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4)

　　而且对自己这样的永远不满足现状的作家，和革命政党的革命家之间的关系，
鲁迅是有清晰的认识的。他在1927年写过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文艺与政治的歧
途》，文中说，当反对旧社会的黑暗势力时，左翼文艺家和革命家、政治家之间，
是可以合作的。但是当革命胜利，革命政治家掌握政权以后，这时候他就希望维
持现状，文艺家如果还要坚持左翼立场、继续不满于现状，二者就会分道扬镳。
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应该说，鲁迅对自己这样的独立的左翼知识分子的最终走
向，是有思想准备的，这是鲁迅式的左翼知识分子必然的命运。

　　在讲清楚" 鲁迅左翼" 和" 政党左翼" 的既合作又矛盾、冲突的纠缠关系以
后，我们就可以进一步讨论" 鲁迅左翼传统" 的特点。我想把它归结为四个方面，
而每一个方面，都内含了许多矛盾，极具思想的张力。

　　刚才说到《文艺与政治的歧途》，在写完这篇文章后不久，鲁迅又写了一篇
《关于知识阶级》。我在这里慎重地向各位推荐，要了解鲁迅左翼传统，必须读
这两篇文章。特别是在《关于知识阶级》里，鲁迅提出了" 真的知识阶级" 的概
念，这个真的知识阶级大概就是他心目中的左翼知识分子。他为之下了两个定义。

　　我们先谈第一个定义。鲁迅认为，真的知识阶级是" 永远不满足现状" 的，
因而是" 永远的批判者" ，并因此永远处在边缘位置。这里说得很清楚：处在体
制边缘或体制外的位置，因此保持了党派外、体制外的独立性和主体性，这大概
就是真的知识阶级，也即我们说的" 鲁迅左翼" 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最基本
的，本质性的特点。

　　我们要强调的是，正是这样的党派外、体制外的独立性与主体性，决定了鲁
迅左翼的彻底的、全面的批判性。而且我们还要进一步追问，这样的彻底的、永
远的、全面的批判立场，其立足点是什么？背后的价值观念、价值理想是什么？

　　这就需要谈到鲁迅的一个基本理念，就是他在早年就提出来的" 立人" 思想。
因为时间的关系，这里只讲一点：" 立人" 的核心，是强调人的个体精神自由，
这是鲁迅彼岸的终极性的理想，但在现实生活中，它却是一个深刻的批判性的概
念。如果用陈映真的话来说，它所面对的是人的物质的、身体的、心灵的奴隶状
态，因此，对一切压迫人、奴役人的制度和文化，都要进行彻底的批判。

　　正像鲁迅的老朋友，日本的增田涉在他的回忆中所说，鲁迅对于人的奴隶状
态有一种高度的敏感。在我看来这是一个真正的思想家、作家最重要的精神素质，
因为在他们看来，导致这样的人的奴役状态的关系，是广泛地存在于现实社会的，
来自于各种方面，并且会不断地再生产，因此是永远存在于此岸世界的。作为一
个批判的知识分子，自己的历史使命，就是用彼岸的乌托邦的终极性的立人理想，
来照亮此岸的黑暗，对来自一切方面的，以各种形态，特别是以新形态出现的奴
役力量，进行无情的批判与揭露，不断地向社会提出警示。因为这样的奴役关系
会不断再生产，这样的批判就必然是彻底的、永无休止的。这就是鲁迅说的，永
远不满足现状，要做永远的批判者，这一命题的真实的、丰富的涵义。

　　鲁迅用这样一种反对一切奴役现象的立人理想来观察中国社会，就得出了非
常重要的两个结论。他首先提出中国文明不过是一个安排给阔人享受的" 人肉的
筵席" 这样一个概念，把批判锋芒指向东方专制主义。他认为东方专制主义实际
上就是一个人吃人的奴役制度。鲁迅这一直击要害的批判，引发了激烈的论争，
大家都比较熟悉，我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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