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少年康熙(24)
" 良心值多少钱一斤?" 粉儿笑着直撇嘴,可是触到梦姑善良的、带有谴责
意味的黑眼睛,她突然火冒三丈,握着拳头直跳起来,对着梦姑的脸喊叫," 害
过!就害过!谁让别人来害我呢?那么多害我的家伙,都是畜生!他们有良心吗?
我凭什么就该有良心?你也来教训我?……" 她咬牙切齿,血红的眼睛瞪着梦姑,
好像还要骂,却" 唉" 了一声,慢慢落座,突然用双手蒙住脸,不做声了。
是什么在她指间发亮?是泪!泪滴,泪水,小小的泪的流泉,沿着指缝滚落。
梦姑满心歉疚,手足无措,而她仍不出声,没有啜泣没有叹息,只泪水在不断地
流淌……
粉儿终于止泪,静静的、带着讪笑自己的意味说:" 小时候,我跟你一样,
只当人真有什么良心。后来才知道,全是胡说!甲申年天下大乱,我才十岁,随
着寡母跟伯父一家逃难。伯父就是禽兽,趁乱霸占了我娘,还糟蹋了我,过两年
就把我卖进窑子。那年月,窑姐儿遭罪呀!吃粮当兵的鞑子、汉人、蒙古人,哪
个不是作践人的畜类?好容易来个人赎我从良,转眼又把我送给朋友。这狼心狗
肺的朋友一得志就把我卖给鞑子;鞑子玩够了,献给老主子;老主子玩够了赏给
小主子;小主子又放我出来干老营生……转了一大圈,我还有什么看不透的?良
心早叫狗吃了!"
" 姐姐,你就没遇上一个好心的男人?"
粉儿凄凉地笑笑:" 为我赎身的那个就算最好了。虽说他拿我送人,终究是
他正妻不容,无可奈何,况且还旧情不忘,时常来往。后来他斩首法场,我念他
这份情义,还去生祭了一场。近日还有一个刻书匠,说是要娶我……算了,好的
没说头,不说了!阿丑,还记得我踢了他一脚的那个官生吗?所有的人里,我最
恨他!那个忘恩负义白眼狼!我非得找到他,坐他个窝主的罪名、要他的脑袋不
可!偏偏就寻他不着,真气煞人!"
梦姑太记得了。
那天将军府情景很古怪,那个叫吴之荣的儒生被推出客厅、摔倒在当院之际,
竟有那么多奴仆辈聚在周围呵斥叫骂!人们说此人专告黑状,告什么《明史》,
将军不准,便来纠缠,要索回书画古董,真是癞皮狗一条!哄笑嘲弄的人群中突
然冲出一个女子,扳过那儒生的肩膀对脸一瞧,他怕冷似的朝后一缩。她尖声大
笑,笑得喘不过气,边笑边嚷:" 张公子,张相公!你也有今天吗?……" 她突
然止笑,站直身子,柳眉倒竖粉面含威,扬起尖尖小脚,照着那个吴之荣狠狠踢
过去,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喝道:
" 你给我滚蛋!"
想起这些,梦姑心里发寒:粉儿当真有杀人之心!可是看看粉儿,一点不凶
狠,说那些可怕的话就像在扯家常,想必是说说解气罢了。梦姑放下心,随口问
:" 这人还好吧?"
" 谁?哦,你是说我的这个孤老吧?" 粉儿恢复了常态,高高兴兴地说,"
好个屁!"
" 他多老实,又那么怕你。"
" 死木头,湿面团!" 粉儿笑嘻嘻地数落," 他怕我,是怕我不让他上身!
"
" 粉儿姐!……" 梦姑脸通红。
" 谁骗你!一上床,他比蟒蛇缠得还紧、比湿面团黏人还凶,腻味透了!"
粉儿一脸厌恶,做了个要呕吐的鬼脸," 还小气得赛过铁公鸡!两个月没付钱,
母主子要发火啦!"
" 那,她要扳他窝主呢?你就不给他提个醒儿?"
" 我管不着!母主子真要使那一招,我也没法,他自认倒霉吧!" 看到梦姑
眼里的不满,粉儿笑笑," 他是小本经营,没好地好房,油水不大,母主子未必
肯大动干戈。你这有良心的人儿,放心好啦!"
晚饭本应吃得很开心,偏那" 死木头" 真有股子湿面团的黏糊劲,总是目不
转睛地盯着粉儿,逮机会就想挨她、蹭她、摸她,粉儿瞪他骂他,他全不在意、
毫不收敛,弄得梦姑不好意思抬眼,没吃饱就放下了筷子。
吃罢饭,粉儿就打发" 死木头" 去找船,好让梦姑连夜北上。梦姑坐在里屋,
明明听着粉儿吩咐他快去快回少答多问,倏忽间粉儿一下子推开屋门,兜头就朝
梦姑低声嚷:
" 快,阿丑,你快跑!"
梦姑一惊:" 怎么啦?"
粉儿带了几分歉疚说:" 没想到母主子这么黑心,一块死木头也不肯放过,
府里来人抓他的窝主了!"
梦姑急得瞪大眼睛:" 你快叫他逃哇!"
粉儿蹙眉道:" 他就是逃到天边,还逃得出将军府的手心?我也犯不着为这
么个湿面团当真逃人!"
" 你! ……"
粉儿提起梦姑的小包袱,把她往后门推:" 别管他啦,府里的人可是认识你
呀!快走!" 她双手狠命一推,梦姑跌跌撞撞,摔倒在街边,身后的门" 嘭" 地
关上,一阵拉闩上门乱响之后,门里面就没声了。可前头腾起一阵敲门叫嚷,这
间杂货铺已被巡捕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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