷的历练，琳那双眸子流露出洞悉人
世的聪慧。

    唐人街。夜市上依然灯火闪亮。夜雾又在悄悄的，不动声色地从海边吹来。

    在环境考究、情调高雅的假日酒店，中西风味，还有海鲜水果什么的点缀。
食客稀少，背景有淡淡的音乐。一个极清静的谈话场所，一顿颇丰富的自助餐。

    在吃饭聊天时，双木流露几个重要意思：皮特是老美，文化背景不同，交往
不容易。找华人比较可靠，甚至还可以办假结婚，可进可退，顺便还介绍一个王
老五给芯。说笑间，他半真半假地问，你该如何谢我?

    芯说，和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生活才是最高境界。如果为了什么目的而选择了
假的，将来仍然会面临离婚的烦恼。又何必呢? 其实对自己有意思的男人或是追
求者不算少，但从未感觉像皮特那样一见倾心，愿意为之赴汤蹈火不惜一切的爱
情。

    和双木道别后，独自向公寓走去，她心不在焉，对大街上奇形怪状的夜景视
而不见。双木说了很多令人揣摩的话：谈判要对等，才不会吃亏。话里含有多重
意思：你自身条件具备，不是降格以求，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其实，对等的要求
岂止在谈判时呢? 大至国际间国与国交往，小至人和人周旋，不都暗含某种潜在
价值、资源的评估、实力与地位的均衡对比、交换或者较量吗?

    孤独地穿过冷清的唐人街，总看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已经不年轻的女人
在街头唱歌。她为什么唱? 唱的什么? 谁也不知道。歌声悲凉，断断续续的。她
一边唱，一边还晃动着手里的可乐杯子，里面似乎装了些硬币，叮叮咚咚响着。

    走了老远，她还听见老女人嘶哑的歌声，夹带叮叮咚咚的伴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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