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雁字回时人怅惘(1)
2.雁字回时人怅惘
古人很少有夜生活,太阳刚落下,人们便吃过晚饭,准备就寝。凤花初来这
个世界的时候着实有点不习惯,过去工作常常加班,熬夜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有的
事,来到这个世界,入暮即寝,黎明便起,着实有几分倒时差的痛苦。所幸在裕
王府中,生活不同于市井,到了夜里各房都燃起膏烛,以供夜间所用。
只是这个时代里,膏烛仍是稀罕物,也只有大户人家用得起,但各房之中都
有定量,下人们的院子里能配发的不过几支罢了。凤花不忍老蹭用春兰的膏烛,
到了夜里睡不着时,常去园子里走动走动。这夜她沿着竹畔曲径默行,贪看天畔
姣好的月色如白练一般,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前。
夜幕如墨,暝色四合,水光澄静,半分波澜也无,唯有水中亭亭的莲叶相接,
春水碧如暖玉。她不觉哑然,竟走到了观澜池边。白日里这里是园中宴客之所,
日日烦嚣至极,入得夜来却是这般的清幽之景。她抱膝于池边坐下,信口吟道: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观澜池边忽然有人低声地跟着哼唱,凤
花转过身去,却见一个青衫男子立在池边,身边放着一个酒囊,说不出的潇洒风
度。月光如水,清辉铺洒整个园子,水面上点点耀金,搅得这夜色格外静谧清幽。
“你是谁?”凤花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面容清朗,看上去许是二十
余岁,却蓄着三尺青髯,神色沉郁,胸中似有万千丘壑,只是眸中有郁郁忧伤无
法化开。
“深夜不睡,你却在这里做什么?”那人低声道,举起酒囊饮了一口,声音
清冷,偏透出几分安宁。
“只是闲来转转罢了。”
“人生难得有闲。‘辛苦最怜天上月’,你这句作得有意思。”那男子低声
地叹,敛去了所有的锋芒,眉间依旧堆着淡淡的愁绪。
“这句不是我作的。”凤花不愿冒纳兰之功为己有,只是笑道,“我若有这
般心境才气,也不在此为奴为婢了。”说着,却把这首《蝶恋花》絮絮地念了完
整: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
热。
无奈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
蝶。
那男子默默听完,却叹息了一声:“此人文采诚是风流的,所作却皆不是福
寿语。”
凤花念大学时,最爱的便是纳兰词,本不喜有人批评,然而想起纳兰早逝的
命运,却不免黯然地点点头,“伊确然不长命,很年轻便过世了。”
那男子瞧她神色郁郁,误以为写词的是她相熟之人,不免宽慰道:“乡野之
中,原也有许多稀世之音,只是埋没珠玉。”
“倒不觉得是被埋没呢。”凤花忽然心中一动,赫然忆起几年前,似也有人
在湖畔念过纳兰的词,“就似是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念过的旧人,也许只是被遗
忘罢了。”
那男子默然半晌,将酒囊递给她,“会喝酒吗?”
凤花毫不犹豫地接过饮了一大口,却是最烈的酒,呛得喉咙辣痛。明月楼高
休独倚,酒入愁肠。她絮絮地想,在最不堪的所有自尊都被踩在脚下的时候来到
这个世界,是不是生活给自己的一种逃避?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忘怀,从楼梯上
摔下去那一刹那,曾经最爱的那个男人紧紧牵着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手。
大学时牵着手去打饭,多少次从校园的湖边经过,他携她坐在石舫上,看着
湖里的翻尾石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他也喜欢纳兰的词,絮絮念给她听。毕
业后,他们一起努力一起奋斗,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各自的成绩,爱情却也走到了
七年之痒、消磨殆尽的时候。他去牵了别人的手,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过是句神话。再次提起纳兰词时,却是此时此境,一切都变了。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她有些醉意,苦笑着问眼前的男子,“情最伤人,
深夜饮酒,你莫不是有这样的牵念吗?”
那男子未开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立在池边,沐着月光,带着醉
意,拿着他的酒囊,一口一口就着月光饮下,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却不知是触
动了哪根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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