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人生如梦--总结我走过的路(6)

　　梦想讲完，就来说说我实现了" 学者梦" 以后，所走过的学者之路吧。最近，
我刚整理完一部文章结集《幸存者言》，最后写了一篇总结性的文字：《给自己
的七个命名》。下面要说的，就是文章的基本内容，还是大概说说吧，有兴趣的
同学可以去看全文和相应的文章。

　　我把1978年至今的学术道路，分为四个阶段。

　　1978年-1989 年，是我学术生命发展的第一个十年，其代表作是《心灵的探
寻》、《周作人传》、《周作人论》。

　　要说清这第一个十年的学术选择，需要对我在贵州十八年中所作的" 人生和
学术准备" ，作一点简单回顾。首先是人生的准备，这就是我在很多场合都谈到
的，我是在与我们的国家和人民一起承受了巨大的苦难以后，带着自己的丰富的
经历，闯入学术界的；具体地说，就是我在中国边远地区、社会底层的贵州，经
历了大饥荒和" 文化大革命" 。特别是我几乎参加了" 文化大革命" 的全过程，
在工厂、农村、兵营都待过，和社会各阶层的人，从工人、农民、军人，到社会
上的三教九流，都有过接触，更和红卫兵、知青那一代人建立了精神上的血肉联
系。正是这样的在特殊的年代里的特殊的人生准备，使我对中国的社会和国情有
了基本的了解和理解，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民间立场、现实关怀和底层关怀，长于
政治观察和思想分析的思维特点，以及" 上下求索" 、" 永远进击" 、" 在命运
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的性格。这些，都时隐时显、时弱时强地影响
了以后我的学术研究和人生道路。

　　其次，是学术的准备。贵州十八年可以说是读了十八年的鲁迅著作，在" 文
化大革命" 的动乱中也没有中断，而且我的读书办法是下笨功夫抄书：根据不同
时期面对和思考的不同问题，将鲁迅有关论述抄录下来，从中获得启示。这样抄
来抄去，就对鲁迅的著作了然于心了。抄书之外，还写读书笔记、研究论文。现
在保留下来的，有大饥荒年代写的《鲁迅研究札记》，" 文革" 期间写的自编、
手抄论文集《向鲁迅学习》，《读〈野草〉、〈朝花夕拾〉随笔》，《读〈故事
新编〉随笔》，以及对语文教材中的鲁迅作品分析。今天来看，这些文字不过是
为以后的研究作准备，而且深受毛泽东、瞿秋白、冯雪峰、陈涌的鲁迅观的影响，
此外还有姚文元的《鲁迅——中国文化革命的巨人》一书的影响，并没有自己独
立的鲁迅观。但据看过这些文字的安顺朋友说，我那时的研究已经显示了某些特
点，如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和精神关怀（人文关怀），这对我以后的鲁迅研究，自
然是有深远影响的。

　　不过，在我的研究生涯的第一个十年里，身处在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重新
审视历史、社会、现实，重新审视既成观念中先验的前提的时代大潮里，我面临
的任务是要从" 文革" 中发展到极端的专制文化的迷信与束缚中解放出来，对极
左时代对我的影响进行彻底的清理。当我反省到自己如何半是被迫、半是自动地
放弃了独立思考的权利，甘心作驯服工具时，立刻联想起鲁迅的批判，" 如果从
奴隶生活中寻出' 美' 来，赞叹、抚摩、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 ，
我终于发现，自己研究了十八年的鲁迅，却从根本上背离了鲁迅开创的独立知识
分子的传统！这样的发现，对我来说，是惊心动魄的，用我当时的说法，就是出
了一身冷汗。由此决定了我的研究路向，就是要在彻底的反思基础上，通过建立
自己独立的鲁迅观来寻找自己的独立知识分子之路。我在这一时期，将鲁迅研究
扩展到周作人研究，也是为了在另一个既相通又相异的思想系统里，来反观鲁迅，
是服从于我的建立独立鲁迅观的目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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