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7)
第二点,鲁迅有一句名言:"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这包
含了鲁迅的一个理念,一个" 大生命" 的观念。在鲁迅看来,他的生命和其他的
生命,特别是弱小者的生命,是息息相关的。他人(特别是弱势群体)不自由、
不幸福,自己也是不自由、不幸福的。明确这一点,对我们理解鲁迅与民众的关
系非常重要:他对底层人民的同情、理解,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态度,更不是恩
赐,而是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与底层人民生命的息息相通,是他追求个人精神自由
的应有之义。也就是说,底层的问题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关注底层,是他自己生
命的内在需要,他是和民众一起来面对、解决共同的问题,而不是充当" 代言人
" ,更不是" 救世主" ,也不是" 为民众" ,而是" 为大家(包括自己)" 。这
就不同于那些始终外在于民众,因而不免居高临下的所谓" 左翼知识分子" ,这
样的和民众有生命的内在沟通的知识分子,才是真正的" 鲁迅左翼" 。
第三点,鲁迅同时也很清醒——鲁迅让人敬佩就在于他在所有问题上都特别
清醒。他一方面强调和追求自己的生命和底层人民生命的相通,同时也非常清醒
地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与底层人民还存在深刻的隔膜。他毫不讳言这
一点,在《故乡》里就写得很清楚,他和闰土是有隔膜的。在他看来,既相通又
相隔,这才是左翼知识分子和底层人民的真实关系。鲁迅在一篇自述里就说,我
所写的东西是我所" 觉察" 的人生,他笔下的底层人民,祥林嫂、闰土,都是他
所看到、所感觉到的,对他们的" 魂灵" ,还是" 隔膜" 的。其实,我们认真读
鲁迅的小说,就不难发现,他真正写得有血有肉、深入灵魂的,还是魏连殳(
《在酒楼上》)、涓生(《伤逝》)这样的知识分子,相形之下,闰土、祥林嫂
的形象,就比较外在,更具有一种象征性。这对我们是一个重要提醒和启发:知
识分子,即使是对民众有深厚感情的左翼知识分子,对民众的理解还是有限的,
他们的内心世界的某些方面我们是进不去的,是存在着某种隔膜的。因此,我们
绝对充当不了代言人的角色,我们不能代表民众,只能帮助他们自己出来发出自
己的声音,这也是鲁迅所期待的:" 自己觉醒,走出,都来开口。"
从另一个角度看,知识分子和民众既相通又相隔,正说明彼此是独立的。每
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彼此间都是不可能全部了解的,真正独立的生命之间都必然、
也必须是相通又相隔的。因此,强调与正视知识分子和民众之间既相通又相隔的
关系,就真正能做到相互独立、尊重彼此的独立性与主体性,在这样的基础上,
大家平等相处。
鲁迅由此而引发出对" 觉悟的知识分子" (包括我们这里讨论的左翼知识分
子)和大众关系的一个重要概括:" 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知识者的任务。
但这些知识者,都必须是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并且有毅力。他也用权,却
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众的戏子,也不看轻
别人,当作自己的喽啰。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
" 鲁迅这里所说的,正是左翼知识分子和大众关系中最容易出现的两个倾向:或
者充当" 大众的戏子" ,或者把大众当作" 自己的喽啰" ,问题就在失去了彼此
的独立性和主体性。我觉得鲁迅的这一分析,特别有助于我们认识" 鲁迅左翼"
和" 政党左翼" 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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