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光漫步
林丰送我回家,天色尚早,路上经过大片农田,田里没有庄稼,耸立着一垄
垄塑料大棚,里面想必种着蔬菜瓜果,荒芜的田里栽种了杨树,更多的是绿油油
生机盎然的杂草。我让林丰停车,然后走下田埂,漫无目标地往前走。田埂不宽,
窄的地方我便从田间野草上踩过去。远近处都弥漫着暮色烟气,呼唤声、车驶过
的风声、小孩的啼哭与人声,并不见有多少人影晃动,那声音却无处不在,灌满
了天地之间。一群鸟雀从头顶飞过去,一会儿又折回来,低低地盘旋,最后消失
于村野。我走向一片油菜地,油菜籽快要收割,花已经凋谢殆尽,细长的豆荚鼓
胀着肚子随时可能炸裂。菜地边新挖了一条几米宽深的蓄水渠,两边积土堆得老
高,栽着树,渠后的村庄被遮蔽得严严实实。
我不愿回家,又无处可去,如果不是身边偶尔发出声响,我几乎忘了身边还
有另一个人存在。我该向谁诉说,心底积压了十多年的记忆。
这里是西郊,十多年前,还长满茂盛的庄稼,春天紫云英像繁星落满大地,
油菜花盛开的田野金碧辉煌,夏天稻浪起伏。我就站在这片不规则田野的某道垄
上,与苏铭看黑暗里零星的灯火,指给他看一字形的村落,距我们不远处,有一
眼圆形堰塘(如今堰塘已被填平,上面建着楼房,看不出一点从前的痕迹)。我
告诉苏铭,从某条小路走进去,穿过一片长满水葫芦的水域,再顺着一条两旁栽
满银杉树的小道进入梅村,就可以看到我家院子。院前有塘,夏天的清晨,父亲
很早就起来,拿着三角叉捕塘里浮青的鱼。父亲眼神很好,手臂也很有力,但也
有失手的时候,惊散了浮青的鱼群,就要换一处地方。
那是1994年4 月,会考结束,我拿了高中毕业证,做好离开的所有准备,放
弃高考。我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可在当时的情形下,放弃比不放弃更加容易。
我的出走,蓄谋已久,偷偷地变卖餐票,截下参加高考要交纳的费用,从同学手
中借钱,托人办好身份证,花子和我一道离开。
我们的逃离计划,在知情者中间掀起一股暗涌的激情,一切都进行得不可思
议地秘密而顺利,似乎是节日狂欢。从送行者眼里,我看到泪光,但那不是悲伤,
而是激动和不舍,还有对未知世界的美好祝愿。我和花子,似乎是带着他们想挣
脱牢笼的渴望和矛盾重重的焦虑而远行。若干年后,当我想起这一切,会忍不住
发笑,那是少年时代多么稚气而诗意的一次离别,单薄而脆弱的泪光像宝石一样
珍贵。在开往南方的长途车上,我一路始终看着窗外,山林河流田野和城市从身
边一一掠过,眼神贪婪,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即便在除了灯光什么也看不清的
夜晚,我也睁大眼睛,想把它们一一记在脑海里。我不是孤独的挑战者,那些眼
泪和笑容在我体内迅速汇集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苏铭给我的力量尤其不容忽视),
在这种力量面前,恐惧和担忧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微不足道。
直到今天,我都很难说清,那次出走,我到底是弱者还是一个勇者。当有人
问起当年出走的原因时,我也始终不能说清楚,假如今天,仍然有人对这个问题
感兴趣的话,我想我会告诉他,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过去,特别
是在梅城生活过的所有时光。我还想告诉他的是,我不为我的过去感到悔恨和羞
愧,对于不可知的未来,我也从未感到过恐慌。
我曾经是一名好学生,认真听课,按时完成作业,不迟到不旷课,学校里的
活动积极参加,并且想考上一所大学,可是,孤独和自卑感,像头顶上永远也无
法驱散的乌云,在我身后投下巨大阴影。而我的心又高傲倔强着,令我不能忍受
死水一般的生活。于是,我的好学生生涯,从高三开始,渐渐寿终正寝。
学生时代是一个同样的江湖时代,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自己的高傲和自尊,被人践踏得一文不值。至今,我仍然庆幸,在胜负未决之前,
撤出了那场江湖纷争,用一种别样的方式挽回了自尊。我们的出走,在九十年代
初的梅城,其轰动效应可以被写进校史,我和花子几乎一夜成名。
出走前夜,梅红与苏铭开始一次生命中最漫长的散步。
从一中大门出来,往右拐过一条几十米长的胡同,紧接着一条不算宽敞的柏
油街道(那时候梅城的路都是柏油铺成,一下雨就出现很多积水小坑),街道两
边紧挨着低矮的楼房,楼房前的大榕树有了些年月,枝叶繁茂,树冠高高地展开,
遮盖了街道,形成一道弧形顶棚。街道很长,从东到西,几乎贯穿整个县城。
苏铭沿着那一棵棵榕树,谈起他的家庭。以前她听他隐隐约约说起过,似乎
不同寻常,因此一直保留着很大的好奇心。他有个妹妹,比她小一点,有像她一
样宽宽的前额和苹果脸。
他在飞蛾扑动着翅膀的路灯下,给她看钱包里的一张照片。背景是公园的一
隅,少年和一个扎着辫子的少女站在一起,几乎是并排站着,少女的两只脚呈八
字形斜着分开,像跳芭蕾舞时要轻盈跃起的样子。男孩子的一只手肘靠在雕像的
膝盖上,他的另一只手稍稍往外伸过去,似乎要抓住旁边的人。但少女的手不知
什么原因突然避开了,所以他只触到她的小手指。他的脸上有点沮丧之后的忧郁,
而少女很得意的模样。背景是绿色的竹林,在灯光下发黄,竹园后的水塘依稀可
辨。少年是苏铭,年少时的苏铭,很容易给人留下犹豫不决的印象。
少女异乎寻常的美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虽然灯光混淆了本来的色彩,
却加重了时光的铬印,她仿佛是从丛林里飞出来,一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注
视得久一点,将会发现他们神色间竟带着相似的气质。看着他们默契而亲昵,梅
红心中突然掠过很强烈的失落感,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她在嫉妒他们,准确地说,
她嫉妒照片上的少女,她像一个天使。
苏铭谈起她时自然而然流露出得意,仿佛她是属于他的私人物品。她比苏铭
小了三岁,在他们从前住过的房子里降生,他看着她长大,她美得越来越令人担
忧。他常常牵着她的手,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等母亲回家。那时候,他们的父
母还生活在一起。他笔直地坐着,挺起瘦小的胸膛,骄傲地迎接那些被妹妹吸引
过来充满温暖的目光,兴奋得嘴唇哆嗦。
说到这里,他用了一个令她诧异的词。他说,你能理解我与妹妹的感情吗,
她对于我,我该怎么说呢,我把她当成相依为命的孩子,是的,我的孩子。他丝
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困惑,妹妹与孩子是完全不现的两种情感呵,她觉得他之所以
那样说,是没有找到更能表达他想法的词汇。
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有个纺织厂女工,她的容貌竟成为丈夫的一块心病,
为了阻止她骑三十多分钟的自行车去上晚班,男人一直做着各种努力为她调动工
作,后来男人意外遭遇车祸,失去了左腿。男人的脾气一天天大起来,整天整天
坐在轮椅里打瞌睡或者望着窗户发呆,又整夜整夜不睡,坐在那里等女工回家。
他的轮椅正对着门口,每一次锁的转动都使他空洞里的眼睛发亮,而随着女人疲
惫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他的每一句话开始充满怨恨,变得歇斯底里。他用审询
般的方式,试图掌握妻子每分每秒的行踪。他是一个被嫉妒和猜忌折磨的男人,
变得令人无法忍受,自己也终于厌倦了这种折磨,服药自杀,未遂。她把他从医
院接回来的那天晚上,带着六岁的儿子和三岁的女儿住进她的集体宿舍。一年之
后,他们离了婚,女人嫁给了一位比她大十五岁的语文老师,鳏居,有套两居室
的房子,无子女,为人忠厚。女人辞去工厂的工作,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
故事说到这里,梅红已经猜出小男孩就是苏铭。从苏铭提起他继父时的口吻,
看得出他对他很尊敬,但并不亲近,他对自己的生父,却表现出令人惊讶的冷漠,
甚至毫不掩饰对他的憎恨。
苏铭曾给梅红看过他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从她的脸上,能够找到许多苏铭的
特征。比如眼皮厚重,呈淡淡的胭脂色;长而深陷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有眉
宇之间无法摆脱的忧郁神色。不能否认,少年苏铭的身上,与生俱来,有着无法
承受的脆弱。
梅红从苏铭的父母,想起自己的父母,平平淡淡,既不觉得亲近也没有怨恨。
她曾以为天下所有的父母都一样,苏铭的身世,让她感到神秘,除了神秘,还有
一种看不见说不清的东西,使她对苏铭产生一种有点像悲悯,又有点像感动的感
情,那种内心情感使她感到害怕。男人身上具有与生俱来的父性,女人身上具有
与生俱来的母性,那时她并不明白这一点。
街上没有行人,店铺门窗紧闭,没有灯光,街道显得特别空旷冷清。他在一
棵树下停了来看着她,她也停住,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却不敢坦然抬头。那
极为短暂的停顿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在空气里漫延,一只野狗突然不知从哪里跑
出来,瘪着肚子慢吞吞从对面的栅栏间钻过去,她吓了一跳,他笑起来,这一笑
缓解了她的紧张。他继续往前走,她暗暗地舒了口气,又生出失望来。走过街道,
走过了西郊,她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往何处,那样的夜色似乎很适合他们的心境。
后来,他们发现脚下的路突然消失,黑色的山林阴影包围了他们,近处的高坡上
横着一道铁栏杆,他们竟然走到梅城铁路。
她跟着他翻越栅栏,爬上黑黢黢的铁轨,夜晚的远山呈现出各种奇怪的形状,
竟然不觉得怕。他们靠着栏杆站了很久,不知何时起,谁也不说话,静得只剩下
两个人的气息。他们离得很近,只要他抬抬胳膊,便可环住她的肩。她觉得自己
抱在胸前的两臂,都变得僵硬起来。
那个临别的夜晚,她没有睡意,也不愿停下脚步,就想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啊
走,似乎是在寻找某种东西,她不清楚那是什么,它令她很不安。她后来始终认
为,如果不是响起火车的鸣笛声,他一定不会把他插在裤兜里,仿佛生了锈一样
的手伸过来。黑色货车拖着长长的风声,呼啸而来,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一阵强
大的寒流吸进去,便本能地靠向他。等火车开过,她发觉自己一直被他紧紧拥抱
着,他在发抖,倒像是她在给予他温暖,她反而平静下来。她害怕他接着有其他
举动,可是他没有,那样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松开她说,我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干涩,她暗想,也许他哭了。
她告诉过他,从知事起,她生活在梅城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等待离开梅城,
所以她一定不会把重要的东西遗留在这里。说那句话时,她想除了他,再没有人
应该能够明白她的话。
她还对他说过,她常常觉得孤独,每次经过学校传达室,总忍不住要进去看
那些信,可是她从来没收到过信。他回答说,我知道,我们是两个同样孤独的人,
不久之后,你就会收到我写给你的信。
她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是。他笑着答
应,开玩笑说,谁要是忘记,来生便会一生孤独。
他们走回县城,已近黎明时分。他带她进到一条老街,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
小街巷,那条巷子她从未去过,带槽纹的青石板路面堆满潮湿的雾气。他掏出薄
薄的身份证熟练地打开一张铁门,引着她蹑手蹑脚上楼,然后进入一间阴暗的小
房里,小声告诉她,那是那个男人的家。那个男人,是他的生父。他没有开灯,
黑暗里靠墙有一张古老的床,她轻手轻脚爬上去,和衣躺下。房间里被黑暗塞得
满满的,梦一般的黑夜,无声无息。她以为他早已离开,却发现他坐在床前的一
张椅子上,看不清他的脸。她想,他为什么没有离开,这房子里或许只有一个空
房间,或许他怕吵醒这楼里的其他人,又或许这房间是他的卧室。想到这里,她
心里掠过一丝暖意,眼前回现出他和她做贼一样溜进来的情形,不由得微笑起来。
她试图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被子下的身体有一种僵硬的酸痛。他在黑暗中低
声说:你害怕吗?睡不着就数绵羊,一只羊、二只羊、三只羊……他的声音低而
轻柔,像耳语,又有点羞涩,似乎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哄人入睡。她没出声,想着
他为什么要那样问她,难道他看出她的不安,他是否也有害怕,是害怕这黑夜,
这房子里的人,还是其他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后来对那个不眠之夜的交叠回忆
之中,我慢慢体会到,他与我同样的害怕,不是怕某个人或者某件东西,而是未
成年人对整个时代,不可知的未来社会的畏惧,可当初我仅从他的背影里,看到
了隐藏不去的凄凉。
夜很冷,他无处可去,她悄悄地往里面为他挪出位置来。当一个人坐着,而
另一个人躺着时,坐着的人通常会让躺着的人觉得受到威胁,躺下意味着松懈和
暴露,也意味着妥协,只有当他同样地躺下时,她才会觉得足够安全,就像构成
角度的线条造成杂乱紧张,而平行线却给人和谐安宁,她需要温暖。
他无声地脱掉鞋子,在外侧躺下来,两人共一床薄被,和衣而卧,被子在他
们中间塌陷下去,形成一条凹谷。她小心翼翼躺着,听着夜的动静,印象中,那
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交握在胸前的两手冰凉,身体几近麻木,脚趾似乎僵硬了。
她没有问他冷不冷,自从他睡下后,夜晚似乎咽下最后一口气,悄无声息。从似
睡非睡的梦魇里醒过来时,窗口正浸入薄薄的一层蓝色,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替他盖好被子,下楼,打开铁门,巷子里空无一人。
身后,苏铭安静地熟睡着,他的脸温柔而单纯,额头像婴儿般光洁。
这个夜晚,点燃我生命里的长明灯,在无数寒夜里,曾温暖着我的内心。
他们后来又见过几次面,在各种梅城的同学集会里,几乎不谋而合,谁也没
再提起过那一夜,仿佛那是他们共同做过的一个梦,未曾真实地发生过。
那一年,我十七岁,现在,我今已跨入而立之年,苏铭带走我的青春,也带
走我青春的记忆。我们称那天晚上是“为了明天的告别”,今天我才明白,原来
这句话多么幼稚,我们的告别,不是为了明天,而是为了一生不断的别离。我们
无法把未来攥紧在手心里,却从没有停止选择告别。
我的青春因为苏铭而饱满,也因为他而干涸,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像他
曾经倾听过的那样,听我细细倾诉,不,也不再会有人让我敞开自己,进入我的
内心。我必将那样一个乏味的青春彻底忘记,像死亡让苏铭消失一样,若干年后,
把这个名字也彻底遗忘。
岁月像只熔炉,烤干人身上所有的生气,并且让人毫无察觉地陷入被炙烤之
后的疲软,我身边的林丰就是如此,或许,我与他没什么两样。我忽然意识到,
向第三个人倾诉过去,那些苏铭及我与苏铭之间的细微旧事,毫无意义,那个仅
仅为了一个拥抱,不惜花上整夜时光,走上几十里路兜着圈子漫步的时代已经过
去,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一个拥抱就感到心满意足的我。一直默默陪我在田野
间乱走的林丰,正是第三种人,既不亲近也不疏离,也许这才是人与人之间,最
正常的状态,独自忍受,独自承担。
同样的夜晚,在同样的梅城,可又是个不一样的夜晚,我在不一样的梅城,
与林丰坐在田野里,没有一句交谈,默默地守着各自的宁静,默默地抽烟,只有
若有若无的烟气,在夜空里缠绕、分开、再缠绕、再分开……
我无欲无求,却不愿意忍受那一夜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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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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