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少年康熙(28)
主人拦住:" 快不要如此,先生还弱,躺着说说话儿吧!"
主妇递上茶:" 先生漱漱口。到底过来了,大家就放心了。"
陆健接茶谢过,又问:" 不知希南兄一家……"
" 先生放心,昨天都已棺敛下葬了……可怜卢先生一家,平日温文贤良,遇
此大瘟,竟阖门故去,真叫人……唉!" 宋大哥低头一叹,宋大嫂在一旁用袄袖
拭泪,陆健默然。
" 听说,先生自远方来?" 主人看着陆健。
" 是。在下程守仁,祖籍杭城,多年游学四方,刚从陕秦南来,依次拜访旧
友,不料……唉!宋兄与希南兄有亲?"
" 不,交好朋友而已,又是近邻,得卢先生教益甚多。在下名岁寒,也曾进
过学的。近年世事如此,已弃文经商了。"
" 难得岁寒兄侠义心肠,既为希南一家料理后事,又搭救我这素不相识的过
客……"
宋岁寒苦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但不知你此后意欲
何往?仍去拜望旧友?"
陆健心里一动,说:" 正是,想往杭州一行,有一挚友名陆健……"
" 陆健?" 宋岁寒惊异地重复一句," 杭州陆健陆文康?"
" 你,你认识他?" 陆健的声音有些发抖。
" 不。但此人正被通缉。三个月前镇上贴过通缉文告。"
" 他犯了……什么罪?" 陆健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脸色也倏然惨白,宋岁
寒心里真有几分瞧他不起,但只微微蹙了眉头,答道:
" 江南又出一件巨案,你不知道?"
陆健摇头。宋岁寒便说起了明史案。个别情节经过讹传已经面目全非,但陆
健是此案中人,听得出大体不差。后来宋岁寒说他六月里正在杭州,亲眼见到此
案终结。
" 最后……结案了?" 陆健怕冷似的缩起身子。
" 惨哪!……" 宋岁寒沉痛地低声述说:
庄廷已死,戮尸。其父服毒先死,戮尸。其弟凌迟。
为书作序的原礼部侍郎李令哲,连同他四个儿子一起斩首。幼子年方十六,
法司不忍,令他减供一岁,可免死充军,孩子却说" 父兄尽死,何忍独生" ,不
肯易供。
最惨莫过朱佑明,并未参与明史事,只因吴之荣索贿不遂仇口扳诬,竟连同
五个儿子一日斩尽!
刻书印书订书送版购书以及评点校阅诸名士全斩!
行刑日六月二十七,在城内众安桥弼教坊,处决了七十余人,其中凌迟就有
十八名!一时天昏地暗,日色无光……株连百余家,流徙为奴的罪犯家眷过千!
六月二十九,河面塞满流徙罪犯的船只,长达数里,船上门窗全都钉死,码
头上哭声震天,两岸观者如堵,却悄然无声……
可恨首告吴之荣,竟得了庄、朱、陆三户家产的一半,骤然大富,又去做官
了!松魁虽然械送京师,终竟是满大人,仅削官除爵,他的幕客程维藩倒当了替
死鬼,在京师斩首示众!……
陆健听到这里,忍不住" 啊" 了一声,随即用拳头堵住口,把惊痛硬生生地
顶回去。宋岁寒满腔悲愤,竟没有注意客人的反常,继续骂道:" 浙江巡抚朱昌
祚也不是东西!当初他也受了庄家的钱,参与压下吴之荣诬告的,这次案发,仗
着与出谳的刑部侍郎相熟,重贿买通,委过于归安、乌程两县学官,致使学官被
斩,换得他无事!哼,这种人不遭报应,天地不公!"
陆健心神慌乱,竭力自持:" 不知我那老友……陆健家中……如何了?"
" 唉,能逃脱吗?家产查抄一空不说,连他老母也在狱中不堪凌辱悬梁自尽,
妻妾儿女全都流徙边外为奴了……"
一阵钻心的疼痛,使陆健面孔抽搐,眉眼都变了形,脸上刚恢复的血色刹那
间全失,嘴唇灰败、浑身颤抖,眼珠凝固了一般,直瞪得凸了出来!这可怕的形
景把宋岁寒夫妇惊住了,赶忙摇他,不住地叫:" 程先生!程先生!"
陆健好不容易才缓过气,一仰头,泪如雨下,大叫着:" 文康!文康!你上
辈子作了什么孽,此生苦难重重?如今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难道陆门一脉就此
断绝了?……"
宋大嫂见他对旧友如此情重,很是敬佩,连忙劝慰:" 先生大病初起,身子
虚弱,要多保重才是。"
陆健摇摇头,闭上眼,泪水又珠串一样滚下来。有人轻轻碰他,递来一杯热
茶、一张热面巾,原来是那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她拭着泪,抽泣着说:" 大叔别
难过了,现如今,哪儿的人都活得不容易啊!……"
陆健长叹,擦了把脸,喝了几口热茶,收住泪。
宋岁寒一直不转眼地望着陆健不做声,此时双手一拱,说:" 如今世事艰难,
全仗朋友扶助提携。鄙人近日也遇着难题,不知能不能求程先生援手?"
沉埋在悲痛中的陆健视听尚未恢复正常,茫然不解地看着他,他于是重复一
遍,又说:" 本不该在先生悲恸之际出这难题,实在是火烧眉毛,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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