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重逢
燃星舰遇袭之处的大江南岸,是个隔几年就要决堤溃口一次的洼地,里面废堤
淤湖连绵不绝,港汊纵横,丘陵起伏,地况异常复杂。又因洼地最易起雾,且酉后
便起,次日近午方散,乡人俗称雾沼。这里自古来就是豪强啸聚之地,江匪们在江
道上劫了船,转身躲到这里来,藏上几千人都轻而易举,官府对其束手无策。李晔
躲了进去,顿时再也寻不到踪迹。原来盘踞在这里的江匪首领姓胡,对李家是毕恭
毕敬,一向自称是李家看门狗的,此际找到他的窝点,却消失得干干净净,竟找不
到一个问话的。
李家众人都忧心忡忡,离金陵不过大半日路程的地方出了这样的乱子,想必栖
霞山上,一时半刻便会得了消息,若是李歆严着人来问,还真是不容易答话。李旸
留了笛韵在船上守着陆默调息疗伤,其余家仆便由他与五老率领,分散开四处搜寻
去了。陆默本来伤势就沉重,又勉强出手,调息了两个时辰方功行圆满,睁眼一看
天已经黑透了。笛韵见他有了动静,过来道:“大公子请表姑爷过去。”
到了下层客厅,见李旸正与一个玄衣劲装的英悍男子说话,五老环坐在他们身
边。
李旸为他介绍道:“这位是锐羽令使。”
“幸会。”陆默心头一震。早听说过历代李家主人都精心训练一组死士,称为
“锐羽”,平素轻易不露面,只有请出李家祖传的破霞箭号令,锐羽的头目,便是
令使。
那锐羽令使向他深施一礼道:“尊主命我来请大公子与表姑爷回宅。有急事商
议。”
“果然来了。”陆默向李旸看去,却见他眼中颇有些无奈,想来并没有把李晔
找出来。
五老与众仆虽然忧心,只是李歆严既然是点名让李旸和陆默回去,他们也不便
跟随。
三人连夜赶路,快马加鞭,到大宅时,红日却也升了一竿高。
大宅建在栖霞山南麓,自山道密林中钻出来,踏上入宅前的台地,视野顿时一
畅。俯瞰大江绕山脚而过,极目可见金陵城郭,气象极是开阔。陆默初来此地,还
不及细赏景致,却骤地听到几声“铿锵”,伴着争吵声,竟似有人在动武。
此际正有司阍赶来接他们下马,李旸问道:“怎么回事?”
司阍还不及回答,就有个女子怒骂声传来,“我倒要看看,今日你们谁能拦得
了我‘断江金环’!”
紧接着眼前金光耀目,挟着凌厉风声而来。陆默不由一怔,往后退了数步,又
见一道水红色的身影,紧随着金光冲出了门。
李旸皱了下眉头,手中马鞭一挥,绞得金芒散乱,再探手一擒,指间便现出柄
极为纤巧的金色弯刀来,刀柄上,一束金丝随风舞散。
“吴姨娘。”他持刀迎上去,正堵住了那个闯出来的女子。
女子披着一袭水红色披风,左手中握着枚与李旸所擒一模一样的小刀,金芒映
在她微褐的鹅蛋脸上,衬得她双眸愈发乌亮,纵然韶华已逝,却依然有种英气与妩
媚兼具的风姿。
“断江金环”与“吴姨娘”这两个称呼,让陆默在心中断定了此女的身份,想
必她就是吴啸子的独女,李歆严的侧室,李晔生母。当年她未嫁时,是激流船队的
一员干将,一双金刀下,也诛灭了不少巨寇豪强,“断江金环”的腕儿亦曾显赫一
时。只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她嫁给李歆严后,江湖上便没了这名号。
此际她身后,追出来几名青年,还有一群丫环婆姨,唧唧喳喳地拥在门口。
锐羽令使厉声呵斥那几名青年:“你们怎么和吴姨娘动起手来了?”这几人神
态衣着与他相似,也应该是锐羽中人。
“令使。”他们上前行礼道,“我们,我们奉命……”
正说着,丫环婆子们骤然一静,让出一条道来。
就见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从她们中穿出来,这人身姿挺拔,青须皓面,容色极
为清雅,乍一看,不过三十上下的模样。见到他,除了吴姨娘还站在原地,众人一
并拜倒,陆默方敢确认这就是金陵李家的主人李歆严,便也拜下,道:“陆默拜见
尊主,代我家主人恭贺尊主生辰。”
“原是外甥女婿来了,一路辛苦。”李歆严笑吟吟地搀了他起来,“你伤势如
何?”
“已经好了许多。”陆默点头道,“多亏大公子出手相救。”
李歆严的面色阴沉了下去,斜睨了李旸一眼没说话,而是走向吴姨娘,温言道
:“你这是闹的什么脾气?”
吴姨娘左手金刀向锐羽们虚晃了一圈,咬牙切齿道:“这些人,是你让他们监
视我的?我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犯人?”
“哪有此事,”李歆严扫了锐羽们一眼,“谁让你们对姨娘无礼了?”
“不敢。”锐羽垂首道,“姨娘要出门,我们奉命跟随。”
“哦。”李歆严道,“近日外面有人作乱,我倒是让他们保护你。”
吴姨娘冷笑道:“可笑。我又不是纤纤弱质大家闺秀,什么时候得一群人围着
才能出门了?”
陆默瞥见李旸面色变了一变,骤然想起刘夫人是不会武功的,看来传言说吴姨
娘对刘夫人不怎么恭敬,倒确有其事。
“这话说的,”李歆严挽起她的胳膊笑道,“谁不知‘断江金环’一双弯刀有
抽刀断水的神通,只是你本事再大,既然嫁了我,你的安危,总是我的职责??就算
只伤到根头发,我也是要心痛的。”
在众人面前如此亲昵,吴姨娘的面颊不由得微红,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却挣不脱,
语气便没有先前的强硬,“什么了不得的人作乱,连门都不让我出了?”
“一些海贼而已。”李歆严淡淡道,“你出门做什么?”
“不是你的生辰马上又到了吗?晔儿和爹爹也都是这几天来,昨日顾大嫂家送
来的两身衣裳有点儿不合身,今儿没事,去改改罢了。”吴姨娘撅了撅嘴,“他们
就不让我出门,说非要等你同意才肯!”
“这是什么大事了,也值得自己跑一趟。”李歆严笑了,“让他们请顾大嫂来
家里吧,一向不都是这样子的?”
“可是我还想多挑几个花样子,这些女人的事,你管这么多干吗?”吴姨娘嗔
着轻捶了李歆严一记粉拳。
“你让两个贴身丫环跟了去便是,今日不要出去了,别让我担心。嗯?”李歆
严将她的拳头握在掌心,凝视着她。
吴姨娘见四下里都是人,一时娇羞,这脾气是怎么都发不下去了,只得自李旸
手中接过金刀,两柄金刀刀背上,都有小眼,原来将柄上金色丝绦穿过眼拼起来,
便是枚精美的项圈。这项圈来历极大,是当年李大小姐赐予她的嫁妆。此时她却皱
了下眉,原来李旸擒下的那枚,绛结被割破了。她唤了两个丫头来:“阿宝,阿珠。”
门里走出来两个丫头,一个穿鹅黄衫的,一个穿月白衫的。
陆默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去,不知怎的骤然眼前花了一下,他不由得紧紧地
一闭眼,耳中传来的声音也很恍惚,似乎是吴姨娘在吩咐,“你们两个去跟顾大嫂
说,昨日送来的衣裳领子紧了点儿。还有,这刀环上的绛子坏了,也顺便让她重新
织一下……”
陆默重新睁开眼时,两个丫头似乎在吴姨娘面前拜了拜,便上了一前一后的两
抬小轿。
绣着李家印记的蓝色的轿帘打起来又落下,那穿月白衫子名唤阿珠的丫环瞥了
陆默一眼,面容分明陌生,目光却让陆默觉得心头一突一突地跳。
“我一定认识她……”陆默想着,“她是谁?”
忽然便再也忍不住,环顾四周,他们都还注意着李歆严与吴姨娘,便偷偷地退
进入了山林中。
等李歆严让李旸与陆默随他进门时,却发现已经找不到陆默了。
李歆严留了人在四下里寻找他,带着李旸回到李家主人的居处天时阁的小书房
中。
李旸将出海以来的事情一一细禀,说了近一个时辰才说完,并将那枚陆默交给
他的有李晔鉴记的羽箭奉上。
李歆严指尖转着那枚箭,道,“这么大的事,就敢瞒着我?”
“这件事关系到二弟,只是陆默一面之词,告诉父亲,怕父亲认为我挑拨生事。”
李旸神情疲倦。
“所以你就布下这个圈套给他钻,好坐实了他的罪名?”李歆严语气森然。
“难道父亲希望我装作不知?”李旸摇头道,“可这事情关系到李刘两家的盟
约,只怕不是我能遮掩过去的。”
“你瞒着我也罢,却怎么告诉了五老?”
李旸轻声道:“我担心路上万一陆默出事,不好向舅舅交代,因此才斗胆请五
位叔爷沿路照应……”
“住口!”李歆严袖子一挥,桌上的茶盏和小摆设稀里哗啦地一起往地上落去,
他的声音好像气得有点儿发抖,“你,你就不能跟我说句真话?”
“我在父亲面前说的,全都是真话。”李旸面色丝毫不变,“只是,不知道父
亲想听什么样的真话?”
李歆严哑然,猛地站起,右手微微举起,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扇他一记
耳光。
恰这时,门外传来却有锐羽令使求见的声音。
李歆严缓缓放下手臂,瞑目了片刻道:“进来吧。”
令使进来时,李歆严和李旸都是一怔,因为他眼神闪烁,额头细汗沥沥,不知
为什么事着急。他定了定神,向李歆严禀道:“方才尊主让我派几个兄弟护送吴姨
娘的那两个丫头,现在他们已经回来了,因此前来复命。”
李旸心头一震,没想到李歆严竟让人监视这两个丫头的行踪,难道他对吴姨娘
有什么戒心?
“出了事?”李歆严问道。
“她们倒是没什么,只是,护送那两个丫头的兄弟说,感觉去的路上,有人在
附近窥探,我们在山上没找到表姑爷的行踪,难道他是跟着那两个丫头下了山?”
陆默一路跟踪那两个丫环,冷眼旁观其中一个在顾大嫂家中掉了包,改容换装,
换了青褐衣裳,由后门离去。
他由屋脊树梢上跃去,跟着她出了巷子,转入一条大街,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之中,随着她绕了几圈,便已出了东城。似乎她有所警觉,忽然有意地在林子与田
陌间来回折返,忽伏忽跃。她那身衣物,在这葱郁草木间极不显眼,举动又轻捷,
陆默几次险些失了她的行踪,然而她的步法与吐息,却是陆默极熟悉的,只要稍稍
一动,却又能马上被他察知。
那女子似乎有些惊惶不安,呼吸急促,因此跃过一道溪涧时,竟脚下一滑,扑
通一声巨响,四仰八叉地落入水中,激起好大一片水花。这动静太大,竟把陆默吓
了一跳,躲在了一株树后。
水花四溅,涟漪激荡,起先嚣乱,一会儿竟又安静下来,发出均匀的淙淙声。
那女子似乎失去了知觉,如顽石般沉在水底。
“是否有诈?”陆默踌躇了片刻,还是缓缓地抽出剑来,向溪流处潜去。
这一路追踪下来,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女子就是当年大风堂中总粘在秦惊鹭身
边的小妹妹鹊儿。她化装成吴姨娘身边的丫环,定然是李晔与吴姨娘通了什么消息,
若能擒下鹊儿来,必能打乱精卫盟的全盘部署。另外……另外……
“鹊儿落在我手中,她无论如何,也要来见我的吧……”
还个念头,他起先追踪时全没有想过,此际却如野火一般在心底疯狂地燃烧着,
几乎涨得他胸膛作痛,明知是何等不理智,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的脚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溪水边移去,瞥到那水中的身影,却马上发觉那原
来不过是一块裹着衣服的圆石。此际异啸响起,在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了纤细的
剑锋划破阳光,刃口上爆出了虹霓般的光。
陆默松手,出剑,疾退,然而那剑锋毕竟在他颈侧掠过,留下冰一般的凉意,
瞬间半边身躯都因为那剧痛而颤抖起来。陆默一面疾速运功止血,一面在心中默念
着“名门”。
“她怕鹊儿进李宅有险,因此给了她防身吧!”陆默想起自己当年与秦惊鹭同
在大风堂时,情浓意切不分彼此,若是他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时,秦惊鹭也常常让
他带上这把宝剑。“今日,竟又见到了……”
水花在他脚下哗啦啦狂溅而起,又被名门??这世上第一锋利灵动的兵器不停地
割破,化作一大团一大团的水雾。而宝剑的锋芒,便似化身成那亿万水珠,似乎无
所不在。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毙命当场,然而陆默毕竟对这把剑十分熟悉,更何
况这些年来,他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曾在葬身名门的噩梦中醒来,眼前的情形,早
在他脑子里演练过千百次。长剑严密地防守着浑身上下,名门一连数击无功,反而
渐渐追不上他的身形。鹊儿似乎明白自己难以寻到陆默的破绽,哼了一声,撤剑而
退。
“故人方见,如何一言不发即走?”陆默朗声笑问。手中长剑蓄势已久,追袭
而去。这一招便如狂风,顿将水雾驱尽,山野一空。
“亏你还好意思提‘故人’二字!”鹊儿眼中恨意浓烈,却身不由己地踉跄倒
地,已是被这一招剑势全然压制。
原先陆默是想生擒她,然而此际见她有名门在手,又素知她性子极烈,此时顾
不得太多,杀意顿起。就在他剑气催吐之际,骤地,只觉身后有一点上,似阳光瞬
间浓烈了十倍百倍,只烧灼得他脊骨一僵,不由得收势站定,剑锋上只飘下一蓬乱
发。
鹊儿在地上滑出老远方才能回头,因束发的头巾被削掉了,此时满头青丝都散
落了下来,蒙在眼睛前。她看着陆默身后的人,乱发后的眼神有些慌张,张嘴欲言。
然而那人似乎向她有所示意,她苦笑了一下,收剑疾去。
一直到她的身影全然消失,那种巨大的,令陆默不敢动弹的威胁感,才似乎松
动了一下,仿佛是在一间严严实实的密室里,打开了个窗口。
陆默骤地转身,只见正午的阳光穿透满野青翠,笼在一个黑衣束腰的女人背影
上。她步伐似乎并不快,却只一瞬间就变淡了许多,仿佛是时光之水在他们之间匆
匆流过,将一切都漂洗得苍白冰冷。
“你,你给我站住!”陆默骤然失态,暴喝一声,拔足狂追而去。
七年前诀别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她将自己推下船去时,那张小小的面孔,在混
浊的涟漪后面,就仿佛是这漆黑的世上余下的最后一盏灯,然而却也在一瞬间,就
那么遥远,终至熄灭。“就当大风堂欠你一条性命,下次再见之时,血债必偿!”
陆默这时向着那愈来愈淡的背影追去,无声地咆哮着:“你不是说要血债必偿
吗?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来杀了我?你竟……连一面都不让我见吗?”他被一
股莫名的愤怒驱使着狂奔,直到那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有停下。他忘了自己缠
绵未愈的内伤,忘了方才名门在他颈侧划过的伤口,一直跑到胸中的气息一滞,眼
前一黑,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上时,他依然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杀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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