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9)
而且在我看来,不仅鲁迅在参与社会运动时始终坚持自己的独立性这一点,
今天仍有意义,鲁迅的困惑和难言之苦,也具有普遍意义。可以说,所有的批判
知识分子,在面对实际社会运动时,都会在不同程度上感受到这样的困境。因为
所有的真实存在的,而不是理论上的社会运动,在它具有巨大的或一定的合理性
的同时,也必然混杂有不合理的、非理性的因素,其参与者更必然是鱼龙混杂,
掺杂着各种不同的利益诉求,并会在运动过程中发生无尽的内争和不断的分化。
这就是鲁迅一再说的,革命、运动是充满着污秽和血的。作为理性的,怀有理想
与彻底批判精神的鲁迅左翼知识分子,对这些革命、运动的阴暗面,当然是看得
格外清楚并高度敏感的,也就必然时时面临" 支持,还是不支持" 或" 明知后果
却不得不支持" 的艰难选择。
明白、体察这一点,我们才能懂得鲁迅留下的最后遗言" 忘掉我" 的深意。
他希望用死亡来结束一切困境,而担忧身后的被利用。但他还是避免不了,这大
概就是鲁迅和鲁迅左翼知识分子的宿命吧。
最后要说的是鲁迅左翼的第四个特点,也是鲁迅在《写在〈坟〉后面》里所
说的:" 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 这自然
是他的" 历史中间物" 意识所决定的,他断定自己" 至多不过是桥梁中的一木一
石,并非什么前途的目标和范本" ,是应该和自己的批判对象一起消亡的。这正
是他在《狂人日记》里借狂人之口说的,他所批判的" 吃人的筵席" ,奴役人的
制度,自己也在其中,他和批判的对象不仅存在对立,更存在精神的缠绕,要批
判和否定奴役制度、文化,首先要批判和否定自己。这正是鲁迅和很多左翼知识
分子,甚至是胡适的一个巨大区别。我曾经在文章里讲过,左翼知识分子和胡适
都是" 打鬼英雄" ,但鲁迅更强调" 鬼在我心中" ,打鬼先打要打掉自己身上的
鬼气。胡适是不打自己的鬼的,左翼知识分子更不会承认自己心中有鬼。
这也是鲁迅和周作人的一个根本区别。周作人有一本著名的散文集《自己的
园地》,他的最大乐趣就是经营一个自己的园地,遇到多大的风浪,躲到后园,
就平静无事了。但鲁迅恰好要打碎自己的园地,把后院也给砸得一塌糊涂,不断
地批判自己,不给自己留下余地,绝不寻找精神的退路,毫无遮蔽地把充满矛盾、
困惑的真实的自我,暴露在世人面前。
所以鲁迅绝没有左翼面孔。鲁迅曾说,他不喜欢创造社诸君子,原因就是因
为他们总有一副" 创造" 相,仿佛一说话一投足,都在" 创造" 。左翼知识分子
也有一副" 左翼" 面孔,永远真理在手,横扫一切。一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
是一脸" 自由" 状。鲁迅没有这样的自信、自傲,他无" 相" 也无" 状" ,只是
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绝非真理的掌握者,更不是真理的垄断者,也不是真理的
宣示者,只愿意和我们读者一起探索真理。而在我看来,这是真假左翼的区别所
在:凡是只批判别人,而绝不批判自己的,不管其批判言辞多么激烈,都很可疑,
都需要警惕:很可能是假的,是鲁迅说的" 伪士" 。
以上所说,都是在讨论" 鲁迅左翼" 的基本特点。尽管时间已经拖得很长,
我还想讲讲" 鲁迅精神" ,我把鲁迅精神看作是二十世纪中国经验和东亚经验有
机的组成部分,因此,在今天我们重建东亚批判传统时,是具有特殊的重大意义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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