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8)

　　现在我们来讨论鲁迅左翼的第三个特点，就是对实践、行动的强调。鲁迅在
上个世纪初曾提出一个" 精神界的战士" 的概念，说精神界战士最大的特点就是
" 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 。我们这里讨论的" 真的知识阶级" 其实就是" 精
神界战士" 的延续和发展，它的一个基本特征也是强调反抗和行动。这是左翼知
识分子和学院里有左倾倾向的知识分子的区别。

　　这个命题的提出，其实是反映了鲁迅的内在矛盾的。如我们在讨论鲁迅左翼
的第一个特点所说，鲁迅要坚持体制外、党派外的批判立场，就必须避免对现实
的直接干预，和社会实际运动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才能保持他的批判的彻底性、
全面性、永远性和毫不妥协性。但鲁迅又明显地感觉到，因此而苦恼于仅仅是批
判，是没有力量、效果的，他在给一位年轻人的信中不无沉重地写道，我说的话，
我的批判，" 如一箭之入大海" ，引不起任何反响，是不起作用的。所以他在
《真的知识阶级》里就说，" 比较新的思想运动起来时，如与社会无关，作为空
谈，那是不要紧的，这也是专制时代所以能容知识阶级存在的原故。因为痛哭流
泪与实际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思想运动变成实际运动时，那就危险了" 。这实际
已经透露出：鲁迅看到了单纯的思想运动的局限，而产生了要将" 思想运动变成
实际运动" 的要求，从这里我们看到了鲁迅最终成为左翼知识分子的一个重要的
信息。

　　但鲁迅一旦参加社会实际运动，就必然要和政党政治以至于国家政治，发生
纠缠的关系。就鲁迅而言，他在三十年代，要参与实际运动，反对国民党一党专
政，就只能和中国共产党合作，因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革命运动，几乎是当
时唯一的反抗力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鲁迅晚年支持共产党，参与共
产党领导的左翼文艺运动，视党的左翼为战友，是他的一个自觉的选择。

　　但当鲁迅和政党政治发生关系，和党的左翼合作的时候，也就必然面临" 被
用" 和必须有" 妥协" 的问题。鲁迅在这一点上也很清醒。他在和共产党人共同
发起左联以后，在给朋友的信中就说，我知道这些人是把我当作" 梯子" 的，但
只要总的目标一致，做梯子也无妨。同样，为了共同的目标，即前面说的反对国
民党一党专政和支持工农革命运动，鲁迅也确实作了不少妥协。但鲁迅又有一个
原则，也是他自己定的：利用是可以的，但要占有却不行。就是说，要始终保持
自己的独立性。

　　因此，当鲁迅在前面所说的两个口号之争中，发现以周扬为代表的上海党组
织要强制他绝对服从时，鲁迅就奋起反抗了。而且鲁迅还以他特有的敏感与深刻
性，提出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奴隶总管" 和" 革命工头" ：他在革命运动
中发现了新的不正常关系的再生产。这是鲁迅在中国传统社会和西方社会中发现
了奴役关系之后的又一个重大发现。这就是说，以反对传统与资本奴役为使命的
革命（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运动也会出现一些" 奴隶总管" 和" 革命工头
" 式的人物。鲁迅于是开始了他的新的批判，他说这是关系中国未来的前途的。
这样，他也就把自己反对一切不合理的批判立场，坚持到了生命的最后。

　　但他也因此陷入了深刻的矛盾与痛苦中。一方面，他不能不考虑自己在革命
胜利以后的命运。鲁迅同样表现了惊人的清醒。他在1934年写的一封信中公开预
言：旧社会崩溃之时，我将穿着红背心在上海扫马路。几十年后读这段话，我们
读得惊心动魄，因为" 文革" 中知识分子真的穿着红背心扫马路了，还岂止扫马
路？但另一方面，鲁迅在三十年代的中国政治情势下，还是继续支持共产党领导
的革命运动，因为这是唯一的反抗运动，而且运动中确实有许多他寄以希望的革
命青年和真正的革命者，他几乎别无选择。这是已经预见到后果（包括自己的命
运）的勉力支持，就不能不是格外艰难和痛苦的。鲁迅在给他所信任的青年朋友
的信中，说他内心郁积着太多的怨愤，却无法、无从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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