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公子
“二公子,这处他们应是追不到了。”沈青鹰推开一扇柴门,将李晔往那小茅
屋里一让。
李晔容色俊朗,神态却是黯然,此际似乎是赌着气一般,杵在门口不动。
沈青鹰向跟在他身后的沈青鹞使了个眼色,沈青鹞会意地点点头,率领身后五
名同样服饰的黑衣佩剑之辈四散而去。这里是湖沼深处的一个无名小岛,四周草木
幽深,港汊错综,他们几下飞蹿,便不见形踪。
“还有什么可躲的?”李晔恨声道,踢了一脚柴门。
沈青鹰微微一笑,自顾自走了进去,在左侧的草垫子上盘腿坐下,揭开了覆在
火塘上的茅草。顿时,一股烤鸡的香气弥漫了出来。
李晔此际身上又湿又冷,力战之后腹中不免空虚,心中挣扎了几下,终究不情
不愿地踱了进来,在沈青鹰对面坐下。
沈青鹰敲开泥团解开荷叶包,将一只烤得清香四溢的整鸡露出来,又自怀中摸
出一瓶酒,方朝他一笑,道:“火候正好,二公子请先用。”
李晔接过酒狠狠地灌了一口,随即呛住了,咳得眼泪几乎淌出来,面颊上一片
殷红。“二公子,慢着点儿慢着点儿,来,先吃个鸡腿……”沈青鹰给他抚背,关
切备至。
“你滚开。”李晔用力甩开他的手,将沈青鹰推得后退了两步,鸡腿也落在草
灰里。
沈青鹰不说话,只自己将鸡腿捡起来拍打干净,细细地啃着。那李晔继续往口
里灌酒道:“你如今还装这份好心做什么?我完了,什么都完了,再也没机会承继
家业了……对你们,一点儿用也没了……”
身为李家主人李歆严最宠爱的次子,数年来江湖谣言中,都道他有望取代嫡长
子李旸承继下代尊主之位??然而从今以后就大约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李晔心灰意
冷,觉得就算父亲饶了自己,从今后也得仰李旸鼻息而苟活,真正是了无生趣。自
当他得知当时箭伤之人为陆默后,就觉得惶惶不安;而被迫在风叔爷面前使出浮阳
剑法后,更是觉得一切都完了,多少年来的热切期望,始终觉得近在指尖的,踮一
踮脚指头就能够得着的,现在,忽然一下子缥缈得仿佛在云端一样。这么想着,他
满怀伤楚,鼻子一酸,几乎号啕痛哭起来。
沈青鹰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道:“难得二公子还知道,我们敬重你,是指望
你成为李家尊主后,对我们精卫盟有大用。”
“你什么意思?”李晔终于耸起眉头,说出来一句利落的话。
“我的意思是说,”沈青鹰扔掉手里的鸡腿骨,声音骤地一厉,“我们还没存
着指望呢,二公子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泄了气?”
李晔身上一震,放下酒瓶,讷讷地道:“可是,可是,方才我已经使出了浮阳
剑法,风叔爷……风叔爷他……”
“二公子,”沈青鹰将酒瓶子取回来,自顾自地抿了一口,“口说无凭啊,风
老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就能保得住没个看花眼的时候?”
“不不,”李晔连连摇头,“虽说他们……可他们毕竟是长辈,爹爹也不会全
然不理他们的话。就是这个不算,还有那枚至刚白羽呢,这可全是我们家自己一枚
枚定制的,上面有我的标记的,我真是晕了头了我……”
“二公子!”沈青鹰又一次打断他,“那又能说明什么?难道这些年你用过的
至刚白羽,全都是一枚不差地收回来了的?就算是李旸,难道也没几枚流落在外面?
远的不说,我手头,可都有一枚呢!”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掌心一翻,自他袖中便
落出一支白羽箭来。
李晔接过来一看,上面果然亦有一道日出状的七芒圆弧,与他的不同处,在于
这枚箭的圆弧是偏在右侧的,正是李旸特有的鉴记。他虽然对于这枚羽箭的来历颇
有好奇,可是眼下却没心思过问,依然喃喃道:“唉,当初真不该鬼迷心窍……”
“二公子这是什么话呢?”沈青鹰顿时冷笑一声,“‘鬼’迷心窍?二公子是
说咱们精卫盟是‘鬼’?当初咱们合伙做生意的时候,到底是谁先提议的?二公子
若是这么想,请马上离开这儿,我保证我们精卫盟从此以后,再不会沾染你李二公
子半点儿!”
“唉,你多心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晔突然醒悟到自己现今只有面前的
人可以依靠,连声致歉。
“当初你觉得在家中颇受掣肘,有意让你外祖父吴船东帮你另募人马,以备争
夺家业时用,你外祖父手中经费不克敷用,因此把主意打到了咱们头上。咱们兄弟
来往海上,风里浪里滚过来,每一趟都是搏命的买卖,才赚得这几枚银钱,谈何容
易?想要白白分一杯羹去,就是皇帝老儿咱们兄弟也不买账!我们敬重吴船东是船
业的前辈,看二公子是有为之人,方才答允资助。这几年来,咱们给你赚的银钱,
可也不止十几二十万了吧?给你收纳调教的那拨人马,也能派上用场了吧?早知道
今日换来这一句,还不如打了水漂喂了狗!”沈青鹰愈说愈是刻薄。
李晔恨恨地猛一下站起来,喝道:“你如今也不必放这样的狠话!若不是我与
吴船东一力帮衬,李家哪能容你们嚣张到今天?这趟李旸出海,查访那些香料生意
的事情,没有吴船东一力掩饰,你们早就被他……”
沈青鹰却忽地又一笑道:“所以二公子,咱们原是一根线上的蚱蜢,如今只消
商议如何掌握局面,别的话,是不是不必提了呢?”
李晔又是一阵哑然,这沈青鹰忽喜忽怒,时软时硬,他已知自己被沈青鹰摆了
一道,只能哼了一声,闷闷地道:“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掌握局面?”
“二公子,”沈青鹰又分了一片鸡肉与他,凑近了附耳道,“至今为止,你在
外面做的那些事,你大哥都没什么实据??”
李晔接过鸡肉啃了两口,听到这句话,刚要反驳,但沈青鹰拿眼光止住他,接
着道:“就算是证实了,可又算得了什么?你在外面搂点儿钱,又不是什么十恶不
赦的大罪!今日劫船,你也不过是想销毁掉证据,就算你想杀了陆默,可那陆默??
又算什么东西?”
李晔想了想沈青鹰的话,却依然摇了下头,“只恐怕……”
“李旸为了这件事,将你家那五老都搬出了山。二公子,你不是外面那些不清
楚底细的人,你好好想想,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会不会高兴?嗯?”
这句话终于让李晔动容起来,咬起鸡肉来也似乎分外有劲了些。
当年李歆严的父亲去世时,李歆严年方十岁,叔叔们对家主之位颇有觊觎之心,
十多年间暗潮汹涌,直至李歆严成年后正式执掌门户前,还酿成了一场剧变。此后
虽说他们正式承认了李歆严的家主之位,然而过去的心结总是不易解开。李旸自幼
由五位叔爷们调教武功,也是他不得李歆严所喜的一个缘故。
“……更何况,你大哥却有些抹不掉的错处,把柄可是攥在你的手心呢!”沈
青鹰说着,愈发凑近了李晔,伸出掌来,紧紧地一攥。
“什么?”李晔听得出神,情不自禁地追问了一句。
“此事事关重大,二公子想知道的话,还请见一位重要人物。”
“谁?”
沈青鹰抹了抹嘴唇与手上的油渍,挺腰端坐起来,“我们精卫盟的盟主!”
“啊!”李晔大惊,他与精卫盟合作两三年,一向只与沈青鹰兄弟交接,还以
为他们就是精卫盟首领,哪里想到他们竟然不是!
一时间,他有些恼怒,却更不知所措,只问了一句:“他,他是谁?他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便有个似曾相识的甜美女声在门外道:“精卫盟盟主黑精卫率
盟中主事,求见李晔公子!”
李晔将手中的鸡骨头扔在地上,霍地站起身来,瞧了眼沈青鹰。只见他整理好
衣冠,推开了柴扉,门外是下午时分灿烂至极的春阳,十步开外的空地上,站着几
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绯衣女子,她的笑意与声音一样甜美甘醇,却是他的旧识。
“你,红鹊?”李晔茫然道,“开什么玩笑……”
再往她身后看去,一个披黑纱的女子凝视着他,身边还有一位老者一个壮汉翼
护左右。
“啊……”李晔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指着那名女子,想叫出她的名字,竟
一时失音。
其实,他应该认识她,知道她是谁的。几年前,他就听说他大哥迷恋上百雀阁
一个叫黑精卫的舞姬,因此好奇心大作,也去见过一次。他那次登阁拜访,虽然对
红鹊更为中意,但他还是见过精卫献舞??虽然对她相貌的记忆已经模糊??可那袭黑
纱却不容易认错。此时此刻,从这样阴暗的小门里面看到站在日头下的她,那张脸
上有一种晒不透的冷寂,却让他的思绪骤然跳跃起来,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
姑母李歆慈。
李歆慈是他父亲的同胞姐姐,十六岁起代弟弟掌理李家事务。她主宰着掌握整
个江湖形势的陈李刘三家,后来嫁到华山陈家,如今主执陈家权柄。也是她为李歆
严聘娶了刘家女,从而使李晔的母亲只能以妾室身份嫁入李家,让他一出生就背负
庶出的不公平命运。
李歆慈出嫁后,只回金陵归省过一次??还是老夫人去世的时候。
他记得那年他大概是四五岁的样子,娘亲牵着他,站在嘉仪堂前廊的阴影中,
直到青石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这才走过来一个女人,刘夫人跟在那个女人身后,
手里还牵着他大哥李旸。虽然每个人都穿着重孝,然而那个女人却仿佛生下来就该
衬着这样凄厉的白色。
他的娘亲就像个丫头般碎步跑过去拜倒,“大小姐!”
“环儿?”那女人没有立即扶起娘亲来,却蹙了蹙眉头。
尽管李晔才四五岁,可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庶出身份,因此这一刻,他无比地鲜
明地痛恨自己娘亲那卑微的姿态,而更是加倍地痛恨起那个让娘亲如此卑微的人。
尤其她身后还跟着刘夫人和李旸。
而当娘亲攥着他给那个女人行礼时,他本来是打算犟着不跪的。可是,当那双
眼睛看着他时,他几乎顿时就失去了挣扎的力量,顺从地跪倒下去。
当时他并不能准确地形容那种力量,后来长大了,他开始知道那叫做畏惧。
此时此刻,这段回忆突如其来,让李晔觉得迷惑。
那个披黑纱的女子,向他盈盈拜下,低声道:“二公子安好。”
她的嗓子似乎受过什么伤,因此听起来有些沙哑,既不像红鹊的甜美,更与李
歆慈清冽的声音全无相似之处。李晔这才仿佛从梦魇里醒来,表现出应有的愕然,
道:“原来精卫盟的盟主,竟然就是精卫姑娘。”
“奴家从前迫不得已多有隐瞒,还望二公子见谅。”她低头笑着,缓缓道来。
“哪里哪里,”李晔并不愚钝,略一思索,却也明白了精卫盟的行事,揖了一
揖道,“倒是我从前实在孟浪了。”
“而今事态紧急,须得坦诚相见,精卫盟从今日起,对公子再无隐瞒。”
黑精卫再拜了拜,为他引见身边众人。
须发银白的老人,是盟中的二号人物??鹤公。李晔隐约记得自己见过他,好像
是在某位督抚大人的幕中,他是一位很受重用的幕友。
沈青鹰是专门负责大陆上货物银钱,是排位第三的主事。
息红鹊,这位曾与他缠绵过的歌姬,却是负责情报与线人的第四位主事。
唯一不在此间的五主事,便是方才埋伏在江水中,后来救了李晔脱身的沈青鹞,
此际他正率部下警戒四周。
那位壮硕的姓胡的六主事,李晔竟然也很熟悉,之前他的身份便是这附近的一
位江匪头目,以莽撞不要命而着名,江湖上笑称为李逵程咬金一类的人物,却也因
其憨直颇得李歆严的喜欢,将他视为一只看门的忠犬。然而此际看他沉着的神态,
显然是另一副面貌。想到精卫盟布下这么一枚棋子的用意,李晔不由得有些心冷。
彼此见礼已毕,众人入茅屋分宾主席地而坐。他哈哈一笑道:“没想到贵盟势
力,如此深不可测,想来李晔我这几年,当真沾光不少。”
黑精卫缓缓道:“二公子,咱们弄些手段,也不过求生之道,过去未来,借助
公子的地方,可是数不过来呢。”
李晔想起方才沈青鹰的话,问道:“你们手中,有李旸什么把柄?”
黑精卫扬起面孔,笑得仿佛繁花怒放,只回答了一个字:“我。”
“啊?”李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我和你大哥的关系,岂不是最无可辩驳的把柄?”黑精卫一个字一个字
地说着。
李晔开始明白她的意思了。抢走李家香料货源的是精卫盟,而精卫盟的盟主黑
精卫,却是李旸的相好??整个扬州都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心,开始咚咚咚地跳起来,
他奇怪自己刚才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李家有祖训,严禁子弟纳娶娼家,可是并不
阻止他们涉足风流场馆,因此李歆严虽然知道李旸在扬州有所迷恋,最多偶尔训斥
几句。可是,牵涉到生意上的事,就大不一样了!论起与精卫盟的关系,他的尚在
暗处,李旸可全做在明处啊!
激动了一会儿,他瞥了一眼红鹊,却又皱起眉头道:“可是我与红鹊也有过一
些交往……”
“因此,此事还需一些谋划。”红鹊浅笑道,“二公子,我们这里,尽有事物
可以证明百雀阁的老板精卫姑娘,就是精卫盟的盟主,然而要说得你们家老爷动心,
却不可以有旁人多嘴多舌。你如今若是单身一人回栖霞山去,只怕争不过李旸和五
老……”
“你们直接点儿说吧。”李晔打断她道,“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二公子,唯今之计,只有声称你受了重伤,不能回宅,而将令尊大人请到此
处,向他造膝秘陈,方有一线生机!”红鹊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脆。
李晔垂头想了想,忽然哧地笑起来,道:“你们可也将我李晔想得太好摆布了。
我虽热心家主之位,可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把亲生父亲骗来交到你们手上的地步。”
“呵,”胡鸫忽地笑起来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道,“我早说过李二公子多
半这么想的,偏你们不信,非要来贴这一脸的冷屁股。”
韦白鹤拉了他一把,道:“坐下,盟主还没发话呢,你急着现什么。”
胡鸫满面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
“二公子。”韦白鹤郑重地道,“你只需再好好想想,我们杀了令尊,于我们
有何好处?”
“李家……”李晔脱口而出,却又默然了。
是的,杀了李歆严,并不能一举铲除李家在江南经营百年的势力,只能让李旸
顺利地继承家主之位,并且发起不计代价的报复而己。
“可是,”他思索良久,最后平视着黑精卫道,“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还
请盟主解释。”
“二公子请讲。”黑精卫坦然迎向他。
“我想知道,盟主为什么不去助我哥哥,却来助我。”李晔似笑非笑地道,
“我哥哥俊美多才,对盟主是一往情深。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三年多来
的恩爱,岂是我可以相比的?”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问题异常犀利,可是黑精卫却在他的质问声中长笑着拂袖而
起。
“二公子,我还有一个身份,可以回答你这个疑问。我除了是精卫盟的盟主,
还是大风堂??没错,你没有听错,数年前刘家的心腹大患??大风堂的堂主!坐在这
茅屋里的诸位,都是当初从刘家的屠刀下逃出来的。二公子,你现在是否清楚,我
们为什么不选择与你大哥合作了?”
李旸的母亲是刘家女,这门姻亲,是刘李二家结盟的保障。
“我,我明白了。”李晔结巴了一下。
尽管李晔一向与大哥不睦,此际看着面前美人笑靥如花,却依然感到一阵恶寒。
他心中暗暗发誓,渡过这个难关,一定要马上把这女人杀了。此际却是没有别的路
可走,他只能自怀中取出一枚随身小章,问道:“我要给父亲写信,可否借纸笔一
用?”
“要什么纸笔?”黑精卫忽地诡异一笑,手中骤然光华四射,竟是剑芒勃发。
李晔骇惧之极,只是不及多想,腾身后翻,方才动步,却见胡鸫与沈青鹰已是
移往他身后,将去路拦得严严实实,这片刻间那剑气已是如冰瀑乍裂,迎头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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