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荼縻开尽旧梦长(6)
凤花听到此处终觉惊讶,“指一门婚事?府中不是已经有了一位王妃吗?”
“好妹妹,你这一病可真是什么都忘了,连我们府里最忌讳的事也不记得?”
春兰一边笑一边说,“如今府里的这位,要说家世有家世,模样有模样,可偏偏
只有侧室的命。先前的国师推算王爷的命硬,娶了正妻怕有妨碍,张淑妃便做主
为王爷择了兵部侍郎翁大人的大小姐为侧妃。如今不知是谁家小姐该倒霉了,指
进这府里来做王妃娘娘。”说着春兰不免向东厢撇撇嘴,眨眼道,“只是那边怕
要打翻醋坛子了。”东厢是逸兰轩,住的正是裕王三年前娶的王妃翁氏。
凤花听了春兰细细的讲解,这才知道府里的这位王妃翁氏从小模样出挑、娇
生惯养,一向心比天高,三年前一道婚纸果然嫁到帝王家。只是张淑妃的意思,
头一个娶进府的先为侧妃压压门楣,隔几年扶正也不迟,话说得虽然好听,难保
没有别的打算。
然而翁氏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最是不许丈夫碰别的女人,因此三年来王
爷竟连个侍妾也没纳,人们都暗笑翁家出了个河东之狮,风言风语传开了,就连
如今已经成了兵部尚书的她的父亲段大人脸上也不好看。段大人夫妇平时没少劝
自己的宝贝女儿要做得贤良大度些,可翁氏仍然我行我素,父亲地位渐高,正妃
之位舍我其谁?
翁氏眼里不容半点沙子,平时看到头脸略齐整些的丫头,都要远远打发到外
院去。若是知道和王爷搭过话的,少说也得遭她嫉恨,凤花便也吃过她的苦头。
这般心高的女子,平素更是对自己“侧王妃”的身份忌讳颇深,因此府里上下只
敢以王妃相称,谁也不敢出错。如今皇上要给裕王纳正妃的话放出,想来对这个
彪悍儿媳的事迹多半是有所耳闻。今晚最睡不着觉的,非翁氏莫属了。
“你们这些八卦鬼,只顾着议论人家娶亲嫁女的事了。”凤花听了笑得直揉
肚子,打趣春兰道,“你这趟家回得可好,你娘有没有给你张罗着找个婆家?”
春兰家住在京郊,下面还有几个弟妹,小时家里穷,七岁就被卖到府里来。
虽说卖的都是死契,但这毕竟是王府,这个年代大户人家都讲究孝礼治家,从没
有不让赎身的道理。若是到了年岁家里来接,便也会放人,赎身银子多半也不会
要,若是伺候得年深日久有了感情,多半还要置一些陪嫁物品风风光光地送回家
去。
过完年春兰便满二十四了,在这个世界里女子十七八岁多已出阁,二十四岁
还没出阁的该算是老姑娘了,在寻常人家,孩子怕都能牵着走了。春兰常在老太
太身边伺候,在府里也是有头脸的丫头,近来老太太虽没有放人的意思,但春兰
家里却来走动了几次,听意思似乎是家里给看了门亲事,想请老太太开恩准了。
春兰和凤花日日都在一起,最是清楚这事,本是拿她开开玩笑,却见春兰闻
言眼眶一红,半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凤花到底关心姐妹,撇了玩笑忙道:“家
里莫不是又在逼你了?有没有说到底是个什么人家?”
春兰良久才咬牙道:“只说是给知县做填房,天知道是填房还是没名分的妾
室。那县太爷五十岁上死了黄脸婆子,现今都娶了八房姨奶奶了,也没说有一个
扶正的,这次哄了我去便是做个九房罢了。”
凤花听得咬碎银牙,恨道:“你爹娘怎能把你往这火坑里推?”
春兰更是要坠下泪来,“小时没钱养,便卖了我,浑就不当有我这个人。如
今见我又值些银子了,又想捡了老太太面慈心软的恩惠,把我再卖一回,这爹娘
老子哪有半分亲骨肉的情分。我生是府里的人,断是不会从了那虎狼的,大不了
剪子白绫一口井,拼了这清白的身子罢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妇女解放一说,女人的命运多半坎坷曲折,受着别人的支配。
听着春兰说起身世,凤花心中愤恨,仿佛有满腔的火,却偏偏似是堵在石屋里也
烧不起来。这是时代的差别与遗憾,一个21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职场精英女性,
与一个16世纪封建贵族家庭身世坎坷的卑贱女仆,命运就是这么戏剧地让她们融
合在一起。凤花空有现代社会满腹的投资学、营销学知识,却毫无女权主义对抗
封建压迫的经验,她唯一能给身边这个同龄女孩儿的,只是一双紧紧握住的手所
传递出的鼓励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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