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10)

　　我想从三个方面来展开我的论述。

　　首先是" 硬骨头精神" 。

　　鲁迅的" 硬骨头精神" 这个命题是毛泽东提出来的，毛泽东在抗日战争时期
对鲁迅有这样的评价：" 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
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 这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毛泽东将鲁迅
的硬骨头精神看作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最可宝贵的性格。而且，他是在抗
日战争的背景下提出来的，当时中国与东亚各国，正面临着帝国主义侵略与压迫，
并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正是在这样的斗争中，培养出了这样的硬骨头精神，
绝不屈服、迎合、投降，坚定地维护民族和个人的荣誉和尊严，由此而形成了极
其可贵的今天我们所说的第三世界的精神传统。

　　我想在这里讨论的是，这样的精神传统在今天的意义。它有国际、国内两个
层面。就国际而言，今天固然包括中国在内的第三世界已经独立，一般不存在被
压迫与侵略的问题，但也依然存在如何处理与西方世界的关系问题。我们跟西方
的关系总是在两端间摇摆，忽而崇洋媚外，忽而盲目自大。这样的两端摇摆，就
是鲁迅说的" 主奴互换" ，崇洋媚外是甘当奴才；中华中心，就是摆出" 主人"
架势，视西方为奴。根本的问题是独立性和主体性的缺失：自己没有独立性、主
体性，就容易为奴；不尊重他国的独立性、主体性，就容易视他国为奴。而在我
看来，这样一种独立性和主体性，就是硬骨头精神的核心。鲁迅骨头之硬，就是
他自有" 主心骨" ，坚守自己的独立性、主体性，同时也尊重他人的独立性与主
体性，所以他活得非常有尊严。

　　在对内关系上，也有一个怎样坚守自己的独立性和主体性的问题。在鲁迅看
来，无论传统知识分子或现代知识分子，都非常容易失去自己的独立性和主体性，
鲁迅分析，有三个陷阱。

　　首先是和" 官" 的关系。中国知识分子一直有一个诸葛亮情结，总希望有一
个明主看上自己，三顾茅庐，然后可以大展雄才，充当" 国师" 。这大概是直到
今天许多知识分子还在做的美梦。鲁迅却当头棒喝，把问题说破：统治者只有在
两种情况下才想起知识分子。他顺利的时候，就要求知识分子歌功颂德，当清客、
帮闲；等到出现统治危机，乱了阵脚，就病急乱投医，请知识分子来提建议出主
意，知识分子就忘乎所以，以为真是恭逢" 盛世明主" 了，如果偶尔采纳了意见，
就更要高呼。用鲁迅的话来说，这是热昏了头。

　　但在现代商业社会又多出两个东西：" 商" 的帮忙、帮闲，资本的帮忙帮闲，
还有" 大众" 的帮忙帮闲。左翼知识分子特别容易成为大众的帮忙和帮闲。这就
是我们在前面所讨论的，为民粹主义思潮所迷惑，很容易充当大众的" 戏子" 。

　　这样，鲁迅就深刻地揭示了现代知识分子的三大陷阱，三重危机：自觉、不
自觉地成为官的帮忙帮闲、商的帮忙帮闲、大众的帮忙帮闲，知识分子因此失去
独立性和主体性：这大概就是" 硬骨头精神" 的反题吧。

　　我在大陆演讲，经常和朋友们讨论一个问题：当下的中国为什么需要鲁迅？
我提出鲁迅的当下意义，就在于帮助我们站稳脚跟。这其实是我对鲁迅的" 硬骨
头精神" 的一种理解和发挥，也包含着对当下知识分子危机的一个隐忧。过去有
一段时间，认定知识分子是社会主义革命的对象，总有那么一些把门人，怎么也
要把知识分子拒之于门外。以后就改变了政策，大量吸收知识分子。在这样的大
规模地吸收的情况下，鲁迅的坚守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和主体性的硬骨头精神，就
有了特殊的意义和价值。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