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人生如梦--总结我走过的路(2)
每次旅游,我都没有文字留下,我从不写游记,最初以为是自己的文章功力
不足,但细想起来,这只是一个方面的原因。更深层次的问题是,自然,包括自
然风景,恐怕不是语言文字所能描述的。语言文字仅是人的思维与表达的工具,
在自然面前,就显得无能为力。
坦白地说,面对大自然,我常有人的自卑感。那些大自然的奇观,使你感到
心灵的震撼,而无以言说。
正是这一点,显示了摄影(包括电影摄影)的力量和作用。所谓摄影,本质
上是人与自然发生心灵感应的那瞬间的一个定格,是我经常喜欢说的" 瞬间永恒
" 。它表达的是一种直觉的、本能的感应(因此我坚持用傻瓜机照相,反对摄影
技术的介入),有极强的直观性,就保留了原生形态的丰富性和难以言说性,这
正是语言文字所达不到的。摄影所传达的是人和自然的一种缘分;摄影者经常为
抓不住稍纵即逝的瞬间而感到遗憾,这实际上是意味着失去了,或本来就没有缘
分。
于是,我的自我表达,也就有了这样的自然分工:用文字写出的文章、著作,
表达的是我与社会、人生,与人的关系;而自我与自然的关系,则用摄影作品来
表达。
我经常在学生与友人中强调摄影作品在我创作中的重要性,甚至说我的摄影
作品胜过我的学术著作的价值,这其实并非完全是戏言。
今天,在和诸位的聊天里,我首先要强调的,也是摄影作品对我的意义。至
少可以说,要真正了解我,以及我的学术文章、著作里,更为内在的东西,仅仅
看文章、著作是不够的。这里还有一个故事:一位韩国朋友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
候就露出很惊异的神色,他说,读你的著作,看你那样忧国忧民,想象中你是瘦
弱的,愁眉苦脸的,一见面,才知道你是这样的达观,就像个" 弥勒佛" 。我对
他说,这是因为你没有看我的摄影作品的缘故。有鉴于此,现在凡有朋友、学生
来看我,我都首先让他们看我最新的摄影作品,比如我用两年的时间,把我所住
的小区一年四季的风景都拍摄下来,简单命名为《春绿》、《蓝夏》、《秋黄》
与《银冬》,画面的色彩都非常绚丽、浓重,显示的是我越到老年心灵越是灿烂
的一面,它是和我同时期的文字里所表述的忧虑、沉重是相反相成,互为补充与
制约的。
更重要的是,由此引出的自我体认:我本性上是更亲近大自然的。只有在大
自然中,我才感到自由、自在与自适,而处在人群中,则经常有格格不入之感。
生活中遇到天大的难事、烦心的事,只要一回到大自然的怀抱,就一切释然、化
解了。大自然成了我生命的依靠,越到老年,越是如此。我承认,或许我的内心
深处,还存有" 自然崇拜" 情结,还有相关的小儿崇拜,其实,这都是来自" 五
四" ,自己本质上是" 五四" 之子。这就意味着,我的主体精神和作为研究对象
的" 五四" 开创的新文学之间,是存在着某种共通之处的。这正是我的学术文章
和著作背后的底气所在。
我的" 童年之梦" 的第三个层面,是对未知的、神秘的远方世界的好奇心。
因此,除了梦游喜马拉雅山之外,还要梦游月亮。这样的好奇心是支配了我的一
生的。在高中毕业时,我曾作过一次报告,介绍学习经验:学习最重要的是要有
兴趣,要把上每一门功课都当作精神的享受,学习就是一个探险、不断发现新大
陆的过程,要带着好奇心,怀着一种期待,甚至神秘感走进课堂。这可以说是我
的第一个独立的学习观、读书观;以后就发展为我的研究观,我对学术研究工作
的一个基本理解与信念。这里有三个关键词。第一就是" 好奇心" 。学术研究所
面对的永远是一个未知世界,你对它充满期待与好奇,这就构成了创造性的学习
与研究的原动力。我研究了一辈子的鲁迅,但我始终觉得鲁迅的某些世界是我未
知而需要不断探索的,面对永远无法穷尽的" 鲁迅谜" ,就永远有研究、探求的
冲动,我以为这正是鲁迅研究的魅力所在。我现在正在研究毛泽东,研究共和国
历史,研究的动力,就来自" 前方" 有一个" 毛泽东谜" 、" 中国谜" 在等待着
我去破解;尽管明知这些谜是我永远也破不了的,但能够参与解谜这本身,就足
以使我跃跃欲试了,何况我还会作出自己的贡献呢。这就说到了第二个关键词:
" 发现" 。学术研究的最大价值和意义,就在于对未知的研究对象,有属于你自
己的独立发现。这个发现有大有小,但一定要有。如果只是重复别人的发现,陈
陈相因,不管你的文章写得多长,多堂皇,注释多么详尽,都毫无价值,不过是
在制造学术垃圾。唯有不断地发现,你才会保持学术研究的新鲜感,我称之为"
黎明的感觉" ,每一天,每一项研究,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你永远睁大好奇的眼
睛,去发现新的世界,处于自我生命和学术生命的新生状态,这就是做人和做学
问最为难得的" 婴儿状态" 。我一直到现在,都还保持这样的习惯:每天早醒半
个小时,躺在床上,想想今天要做什么新鲜事,研究什么新课题,有,或者可能
有什么新发现,于是,就兴奋起来,立刻爬起来,投入新的一天、新的生活。这
样,就有了第三个关键词:" 快乐" 。大家知道我有一个口头禅,就是" 好玩" ,
这种好玩的感觉来自不断的发现带来的难以言说的愉悦、满足感和充实感,这其
实也是学术研究和一切创造性工作的真正价值所在:通过研究或其它工作,创造
出你自己的生命的某种意义和价值,并从中获得快乐。我经常说,我的学术研究
首先是为了我自己,原因就在于此。一个研究者最重要的品质,就看你是否具有
通过学术研究来创造自己的生命意义的能力,这样,你才会有对学术研究真正的
爱,而且是永不枯竭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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