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6)
我觉得鲁迅最了不起的地方还在于,他不仅持这样一种彻底的、全面的、永
远的批判立场,而且对于自己这样的批判知识分子的界限、局限也看得很清楚,
他对自己能够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对自己的角色有非常清晰的判断。因此他提
出不当导师、国师、幕僚,也就是说他不负责解决具体的操作问题,不提供任何
设计方案。鲁迅未必要否认幕僚、智囊团的功用,但是他十分明确:这不是批判
知识分子所应担负的任务。他给自己规定的任务就是不断地揭示现实社会、现存
思想文化的矛盾、问题、困境,不断地打破对此岸世界、现存秩序的种种神话,
对一切现实生活中、此岸世界里的压迫现象、奴役现象提出批判,对可能产生的
社会弊病发出预警,以便引起社会的注意,起到某种制约作用、提醒作用。所以
他永远只能站在边缘位置上,作为异端、另类、另一种声音而存在。
在鲁迅看来,这样一种思想的批判、制约、警示作用是必要的,但同时也是
一个限度,也就是不能再跨进一步,去直接指导现实,不能试图把思想变成直接
的行动。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道理:思想的合理性并不等于现实的合理性,思想
转化为现实,要有许多中介,而中介就有许多妥协、调和,必须考虑与适应现实
的可能性。如果思想家把自己的批判性思想不顾条件与可能,直接变成现实,不
经过转换、中介作用,可能会带来新的灾难。
所以鲁迅很清楚地看出自己这类批判知识分子的有限性。他说知识分子听他
谈谈是可以的,却不能把他当导师,让他给你指路,这句话也是适用于他自己的。
在我看来,懂得自己的限度的批判知识分子,才是真正的批判知识分子。
在某种意义上还可以说,中国需要鲁迅,我们太需要这样的永远的、彻底的、
全面的批判的" 鲁迅左翼" 知识分子,但是又不能大家都成鲁迅,也就是说,这
种体制外的、永远的批判知识分子只能是少数,而且永远在边缘位置,一到中心
就不是了。
关于" 鲁迅左翼" 的第一个特点,因为比较重要,就说得比较多一点。现在
再拉回来谈第二个特点,也是鲁迅在《关于知识阶级》这篇文章提出来的,他说
真的知识阶级是永远站在平民这一边的,也就是与被压迫、被侮辱、被损害者共
抗争、共命运。这就说到了鲁迅左翼和民众的关系。这个问题因为讨论很多,加
上时间的关系,我想就简单谈三点。
我在考察鲁迅与民众关系时,注意到鲁迅从小就非常重视民间戏剧、艺术和
信仰。我在清华大学讲鲁迅,就花了很大的篇幅讲鲁迅笔下的民间戏剧中的鬼和
神的故事,这构成了鲁迅生命中的永恒记忆,如他在散文《无常》里所说:" 我
至今还确凿记得,在故乡时候,和' 下等人' 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
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
谈……" 这样的和" 下等人" 共同欣赏民间戏剧、艺术的童年生活经验、生命体
验,以及由此达到的对民间戏剧、艺术背后的民间信仰的深刻理解,在某种程度
上构成了作为左翼知识分子的鲁迅与底层民间社会的精神联系的血缘式的纽带和
基础。而这正是许多知识分子,甚至是自认为左翼的知识分子所欠缺的,他们常
常简单地将民间戏剧、艺术、信仰视为" 封建迷信" 而加以漠视、批判和拒绝。
而鲁迅恰恰要为农民的迷信辩护。他说,农民的迷信活动其实是在一年劳作辛苦
之后,必须要精神上的休息,更重要的是,民间的迷信,包括民间的鬼神想象,
实际上是表现了底层人民对形而上的、超越现实的彼岸世界的向往与追求,其中
也内含着对现实人生的不满与批判。这正是一个通向普通民众内心世界的渠道。
所以鲁迅终生对于民间艺术和民间信仰都有很深厚的感情,我们甚至发现,当他
面对死亡的时候,就要回到这样的民间记忆里,他两篇写民间戏剧、信仰的著名
散文《无常》和《女吊》,都写在大病之后、死亡之前,对鲁迅而言,这是具有
生命" 归根" 的意义的。他是自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与民间宗教、艺术的内在联
系的,我以为这是鲁迅和民间社会的深刻连结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也是可以
给我们许多启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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