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人生如梦--总结我走过的路(10)
但有这样的想法本身,大概是反映了某种老态的。当然,我的学术梦还远没
有结束,不妨在这里说个大概:《现代文学编年史——以文学广告为中心》预计
明年上半年可以完成,以后我的梦想,就是完成三大系列著作:" 民间思想史三
部曲" (已完成一部《拒绝遗忘:"1957 年学" 研究笔记》,另两部《" 文革"
民间思想研究笔记》、《八十年代民间思想研究笔记》已写了一部分);" 知识
分子精神史三部曲" (已完成《1948:天地玄黄》、《我的精神自传》两部,
《1949-1976 :岁月沧桑》还待完成);" 鲁迅生命三部曲" (已完成《与鲁迅
相遇》、《远行以后》两部,准备补写《鲁迅最后十年》)。可以看出,这都是
" 收官之作" ,不知道我的学术创造力和想象力是否能继续支撑我最后完成。如
果这些梦想都实现了,我还有" 最后一梦" :研究儿童文学,也就是到老年再回
到童年、少年梦中来,我觉得这样的梦想非常浪漫,富有诗意。不过,我也很明
白:这样的梦可能难以实现。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所有的梦都实现了,这样的
过于完整的人生,也是没意思的;不如留一些没有实现的梦,有点遗憾,这才更
有意思,是不是?
我的人生之梦、学术之路,就讲到这里。最后,作个小结,我想把自己的人
生道路、学术研究归结为三个特点,三个自觉追求。
首先,是追求自我生命与学术的一体性。对我来说,学术的探讨,也是生命
的挣扎;对研究对象的发现,同时是对自我的发现;对研究对象的审视和解剖,
更是对自我的质疑和反省。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在现实生活中面临困惑,
或陷入困境,我都是用沉入研究(通常是研究鲁迅)中的方式,来寻求转机。具
体地说,八十年代中叶,我的第一部专著《心灵的探寻》,帮助我从" 文革" 后
的精神困惑中解脱出来;九十年代初,《丰富的痛苦——堂吉诃德和哈姆雷特的
东移》和《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使我走出了八十年代末风波后的
精神困境;二十一世纪初,当我遭遇大批判,陷入人生的低谷,又是《与鲁迅相
遇》的讲授和写作,促使我将压力转化为动力,进入新的人生和学术境界。可以
说,随着学术上的不断开拓,自我生命也得到不断升华。
我喜欢在每部学术著作的背后,都附一个长长的《后记》,讲述写作背后"
我的故事" ,与著作中所讲的" 他人的故事" 一起,构为一个有机整体。不仅如
此,我还采用了各种写作技巧,将我的故事、家人的故事,有机融入历史的叙述
里。这些融入,一般读者不会注意到,这里不妨公布两个秘密:在《1948:天地
玄黄》里,我特地写了《校园风暴》和《战地歌声》两章,介绍1948年学生运动
中的诗歌、戏剧演出,和解放军战地文工团的活动,这是一般文学史都不写的,
而我能够注意到这样的极具时代特色的文学活动,就是因为我的哥哥和姐姐都是
其中的活跃分子,这样,我的有关叙述里,也就很自然地把他们的故事融入进去
了。我想借此表达我对两位参加革命的亲人和他们的战友的敬意。《周作人传》
里也有一个细节,当叙述到周作人因汉奸罪关进南京老虎桥监狱时,突然插入了
一段文字:" 周作人也许会听说,离老虎桥监狱后墙不远,有一所小学校;学生
的朗朗书声和笑声,说不定也偶然飘过高墙。但他绝不会想到,有一个小男孩每
当看见这神秘的高墙(他从老师那里知道,高墙后面是' 监狱' ),总要停下步
来,歪着大脑袋想一想:关在这里的,是些什么' 怪物' 呢?' 老虎' 般的凶恶,
还是' 小鸟' 一样的可怜呢?——这小男孩当然也不会想到,狱中会关着一位童
心未失的老诗人;说不定自己驻足冥想时,这位老人正在吟诵:' 书房小鬼忒顽
皮,扫帚拖来当马骑,额头撞墙梅子大,挥鞭依旧笑嘻嘻' 呢……" 同学们不难
看出:文中歪着" 大脑袋" 的小男孩,就是我自己。在严谨的学术著作里,插入
这样的游戏笔墨,确实是我的异想天开,是要表达我努力亲近研究对象的心迹,
也是为了让我的文学梦得到一点小小的满足。这自然只能偶尔为之。但在最近完
成的毛泽东和共和国历史的研究著作里,我的故事却升堂入室,和毛泽东的故事,
普通民众的故事,知识分子的故事,一起构成了共和国的故事,因此,我最初在
台湾讲课时,题目就是" 我和毛泽东、共和国六十年" 。这是更能充分地显示我
这样的研究者和研究对象的特殊关系,所扮演的特殊角色的:是以历史在场者的
身份,去进行历史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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