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11)

　　体制的吸收之外，还有思想的吸收。鲁迅有著名的" 拿来主义" ，主张把古
今中外一切思想资源都尽可能的吸收，但是他在任何一个东方、西方的思想资源、
理论学术之前，又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与主体性。比如鲁迅受到尼采影响，但他
绝不会是尼采主义者；鲁迅受到儒家影响，但他绝不会成为儒家的教徒。他广泛
吸取而不被收编，这一点恰好是许多知识分子难以避免的弱点，许多人都是研究
什么，最终都成为信徒。这是可以理解的，研究对象越是博大精深，研究得越深，
越容易被征服，失去自己的独立性与主体性。这也是当下许多知识分子的危机所
在，许多人都在形形色色的西方思潮面前，遗失了自我，这些年又有许多人转向
东方主义，但还是顶礼膜拜，甘当教徒，不过是以东方教主取代西方教主，骨头
之软依旧不变。

　　我觉得更加可贵的是，鲁迅也不试图收编我们。如果你到鲁迅那里去问路该
怎么走，就找错了对象，他绝对不会给你指路，路要靠自己去找。他说，我自己
都在彷徨中，找不到出路，如何给别人，特别是年轻人指路？他只是一个探索者，
而且要和他的读者和听众一起来探索。因此在鲁迅面前我们是绝对独立的，我们
完全可以拒绝他的观点，也可以批评他，在某种意义上，这正是他期待我们的。
总之一句话：鲁迅绝不试图收编我们。这一点极其重要，而且也是知识分子，特
别是左翼知识分子，最容易犯的毛病，尤其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总想要收编学
生（大笑）。

　　我们需要的是鲁迅式的精神独立性、主体性，我们需要鲁迅式的硬骨头精神。

　　鲁迅精神的第二个要点是" 韧性精神" 。这也是东方精神、东方经验的一个
核心。

　　我在回顾二十世纪中国历史，东亚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国家历史的时候，
经常想到这么三句话：我们的苦难最为深重，我们的牺牲最为沉重，我们的反抗
最为持久。鲁迅老是说，我觉得革命前我是奴隶，革命后我又成了奴隶的奴隶，
所以一切都要" 重新来过" 。我们回顾一百年来的历史，我们有多少次重新来过？
因为我们一次一次地沦落，只能一次一次地奋起反抗，就在这一次次的挫败中，
一次次的重新来过里，培育出了这样一种韧性精神。

　　讲到韧性精神，我经常要想到在中国土地上耕耘的那些农民。我在研究四十
年代文学的时候，曾经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个美国的医生，抗战时期他正在中
国，一次他乘坐轮船从重庆往武汉走，在半路上遇到了日本飞机轰炸。就在战火
纷飞当中，他看到一个农民在那里犁地，不为飞机轰炸所动，耕作不止。这个场
景让这个美国人一直难忘，他说从中看到了中国农民、中华民族坚韧的生命力量，
并由此看到了中国必胜的希望。

　　这对我们也是一个启示：鲁迅的韧性精神里，也蕴含着这样的中国农民、中
华民族坚忍的生命力量。鲁迅的精神和中国农民之间是有着深刻联系的，这是一
个大问题，因为时间关系，这里不能展开，或许以后我们再找机会来讨论。

　　按我的理解，鲁迅的韧性精神，大概有三个值得注意的特点。

　　首先我们注意到，鲁迅是在总结五卅运动的经验时，提出韧性精神的。五卅
运动是1925年上海的工人、市民反抗英国资本家对中国工人的剥削压榨，而惨遭
屠杀。运动被镇压以后，中国民众和知识分子、青年学生都非常绝望。鲁迅针对
这样一种失败的情绪，指出：我们的对手是强大的英国人，是他山的好石，正可
以借此来磨练自己。他说：" 假定现今觉悟的青年平均年龄是二十，又假定中国
人易于衰老的计算，至少也还可以共同抗拒、改革、奋斗三十年。不够，就再一
代、二代……" 这样地奋斗下去。这样的一代、二代……的数目，从个体生命的
时间看，自然是可怕的，但是如果从整个民族的历史看，就不过是极短的时间。
我们只能一代一代的奋斗下去，而不可能有别的更快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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