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在台湾讲"鲁迅左翼"(14)

　　鲁迅对韧性精神还有一个概括，我觉得也很精彩，叫做" 纠缠如毒蛇，执着
如怨鬼" 。我特别欣赏" 纠缠" 两个字。面对的体制太强大了，你根本不可能一
下子就动摇它，因此只能跟它纠缠。鲁迅说，我很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并不只
是为了我的老婆、孩子，我就是要活着，在那些人面前永远站着一个黑色的魔鬼
：鲁迅！我存在着，并且纠缠不已，至少让那些讨厌我的统治者及其帮忙、帮闲、
帮凶感到不舒服，他们的天下不那么圆满，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这是一种精神、
境界，更是一种智慧。

　　鲁迅精神的第三个要点是" 泥土精神" 。

　　这个命题是鲁迅在北师大附中校友会的一次演讲里提出来的。年轻人喜欢讲
志向，很多人都立志要做天才，有些教授，比如胡适，也鼓励年轻人当天才、做
精英。鲁迅并不反对天才、精英，但是他说，大多数人是做不了天才的，所以做
" 泥土" 比较贴近。而且天才是需要泥土培育的，我们做不了天才，可以做培育
天才的泥土。其实他是在提倡一种泥土精神。

　　什么是泥土精神呢？大概也有三个方面的含义。

　　第一，鲁迅说，做泥土，就是" 要不怕做小事情" 。这是鲁迅一贯的思想和
追求。他多次说到，中国需要愿意做苦工的人，而这样的人太少，大家都想当工
头，而我是愿意做苦工的。他说，数十年来我不肯让自己的手、脚、眼睛闲空是
真的，已成了习惯。人们总觉得鲁迅只会批判、破坏，其实鲁迅是更注重做点点
滴滴的建设性的工作的。我稍微做了一点考察，在1936年去世之前最后的十个月
内，他编了自己的杂文集《花边文学》，翻译了《死魂灵》的第二部，编辑了瞿
秋白的《海上述林》、柯勒惠支等人的画册，还做了两个杂志《海燕》和《译文》
的编辑。鲁迅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抱着重病之躯，就是做这些校对、校勘、编
辑工作，一个字、一个字的写、校、编，耗尽了最后的心血。这是非常感人，并
且能够给我们许多启示的。

　　鲁迅的批判精神和他的实干精神是统一在一起的。这些年我在鲁迅精神的启
发下，曾向大陆年轻人发出一个召唤，就是要" 想大问题，做小事情" ，得到了
许多年轻人，特别是青年志愿者的响应。这当然是有针对性的，这都是许多要前
进的从事社会运动的青年，左翼知识分子最容易犯的毛病，要么想大问题而不做
小事情，就限于空谈；要么只做小事情而不想大问题，陷入忙忙碌碌的日常事务，
脑子里没有一个大的目标、问题意识，小事情做久了就会繁琐化，看不到背后更
大的意义，就会失去工作的持续动力。如何把高远的理想和实际的工作结合起来，
这是一个大问题，正是在这一点上，鲁迅的泥土精神就显示出其独特的意义。

　　鲁迅的泥土精神的第二个层面，就是要" 执着现在" 。

　　这是鲁迅的一句名言：" 仰慕往古的，回往古去罢！想出世的，快出世罢！
想上天的，快上天罢！灵魂要离开肉体的，赶快离开罢！现在的地上，应该是执
着现在，执着地上的人们居住的。"

　　这里包含两个很深刻的概念。首先是" 执着现在" 。当一个人不满于现状的
时候，常常有几个选择，通常是，或者大多数人都是，或者怀念过去，或者寄希
望于未来，实际是把过去和未来理想化，当成精神的避难所。

　　但鲁迅却不让我们有一个精神退路。他尖锐地问道：你们为什么恰恰" 对'
现在' 这个题目，都交了白卷？" 鲁迅作为一个批判的知识分子，他的任务，就
是要逼迫我们正视现在的现实，而不管现实、现在是如何的黑暗、不合理，让你
不舒服。你绝不能逃避，必须面对。但面对又不等于随顺，不是现实怎么样我们
就怎么样，还要反抗，要改革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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