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五十八岁的杨志仁咋也没想到他会在街上碰上她，虽然都老的象是老榆树的皮，
但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菊开。这个让老杨一生都不能忘记的女人，如今站在
了他的眼前，象做梦一样，三十多年前的一切又回到了他的眼前：那时他和菊开在
一个村子里，菊开是队里的积极分子，又是团委书记，志仁家里由于成分不好，经
常受到别人的打击排挤，而且在那个年代，这种打击和排挤又是正大光明的，是一
种正义的表示，所以在生产队里，志仁最底子。虽然无论从长相或者是能力志仁都
算是佼佼者，但是二十八、九的他，还没说上媳妇，村子里的姑娘知根知底的，都
不敢靠近他，也曾经说过几个外村的，有的听说他家的成份，本来热热的一颗心马
上就冷了，有的干脆连面也不见，就把媒人说一顿，弄得媒人脸上也挂不住，就此
以后，再也没人给志仁说媳妇，志仁就这样给落下了，他为此苦闷过，为此甚至想
到过死，而且差一点真死过一次，不是菊开在关键的时候掇住了他，可能他早已死
去了。

    那是一个绝望的秋日下午，天阴沉着脸不死不活的，他站在石崖上看湍急的河
水，看着河水打着转儿嘀溜溜向前奔，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远不如这一河水洒脱活
泛，那死死地压在身上的沉重让他青春正沸腾的热血凝固成了黑紫色，青春的郁闷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看着那水流，他渐渐地入了定，似乎自己的身和心都随了这水
往前奔了，他的脚不由自主的向前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再有一步之遥就可以随水
而去了，他大笑一声纵身一跃，忽然被一双纤弱的手拦腰搂着，但是已经晚了，他
高大壮硕的身躯产生的惯性，岂是这一双纤弱的手臂能拦住的，扑通一声，那人和
他一起下了河。当他意识到有一个人随着他下了河的时候，死的念头一下子便无影
无踪，他要看看这个人是谁，在这生死关头不顾一切的拉了他一把，而且当他在水
里看到一双细嫩的胳膊拦着他的腰时，虽然是在水里，他也明显的感到她是个女人，
那富有弹性的温温的胸正贴着他的背，他忽然象被电击了一下，刹时间流遍了全身，
男性的那种原始的意识不可遏止的冲击而出，他一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她，她也紧紧
地抱住了他，他们互相亲吻着对方，水一下又一下漫过头顶，一次次提醒着他们还
在湍急的水里……

    杨志仁望着眼前满是皱纹的菊开，坠入二十多年前的梦里，梦里的菊开，象一
朵初绽的新菊，明媚而又充满激情，可是眼前的她已经干瘪如冬日的残菊了，虽然
她依然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但是他看得出已是很勉强了，他太了解菊开了，坚强
的劲乎于倔强，什么事情都要硬撑着，什么事情都要站在人前，这也就让她吃尽了
苦头，如果那时候菊开不想当那个村妇女主任，也不会在那样一个夜晚吃了罗锅队
长一个亏，如果不是因为她觉得愧对了志仁也不会硬着头皮嫁给了罗锅队长，让志
仁一气之下去了东北，在东北茫茫的林海雪原里孤独的度过三十多个春秋，谁能想
象三十多年来他是怎样咀嚼着和菊开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度过黑夜进入黎明的，不
过他再没有想过一次死，在这个人烟稀少的林海里，菊开象是一朵温润的菊开在他
的心里，杨志仁在他的棚子周围种满了金黄的菊花，每当菊花初绽，他都会看着这
流金一样的菊花一看就是一下午，如痴如醉，如今叶落归根了，在这茫茫的人海中
不期又遇上了，可是眼前的菊开呀。志仁再看眼前的菊开时，不觉一种漠生感袭上
了心头，他忽然觉得日思夜想的感情忽然就没有了什么价值，也许是人世苍桑改变
了这一切，也许是自己生活环境的单一让他对自己的这一份感情终贞不渝的保持着，
也许是孤独中就是靠了对过去的美好回忆来走过自己，更或许往事根本就没有那么
美好，正是回忆一点点的增加这种美好，特别是当菊开嗫嚅着说“对不住，对不住”
时，还有她那哽哽咽咽的哭相，杨志仁忽然有了某一种索然无味，二十多年前那美
好的一切似乎和眼前的这个老女人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与自己也象是隔世一般，
也许瞑瞑之中，上帝安排的这次相遇就让他了断了这份情，让他真正空茫茫地过完
余生，杨志仁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何必为了追寻这份感
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落叶归根来圆这个梦呢？真不如自己老死在大兴安岭那茫
茫林海中，终生有一份美好埋在心底，老杨心中不觉痛了起来，是一种顷刻之间被
打碎的那种痛，刚开始还缓不出个味来，紧接着便有一种巨痛从心里涌将出来扯心
扯肺的。而菊开这时也回过神来：这个饱经风霜至今还没有摆脱贫困的女人，怎么
可能沉浸在陈年往事里那份遥远的情感里呢，虽然这份情这些年来深深地埋在她的
心底，但是被沉重的生活淹埋久了早已化成了坚硬的化石无法柔软无法复活，志仁
那滚烫的眼神不是为她而倾注，而是为三十多年前那个鲜嫩的菊开而倾注，现在的
菊开是个老丑的菊开，是个干瘪的老太婆。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做呢，眼下女儿的
温饱还需要有人解决。一想到媚子，菊开刚刚流泻出的情绪刹那间便凝固了，五十
多岁的女人还能想啥，女儿媚子的困境比志仁那遥远陈旧的感情重要的多现实的多，
想到这里，不觉叹了一口气，志仁被她这一声“叹息”打醒了，菊开正为某件事发
愁，二人的情事就此被这一声叹息彻底地划上了句号，这句号象是一个拧紧的瓶盖，
所有的情感再也难逸出一丝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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