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12)

　　鲁迅这里提出的" 一代接着一代，长期地、持续地奋斗下去" 的思想，是韧
性精神的核心。这是着眼于中国的改革、中国的进步，它的长期性和它的艰巨性
而提出的。中国这样的古老的国家，历史的惰性实在太大，中国的改革、进步的
阻力是举世少有的，真的像鲁迅说的，我们连搬一张桌子都得流血。所以中国的
改革是急不得的，必须是持续地、持久地一代又一代做下去，绝不能期待我们这
一代就解决一切问题。这里就有一个鲁迅的时间观，不能仅从个人的生命时间来
看，而是要着眼于整个民族的长远发展，要有一个民族历史的大眼光、大视野。

　　正是基于我对鲁迅这一思想的理解，近年来我经常跟到农村去参加社会运动
的青年志愿者讲，你们怀着改革农村的理想到农村去，必须做好三点思想准备。

　　第一就是鲁迅说的，由于整个民族惰性太大，真正要求改革并付诸行动的青
年非常少，你们这些首先觉悟的前进的青年，所要担负的任务就非常繁重，你们
要做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人要做的事情。我想台湾的情况也差不多吧。

　　其二，你们的理想绝不可能在你们这一代完全实现。这话说得很残酷：你到
农村去当然有改变农村面貌的希望，但是你别想在你这一代农村会有你所想象的
那样的变化，不会有的！我这一代当然看不到，你们这一代也未必看得到，即使
你们现在只有二十岁。必须要这样一种精神准备，你很可能看不到理想的成果，
因此必须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必须有这种精神，这也是韧性精神。

　　其三，你付出的代价和你的收获绝对绝对不成比例。我说一句极端的话，你
付出一百倍的努力，但你的收获只是小数点零零零零几，你必须有这样的精神准
备。如果你没有这样的精神准备，我对年轻人说，你就别下去！你要去，要进行
社会改革、投身到社会运动中去，就必须做好这三种精神准备。这就是鲁迅的精
神：一代一代的奋斗下去。

　　鲁迅说得很好，人类的历史发展，就像煤的形成，投入了大量的木材，最后
只烧成一小块。人的历史前进就是这样，要有大量的牺牲，而且是一代又一代的
牺牲，最后才能结出那一小块的历史的成果。个人的生命在这样的历史成果中，
是微乎其微的。你必须把这一点想清楚，要破除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丢掉了幻
想，你才会懂得鲁迅韧性精神的真义。

　　韧性精神的第二个方面，是" 慢而不息，锲而不舍" 。

　　鲁迅有一句话说得很有意思，他也是从总结五卅运动经验说起的，他说年轻
人很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五分钟热度。一开始时，以为自己有一种非常的神力，
而且期待着如意的成功，幻想飞得太高，一旦堕入现实的时候，就太沉重了，而
且力气用得过猛的之后，歇下来就动不了了。鲁迅说不能这么战斗，应该怎么办
呢？他说，最好自己选定一个目标，不管什么目标，选定之后，与其不饮不食履
行七日，或痛哭流涕履行一个月，不如也看书也履行到五年，或者也看戏也履行
就可以十年，也寻找异性朋友这样就可以履行五十年，或者也讲情话，这样就可
以履行一百年，韩非子说" 不耻最后" ，即使慢，驰而不息，纵令落后，纵令失
败，也可以达到他的目标。（笑）

　　鲁迅这些话非常深刻，我在大陆讲的时候，跟诸位一样，大家都笑了。我体
会鲁迅的意思，就是说要把你的目标化为日常生活的实践。不要把它看成特殊的
事情，特殊的事情就可以非常态地处理，不吃不喝，痛哭流涕，但那是无法长期
持续下去的。只有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边谈恋爱、看书、娱乐，一边又去
战斗，去为你的理想奋斗，把奋斗常态化，就可以持久坚持下去，这叫日常生活
化的持久战。我受到鲁迅观念启发，把它概括为一个通俗说法，叫作" 边玩边打
" 。（笑）你为了一个目标要去奋斗，当然要打，但是还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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