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人生如梦--总结我走过的路(7)
第一阶段的研究,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是要进入学院体制,获得自己的
发言权。这首先是为了谋生的需要,为此我付出了别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其次,
也是我的学术研究健全发展所必需:通过严格的专业化训练,使我的民间思考与
研究,提升到更加学理化、科学化的层面。但我也为之付出了代价:有意识地压
抑自己的民间野性,对八十年代蓬勃发展的社会、思想、文化运动,采取了旁观
的态度,并没有像我的安顺其他朋友那样,全力投身于时代大潮之中,而自觉扮
演" 历史观察者" 的角色。但由于在北京大学任教,而我的鲁迅研究本身强调的
是" 启蒙者鲁迅" ,我自己的讲课,也就自然地起到了思想启蒙的作用,并产生
了一定影响。
应该说,在第一阶段的研究里,我的两大目标基本上都得到了实现。通过这
一时期的三部著作:《心灵的探寻》、《周作人传》、《周作人论》,我建立了
自己独立的鲁迅观、周作人观;再加上这一时期和同学一起提出的" 二十世纪中
国文学" 的概念,共同撰写的《现代文学三十年》,又初步形成自己的独立的现
代文学史观。这些著作与文章都被学术界所承认,也产生了相当的社会影响,因
此而获得了相应的学术地位,成为学院派学者,这就为自己以后的独立发言奠定
了基础。在中国现行体制下,拥有这样的发言权,还是很重要的。但这样的被承
认,不仅付出了代价,而且也预伏着新的危险和陷阱,对此,我是有清醒认识的,
这就决定了以后的种种变化与发展。
1990年-1997 年,是学术逐渐成熟的时期。代表作也是三部:《丰富的痛苦
——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的东移》、《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和《1948
:天地玄黄》。
我曾经说过,要了解我们这一代和我们以下一二代知识分子和学人,必须注
意到那场风波的影响(我们这一代还有个1957年反右运动的影响)。我自己的思
想与学术也因之发生了变化。在九十年代的氛围中,我的思想由启蒙主义进入了
怀疑主义的时期,对时代、社会、历史中的观念、体制、自我,进行了更为深入
的反省、反思,同时又在质疑中坚守精神的追求和学术的创新。因此,我并没有
放弃启蒙主义,相反,却在九十年代盛行的消解启蒙的潮流中坚守了启蒙主义,
但又不同于八十年代的启蒙至上,而是采取了更为复杂的" 既坚守,又质疑" 的
态度。
这一时期,我在学术上更自觉地追求" 创新" ,以形成自己的独立的治学道
路与独特的学术风格,在学术上" 找到自己" 。我所说的" 成熟" 就是指这样的
自觉性和初步成效。总结起来,大概有四。其一,以20世纪知识分子的精神史和
个体生命史,作为主要观照、研究对象。其二,自觉关注与思考世界与中国现实
的重大政治、思想、文化问题,努力将其转化为学术命题,作历史的追溯,同时
追问其背后的关于人的存在的人文问题,以达到" 现实- 历史- 思想(哲学)"
的融合。其三,同时关注与思考内在于自己生命的问题,所有的学术探讨,对外
部世界的历史与现实的追问,都最后归结为对自我内心世界的逼问,对自我存在
的历史性分析和本体性追问:" 我是谁?我何以存在与言说?" 其四,自觉进行
" 文学史叙述学" 的实验,在学术文体、结构方式、叙述语言等方面,进行各种
尝试,以最大限度地发挥学术创造力和想象力,用我的话来说,就是进行打破常
规,出乎意料,连自己也无法重复的研究,此乃人生之最大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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