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扬舞曲
扬州多出美人,瘦西湖畔娼家林立,花魁名伎层出不穷,然而最近几年来,寻
芳客们却都将一家百雀阁评为头筹。以百雀为名,自然是以歌喉见长,阁中歌女颇
多优异者,可百雀阁的老板黑精卫却不以歌声见长。她嗓音颇喑哑,连寻常女子都
不如,但是当她披上皂纱,作“乌缕风月”之舞,见者无不失魂落魄,长久不能忘
却,往往寝食不安,只盼能再度目睹。然而她甚少献艺,有幸再会的人,却是少之
又少。
李旸却是这少之又少的其中一位。
此际,他在百雀阁顶楼的小露台上倚栏而立,含笑吹笛。
随着他的笛音,一团黑纱在露台正中轻盈起落,便似一团云烟聚散无端。
笛音缠绵往复许久后,忽地拉出一个华丽而高亢的尾音,戛然而止??就像一个
水晶球当空迸裂,让人错觉那瞬间有无数灿亮的碎屑当空撒下,扎在人的肌肤上,
生着酥麻麻的痛。
“大公子,”黑纱应声缓缓垂落,黑精卫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旸,
“你心情很乱?”
玉笛离开唇边,在李旸指间转动,他怅然道:“是有些。”忽又自失一笑道,
“与你相处,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瞒不过你。”
“想来在大公子眼中,我也算个知音之人吧……咳咳……”她忽地咳嗽起来。
“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子。”李旸蹙了蹙眉头,拈起搭在手边围栏上的一领斗
篷,给她披上。
“老毛病了,年年犯年年犯的,早就不当一回事了。”黑精卫倦倦地道,声音
颇为涩哑。
“你就没当真治过。”李旸微微摇着头,揽过她腰肢。
“大公子,我的病,你是没法治的。”黑精卫软软地倚在他肩头,凌乱的发丝
在她的面颊上扑动着,有种慵懒而漫不经心的神态,“而你的难处,也不是我能宽
慰的……咳咳……你我纵然知音一场,却终究是陌路人哪。”
“外面太冷了,回屋去吧。”李旸怅立片刻,终于轻揽着她腰肢,往露台西侧
的月亮门洞里走去。
门洞上珠帘一晃,一个二十上下的绯衣女子将手中珠串别到悬钩上去,笑吟吟
地福了一福,道:“刚听说大公子来了,红鹊赶紧来给大公子请安。您如今可是稀
客,怕是有小半年没进咱家门了吧?”
李旸的玉笛在她额头轻轻一敲,笑道:“你倒先问起罪来了……怎么你姐姐的
嗓子又哑了?我走时吩咐你盯着她每日吃药的,想是你早忘了。”
“哎,大公子,可不是我说你。”绯衣女子左手叉起腰,右手推开玉笛,“还
不是为着讨您欢喜,我姐姐才在露台上吹了这半宿的凉风?”她神态娇嗔可喜,声
音清亮之极。
“我这次出海,得了一盒雪蛤膏,”李旸自袖中取出一方瓷盒,“据说熬煮了
服用,对咳嗽失音最为有效。”
“谢大公子。”绯衣女子含笑接了过来。
目送李旸将黑精卫扶入房中,红鹊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敛没,换为一种隐隐的忧
愁。这时,她的贴身小丫环匆匆奔来报,“鹊姑娘,韦老爷和胡老爷来了。”
“哦,他们在哪里?快带我去。”红鹊随手将那盒雪蛤膏递与她,“拿去给厨
下,每日早上取三钱加七份水熬一盅,给大姐送去。”
“是。”丫环接过来道,“季雁姐姐和香鹂姐姐正招待着,在‘虞美人’喝茶
呢。”
“虞美人”是六楼最北面的一间,所有窗子都是向着湖面开的,只一道单扇门
与六楼走廊相通。红鹊将姑娘们打发走后,将门紧紧关了。这门一关,便无人可以
窥视此间。
一老一少两位客人神色凝重地端坐在她面前。老者须发如银,面圆俨然富家翁
;少者身高体硕,浓眉大眼。
红鹊取了一具瑶琴在手,一面抚奏,一面微声道:“鹤公,胡鸫,你们怎么来
了?”
“我听说鹞子回来了,怕他闹出事来,所以来……”胡鸫抢着道。
“他已经去过了。”红鹊道。
“啊,那……”两人一起惊问。
“他去的时机不妙。李旸本来说要午时来这里的,结果午时只差人送了封信来,
说临时有要事,晚间再来访。盟主疑心是陆默约了李旸,又因为鹞子这趟出海回来
后并没有来向盟主报账,行迹古怪,因此担了心思。她赶去码头,果然见鹞子正被
他们追杀,随手救了他回来,还好有惊无险。”
“兄弟们意有不平呀。”老人嗟叹着,“上次会议上,盟主下了严令不许兄弟
们动姓陆的,大伙儿都疑心盟主对他余情未了。”
“鹤公,这桩事,老六他不清楚也罢了,鹤公你又何苦来触动?盟主这些年辛
苦,为的不过是当年孟堂主的遗命,勉力为之。难道你真想逼着她撒手不成?”鹊
儿抬起头凝视他,指间流泻出一连串溅珠般的颤音,渐渐细而无声,寂而有韵。
七年前一次行刺中,当时大风堂的五头领陆默鸥身陷刘家手中。为了救他出来,
大风堂不惜一切代价,几番劫狱。没想到,终于救他出来时,他却一剑刺入了背负
着他的堂主孟式鹏背心。孟式鹏临死前遗命让六头领秦惊鹭继承堂主之位,却没有
指定当时同样在他身边的二头领韦白鹤和四头领沈青鹰。而当年川中道上,无人不
知陆秦二人是青梅竹马的爱侣,“鸥鹭比翼”的名号,不知令多少江湖豪杰丧胆,
又不知令几多春闺女儿羡慕。自从大风堂逃出川中以后,他们就维持着这样一个默
契??避开陆默鸥这个人、这个话题,就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至少,在当年的
陆默鸥、而今的刘家姑爷陆默这次下江南之前。
撤离蜀地后,大风堂众人逃入李家地盘。刘李二家结盟之时,就有同仇敌忾守
望相助的条款,因此也参与了对他们的围追堵截。大风堂众人万里亡命,艰苦备尝,
直抵东南沿海。正巧沈青鹰的弟弟沈青鹞当时在海岛为盗。大风堂救下了正被官府
剿杀的沈青鹞一伙儿,从此便在海盗巢穴暂且栖身,亦商亦盗,后来渐渐以经商为
主。他们广造巨舶,多习弓箭,官府禁海,却也管不了他们,因此这些年获利甚丰。
只是生意做大后,僻处海外,毕竟有诸多不便,迫切地需要在陆地都会建一个中枢
据点,这个据点必然要秦惊鹭亲自坐镇指挥。有什么女子,是可以与诸多男子交游
而不引起注目的呢?自然只有青楼了,于是百雀阁应运而生。而大风堂的名号泄露
出去,极易招致刘李两家注意,因此他们便取精卫填海矢志复仇之意,更名精卫盟。
“盟主呢?”
“她,她有客人……”红鹊嗫嚅了一下。
“李旸?”韦白鹤重重地蹙了下眉头。
“……嗯。”
胡鸫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几上,盖子在碗沿上滴溜溜晃动着,响得清脆。
又是一阵默然,良久,鹤公终于道:“这些年,着实委屈你们了。”
“当初大伙儿议定建青楼当总舵的时候,有些事情岂不是早已想过的?何况,
何况我想大姐她,并不觉得委屈。”
“你是说……”韦白鹤霍然抬起头,似乎想问什么,却看到了红鹊眼中的那一
丝隐忧,又讷讷地缩了回去。只有胡鸫将眉心拧成个疙瘩,来回瞧着这两个打哑谜
一样的人。
涂着豆蔻的纤长五指自芙蓉色纱帐后探出来,泄出一帐春色。黑精卫瞥了眼墙
上的西洋钟,慵慵地道:“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你该走了??今儿要赶回家里去
吧?”
“真不想回去……”李旸的面孔深深地埋在黑精卫的颈项间,激情过后的喘息,
显得虚弱又沮丧。
黑精卫揉着他的肩头道:“要不,就在扬州待几天?你家老爷子的生辰,不是
还有三五日吗?”
李旸摇着头,勉强着爬了起来,“父亲催促几趟了,若不是船要在扬州下货,
顺便捎上吴啸子去金陵,只怕来见你一面也难。”
哧。黑精卫笑起来,“敢情你家老爷子想儿子了?”
李旸无可奈何地拧了下她的俏鼻,“跟谁学的这么刻薄?从前可不是这样儿的。”
“可不就是我跟了个刻薄人儿??没听过近墨者黑吗?”黑精卫嗔笑着摔开他追
来还要拧的手,翻身在床栏上拣了他的一件衬衣迎面扔去。
李旸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穿着衣裳。
“其实我真不明白,”黑精卫帮他扣着纽扣道,“说起来,你性情本来稳重,
武功智略也很出色了。这些年江湖风评都说你是下一代的江湖领袖??刘家原先还有
个刘忘与你齐名,可他死了几年后,并不见刘家有其他子弟冒出头来;陈家原本就
人丁单薄,只一个独子陈煌茂,又是个乖戾轻狂的主儿??你家老爷子,怎么也该对
你满意了,为何却这么苛刻?你们家二公子李晔我并不是没见过,嫡庶暂且不论,
能耐品性,那也不如你呀!”
“我从前也很疑惑,不过……”李旸欲言又止地苦笑着,一把搂紧黑精卫的腰,
重新倒了下去,“我小时候离家出走过,你知道不?”
“啊?”黑精卫将眼睛瞪圆了,很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你?出走?”
“乖一点儿。”李旸将她不老实的手攥紧了,“这事儿,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呢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练武总是被父亲打骂,那时二娘又刚生了二弟,母亲天天
对我哭诉。我心中烦闷,实在不想在那个家里待下去,于是偷了一套粗布衣裳,带
了一小袋过年时得的金豆子在赶庙会时挤进了人堆里……”
李旸那年虽然才七岁,可是已经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便不肯拿金豆子出来招
摇。他年岁小,单独搭船更是引人注目,照他的想法,最好是能扮可怜,在码头上
蹭上一个大人随便上了哪艘船,便是成功了第一步。于是他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还故意把脸划破了一道口子,在水边哭。果然等到一个面相慈祥的大娘蹲下来问他,
他便说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整日只在码头上讨吃的勉强度日,不想得罪了这
一片的一个流氓头子,被他们每日殴打取乐,只怕要性命不保。而今只想离开此地,
随便去哪里,逃得性命就好……可是一文钱也没有,连船费也出不起。
那大娘连声说可怜,又说自己要回苏州乡下走亲戚,问他要不要捎搭一程,他
自是连声应诺。只是船堪堪下水没多久,喝了一碗米浆,李旸就昏睡过去,再醒来
时,就已经被捆成个粽子,灯光下,那大娘与几个狞眉怒目的汉子吵嚷着分金豆子。
原来,李旸虽然聪明,可是毕竟没有丁点儿江湖经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神情
体态,与街上的流浪乞儿有多么大的差别,绝不是一套粗布衣裳能掩盖的。而他上
船之际船身的晃动,已能让人看出来他身上有金子。他当时内功已小有根基,又没
有被制住穴道,便暗暗运功,一点点挣断绳索。
正在他们把金豆子瓜分一空,然后商量着要把这孩子卖多少钱的时候,他们的
同伙惊慌失措地回来,带来一条消息:金陵李家的嫡长子失踪!整个东南数省的江
湖道上,所有人的都在寻找着一个七岁的男孩。
那天晚上,李旸目睹了一场钩心斗角的好戏。为了逃避李家的惩罚,领到李家
的赏钱,几个刚刚还在赌咒发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结义兄弟,你杀我我杀你几乎
死绝。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却并不想拿他去换钱,他在血泊中拖着长刀向李旸爬来,
恶狠狠地踢打他。李旸起先还装着硬气,后来终于忍不住痛哭求饶起来。然后那柄
沾满了鲜血的刃口紧贴在李旸的脖子边上,那个人告诉李旸,只想要他死。
他说,他曾经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可是因为得罪了金陵李家的一个旁支子弟,
而被毁了个干净。有机会杀死任何一个李家人,他都不会放过。
李旸那个时候觉得可怕极了。那人混浊的眼神远远比刀上的血腥更可怕,他第
一次意识到身为李家人,他背负着怎样的原罪;第一次意识到,他需要为一件自己
完全不知道的事偿命;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还有比父亲的打骂更能伤人的事物。
在恐惧之下,他迸发出大力,挣断了绳索,跳水逃走。那人一路追来,李旸登
上岸时,听到父亲的呼喊声,还看到李家诸多高手手中抛出了各式各样的暗器,一
齐射入那人的身躯。这时那个小混混发出一声狂吼,吼声中有刀刃啸声自后而来。
他一时脱力,又惊又怕地呆站住。危急时,却有人扑过来将他压在身下,刀头呼啸
着掠过他的面颊,直飞出十来步才跌倒在地。温暖的液体淌下来,滴在李旸面上,
烫得他几乎要哭出来。然而回过头来时,他才发现,扑在他身上的竟是平素对他最
严苛的父亲。
而滴在他面上的,是父亲的血呀。金陵李家的主人,十多年来第一次负伤,而
且竟然是伤在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刀下。
震惊的李旸当时只能瞪着自己的父亲发呆,直到他被扇了一个耳光才回过神来。
“自那之后,你就被送去了华山你姑母那里养病去了吧?”黑精卫问道。
“嗯。我当时本来就瘦弱,这次是既受伤又受了惊吓,几乎就死掉了。幸亏大
姑母为我悉心调养,才慢慢恢复过来。这次出走虽然冒失糊涂,却让我明白了几件
事:其一,父亲不喜欢我,但他总是我父亲,我遇险他一定会来救我,这就是自家
人;其二,我是李家的后代,不论我愿不愿意,李家的尊荣与罪过,都已压在我肩
上,我逃不掉的;其三,人的残暴与贪心,在哪里都是一样,名门大族与下九流的
江湖人,不见得有多少差别。”李旸嘴角挑着一个漠然之极的笑容,“因此,不论
家里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除了回去,也并没有更好的路可走。”
黑精卫听着他的故事,睫毛扑簌着,眼波温柔,甚至有几分悲悯,“那么早就
都明白了,你这一生,未免活得辛苦。”
“或许吧……”李旸似乎终于放松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以极微至不可闻的
声音道,“今天我见着一个人……”
“嗯?”
李旸一面往身上披衣一面道:“我的表妹夫,陆默。”
“哦?”黑精卫挑了挑眉头,又瞥了一眼钟点,翻身将外袍也拎起来扔给他,
“你真该走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我很嫉妒他。”李旸神态有些茫然。
哧。黑精卫掩嘴笑着,“难道大公子曾经与你那刘家表妹……”
李旸失笑地摇着头,重新将黑精卫拥进怀里,并且十分热烈,而且流露着一种
难以割舍的贪恋,喃喃着道:“他的野心,他对自己做的事情是那么的热衷……这
从他眼神里就能看出来,然而为什么我却总是提不起一点儿劲来?”
“? 哥哥,”黑精卫悠悠叹息着,“这是因为他一生最大的野心、至高的目标,
就是你一出生时得到的那些呀……”
李旸忽地一震,再度将精卫的面孔扳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你刚才叫我
什么?”
“? 哥哥……”精卫眉眼都如在水中溶化一般,这一声轻唤妖娆入骨。
“不,不,不是这样子的。”李旸用手轻轻盖住精卫的双眼,神情恍惚,喃喃
着,“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我是很多年很多年前就认识你了?”
精卫闷笑,“这大概就是??前世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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