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人生如梦--总结我走过的路(5)

　　但另一方面，即使我从大学二年级开始，转而做起" 学者梦" 来，我还是没
有离开文学。在我看来，学术与文学有着本质的同一性：都是人的个体生命的创
造物，同样强调学者或作家的主体渗入，都重视感悟力与想象力的作用。——当
然，我的这一看法，一直是受到一些学者的质疑的，他们认为，强调学者的主体
介入与学术想象力，会妨碍学术的" 客观性" 与" 科学性" 。关于这方面的论争，
我在《我的精神自传》里，有所涉及，这里就不展开来说了。——其实，这是一
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以后有机会再来讨论吧。

　　当然，应该承认，学术与文学是把握世界，观察与表现历史、现实的两种不
同的方式。我的问题是，能不能把这两种方式有机结合起来，具体地说，能不能、
如何将文学的观照和叙述方式运用到历史的研究与叙述中？其实，在中国的传统
里，文学、史学和哲学是浑然一体，不分家的，今天视为中国史学经典的《史记》，
同时也是一部文学经典。只是到了近代，西方的科学思潮传入中国，才有严格的
学科划分，文学与史学的分离，这对学术和文学的精密化发展，自然是有益的，
但这样的区分过分严格，也会产生许多弊病。在我看来，学术和文学发展到今天，
应该尝试两者的有机融合。在我晚年的著述里，特别是最近完成的关于毛泽东、
共和国历史的叙述中，就更加自觉地进行这方面的试验。我曾经说过，现在的许
多历史研究与叙述有三大弱点：一是注重历史" 事件" ，而忽略历史中的" 人"
；二是注重历史" 大人物" ，而忽略" 小人物" ；三是即使写到历史人物，也只
注意其" 事功" ，而忽略其" 心灵" 。而这些方面，文学却是具有优势的：文学
关注的，始终是" 人" ，而且是" 普通的人" ，而且是" 个体的人" ，而且是人
的" 心灵世界" ；文学的用武之地，是开掘普通的、个体的人的" 灵魂的深" 。
文学的另一优势，是关注历史的" 细节" ，人的" 日常生活" ，历史的" 具体性
" 、" 个别性" 与" 偶然性" ，这都是通常的历史研究和叙述所忽略的。现在，
我研究毛泽东、共和国历史，就是更要关注毛泽东的内心世界，关注工人、农民、
知识分子、底层民众在共和国的历史命运、日常生活、精神创伤，以及他们对历
史的参与、作用；并将大量的细节引入历史的叙述，适当地展示历史的偶然事件
和个别事件。我希望提供给今天的读者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历史，有温暖的历史，
我的任务只是帮助读者进入特定的历史情境之中，在体验、感悟的基础上去认识
历史。这都要借助于文学把握世界和历史的方式。

　　从小学的" 大自然之梦" 、" 教师梦" ，到中学的" 文学梦" ，大学的" 学
者梦" ，我就这么一路走来，始终沉浸在梦境之中。到了大学毕业，被分配到贵
州安顺山城时，严酷的现实才把我从梦中惊醒，由此引发的现实与梦想之间的矛
盾、冲突，确实是空前尖锐的；我在自己的著作和演讲里，已经多次谈过，这里
就不再重复了。需要简单说一说的，是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完全放弃梦想，而且
经过一段思考，选定了一个" 回到北大讲台讲鲁迅" 的梦。同学们不难发现，这
个具体的梦想，把我的学者梦、文学梦、教师梦三合一了。但为了实现这个梦想，
我足足等待、准备了十八年。到1978年考上研究生，重返北大，1981年毕业留校，
到1985年登上讲台，讲" 我之鲁迅观" ，后来整理成《心灵的探寻》一书，这其
间的人生百味，这里也不说了。我曾说过，如果从1960年大学毕业算起，我为了
实现自己的学者梦，在北大讲鲁迅梦，前后花了二十五年的功夫。以后也还是一
个实现不断扩展着的梦的过程，到今天2010年，又有了二十五年。我的一生就这
样交代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