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5)

　　我觉得大家比较容易忽视，因此需要强调的是，鲁迅的" 吃人肉的筵宴" 的
概念，同时也是指向西方资本主义文明的。也就是在上个世纪初，他写一系列论
文，对于西方工业文明的几个基本概念提出质疑，这就是我在《思想》杂志上发
表过的一篇文章《鲁迅与中国现代文化》所讨论的。比如说他一方面肯定科学的
作用，另一方面又认为如果把科学推到极端，变成" 唯科学主义" ，就会导致对
人心灵的忽略与伤害。他讲民主，一方面肯定民主的作用，但同时提出质疑，如
果民主变成多数专政，就会形成新的专政。如果说过去传统封建帝王是" 以独制
众" ，今天所谓民主制度就有可能" 以众虐独" 。在他看来，这都是奴役制度的
再生产。

　　我们知道鲁迅和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有多次很激烈的争论，我觉得很有意
思的是，鲁迅所质疑的并不是自由主义的理念，而是不断地追问：你是信而从，
还是利用它？因为他发现中国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常常表面上强调宽容，保护
少数，实际上却在搞" 党同伐异" ，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专制。他最要质疑的是
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贵族主义倾向，对于平等的忽略，在他看来，这样的贵族精
英主义在中国的现实中是会导致对奴役劳动者的制度的辩护或保护的。

　　对平等本身，鲁迅也提出质疑，他认为平等如果变成无差异，变成绝对的平
均主义，同样也会给社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这就是说，鲁迅对于民主、平等、自由、科学等西方工业文明的基本理念，
采取了极为复杂的态度：一方面肯定其意义，因为他们对东方专制主义是具有批
判力的；另一方面也要提出批判，因为这些理念极端化，会使人成为物质的奴隶、
科学技术的奴隶、民主的奴隶，也就从根本上会导致对个体精神自由的压抑。

　　这样，鲁迅就从东方专制主义与西方资本主义文明里，都发现了对人的奴役。
他以这样的发现与敏感来观察与分析中国社会现状，就作出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概
括，在我看来，今天还有很大的有效性和解释力。

　　他说，中国的问题有二，一是" 本体偏枯" ，即仍然保留着东方专制主义，
尽管不断变换招牌，其专制实质不变；另一是" 外来新役" ，又受西方资本主义
文明的侵染，中国的根本问题就是" 二患交伐" ，这是非常危险的。问题是鲁迅
一百年前提出的这一国情判断，并没有过时。我们既没有完全摆脱东方痼疾，又
患上了西方文明病。正是鲁迅所说的：" 二患交伐，而中国之沉沦遂以益速矣。
" 许多朋友对中国现状忧虑不已，原因就在于此。中国危机的根子就在这里。

　　这样，在当今中国，我们要坚持" 鲁迅左翼" 知识分子的全面、彻底的批判
立场，同时面对东方痼疾和西方文明病，就必须像鲁迅说的那样" 横站" ，四面
受敌，四面出击。记得好几年前，王晓明先生就提到过这样的" 横站" 的处境；
我自己对此也有越来越深切的体会。这是由中国问题的复杂性所决定的，这也决
定了我们的批判立场的复杂性，有时候就会形成立场的模糊性，不坚定性。但从
另一个角度看，又是一种最为全面、彻底的批判性。

　　鲁迅的思考更加深远：即使我们今天批判的东方痼疾与西方文明病的问题已
经解决，还需不需要批判？他是这样提问的：到了我们理想的" 黄金世界" ，还
有没有黑暗？回答是肯定的。因为鲁迅说，即使是" 黄金世界" ，也还存在三种
力量、三种诉求：" 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维持现状，还没阔气的要
改革。" 通常掌权的就是维持现状者，他们也会把改革者砍头的。所谓" 黄金世
界还有黑暗" ，就是说，即使我们今天的理想实现了，未来的社会，也还会有新
的问题、新的矛盾、新的斗争、新的死亡。鲁迅说真的知识阶级永远不满足现状，
是永远的批判者，就是建立在" 矛盾永远存在，问题永远存在，奴役关系永远存
在，并且会不断再生产，批判也永远存在" 这样的基本认识基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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